第19章榮辱悲歡事莫追
二十來輛載貨的大車,都是一些藥茶布皮,少許農用鐵器,時興的文具之類,蔣發撐著傷體給張成分說,哪些是押往張垣的,哪些是沿途部落市易用的,還有一些綢絹是用來送禮的,七八個夥計收斂靳老爺屍身,強自鎮定,冷眼看著弑主的蔣發與那少年檢視自家老爺財貨。
那個老掌鞭與一群夥計悄聲嘰咕,“老爺生前待咱們不薄,賊子們人手不夠,不敢拿咱怎樣,他出不了草原,前後部落都是老爺和范東家的朋友,范東家不會放過他們的,大家忍耐些,等著瞧吧!”那些管帳理貨,打雜趕車的都是點頭稱是。
“回去?我為啥要回去!小爺就是來找他算帳的,去張垣!叫人趕路,等標客們回來再說!”張成已經認下蔣發做隨從,這貨殺伐果斷,久歷江湖,是個人才。
蔣發的想法他大致也能猜到一二,同門同源?善惡之念??不殺之恩???王霸之氣 ······隨他去,古人對誓言的看重與後世人有天壤之別,做不得假,忠心與否,這個可不是人家給你的,要靠自己付出才能收獲。
張成今時不同往日,若是初到邊地就遇見這事,管你是感恩還是仇恨,事了拂衣去才顯張英雄本色,他已經想明白了,孤木難成林,螳臂擋不住車,想做事就要有人手,送上門的不收,腦袋讓門夾啦?
蔣發沒張成想的那麽多,學會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習武之人自古出路都是軍伍戰陣,投奔富貴人家,追隨強者,他年輕時候行商走販,給人看家護院,蹉跎歲月,困頓潦倒,經歷眼前事,一個他自以為年輕有為的同門,如何會錯過機會,這是終於找到組織啦,依附張成是很自然的。
蔣發把心裡擔憂說出,見張成毫不在意,隻好呼喝那群夥計上路,一群夥計早被靳老爺這位心腹打手嚇尿了,車隊很快起行,
老掌鞭的再三不走,被蔣發一頓胖揍,還是哭哭啼啼,一步三回頭的走了,車隊漸行漸遠,幾具屍身隱沒原野,也許不用多久就會有聞到血腥的野獸來消化他們。
蔣發聽勸,躺在鷹使大人的馬車裡休息,說是找地方燒了這幾輛豪車最好,張成讓他看著辦,小丫對籠中雛雕的新鮮勁兒過去,沒了興頭,躺在張成懷裡蔫蔫的要睡著。
下午後半晌,那些追殺報信的陸續回來,老蔣發現除了跟他動手哄殺靳老爺的五個,其余只有兩個回來了,沒有一個臉色好看的,蔣發過來與張成回話,他身上帶傷,精神頭不是太好,眉頭皺著,不用問也沒啥好消息。
“別擔心,那些標客不傻,丟了貨物跑回去雖然沒有好果子吃,扯個由頭不就行了,范家名頭勢力太大,你不怕不代表人家不怕,姓范的得了信兒大不了找我報仇,我求之不得,他就算找野豬皮說鷹使被殺,咱那時都進關了,怕啥?歇著去吧。”
東口張垣地處太行山,燕山和陰山山脈交匯處,是我大明華北平原與蒙古高原交界之地,要塞堡壘重重,與山勢依托,軍城又稱市圈,太平時節,茶馬互市成交量是宣府雲中一帶最大的,每年僅馬匹市易上萬,遑論其它。
范家商號在張垣經營七世矣,傳到范老爺永鬥手中時,也不過是個小商號而已,建州老奴,努爾哈赤與我大明薩爾滸一戰,徹底站住跟腳,老奴攻下遼東盛京時,全族的兵力也沒有六萬,范永鬥當時就在城內,老天垂憐,他和一些商伴躲避及時,這才保住一條小命。
盛京城號稱關外第一雄城,不僅城牆高大,外面還有寬大的護城河作為屏障,是遼東的兵器甲具營造中心,城內物資囤積如山,當時光是城內的明軍就超過七萬,然而沒有然而,這樣一座重地雄城,僅僅不到一天,就被努爾哈赤攻破了,七萬明軍被殺戮一空,百姓也被屠戮大半。
也就是從那一天,范永鬥對大明朝廷再也沒有什麽想法了,許多個日日夜夜,他都會被噩夢驚醒,夢裡盛京屍山血海,哭嚎震天,殺戮無處不在,仿佛是無邊的地獄,他只有靠不停地忙碌,才能暫時忘卻內心的恐怖。
他也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老汗,那個宛如天上神魔時的情景,他跟在大夥身後,以為自己到底逃不脫死亡,後來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
老汗很好,他們這些在盛京行商的得到了老汗的厚待,也把老汗所說的七大恨傳回關內,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會死了,而且他所受的所有苦難都得到的了回報。
作為一名跑邊的商人,既然朝廷腐敗無能,保護不了自己,那麽只能投靠能夠保護自己的勢力,否則范家商鋪無法在邊境生存下去,范永鬥認為自己是一個有能力的人,有氣運的人,他抓住了上天造就的機遇,他知道范家要發達了。
老汗對遼東漢人殺戮殘酷,但是對投降的明軍將領,還有替後金銷贓的明國商人卻頗為禮遇,以往他和商伴走的都是遼西將門和官府的路子,把江南的棉布絲綢,長蘆的鹽,遼西的軍糧運往遼東,再從遼東運回人參和皮毛,看似來錢的路子,只是他本錢太小,跟在大夥後面搜撿一些湯湯水水罷了。
後金女真攻下遼東,從大明百姓手裡奪取了不少東西,他從女真人手中收購這些貴重物品開始,撈了人生第一桶金,他毫不猶豫地花了出去,他結識了一些貴人,在一些圈子裡漸漸有了聲名,一條黃金商道在他面前漸漸打開,僅僅替女真人銷贓兩年,范家資產已經隱隱突破五十萬銀兩,成為一等商號!
從籍籍無名到九邊巨商,范永鬥隻用了兩年時間,他出大價錢掌控了長蘆鹽場,又有晉地生鐵為後盾,可以說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不像那些暴發戶目光短淺,撈了一筆就滿足,他要振興范家,為范家子孫後代創下牢不可破的基業!
他起初的恐懼不安,對於大明的悲哀和憤怒還有愧疚,也被潮水般湧來的巨大財富所平息,是大明朝廷放棄了他,他一個小民,既沒有殺過人,也沒有鼓勵女真人去殺人,還在蒙古韃子建州女真掠邊時挽救許多同鄉,他賺的都是辛苦錢,是乾乾淨淨的,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聖人遺訓,何錯之有!
惜乎!老汗歸天,台吉汗上位,范永鬥驚訝這位新登基的大汗對他們這些明國商人的重視,竟然比老汗更高,得見老汗,還是盛京破城時,在人後偷偷的看了一眼,范永鬥怎麽也不會想到,台吉汗竟然派人來請自己,是什麽讓淚水潤濕了雙眼?沒有人知道也沒人懂得他當時的心情,這是知遇之恩!這是天高地厚之恩!萬死難報也!
老汗只是讓他們銷售收購一些物資,這位新汗還希望他們能夠給他帶去明國的各種情報,已經同女真利益相連的范永鬥還是有過一番糾結的,他自然是不敢違背台吉汗的命令,很快就拿定主意。
雖然遼西的軍糧和長蘆的鹽是出口遼東的大宗貨物,也是他能夠找到的最短路途的貨物來源,但是明軍和官府指靠不住,個個貪鄙無厭,還要與陝棒槌處處競爭,粘上個盜賣軍糧和軍需物資的臭名頭,這就是個出力不討好的賠本生意。
他很快把鹽糧之類資源全部轉手,不在操心內地事宜,調整資金,他要帶著老靳一幫商伴吞下女真人的獨家生意,把持黃金商道,誰想出關掙大錢就要求到我頭上!
他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露出了什麽苗頭,事情敗露了,也能全身而退,范家不至於全家覆亡,老汗在時,遼東三座塔的曹家就和他做過生意,是個實在人,他特意在盛京納的一房妾室就是老曹給介紹的,是正黃旗的包衣家大女,台吉汗還賜姓瓜爾佳氏,滿族第一氏族哩!
為時人頌為賈於邊城,以信義著的范東家,今年自打開春就馬不停蹄的來回跑,為了補齊被韃子劫走的貨物傷透了腦筋,當然主要還是氣的,范東家說要備貨,邊城大小商家上杆子抱大腿, 他還看不上呢。
從張垣到雲中,又從雲中到宣府,再回到張垣,范永鬥的身體也的確是疲乏了,前兩天老靳來信,說是韃子攻雲中,搞得風聲鶴唳,為了保密嚇得他把雲中城的鴿房也撤了,重言先生交代要他避避風頭,不日就要來張垣。
保密是重中之重,老靳做得對,昨兒個寶馬就送來了,這讓范東家精神大振,疲勞一掃而空,寶馬一到盛京,自己在台吉汗心裡的份量就會大增,聖眷常在不是夢。
范永鬥到馬廄看看一身灰粉塗抹勻實的寶馬,馬倌兒正在往馬身上佩戴破舊籠頭,將一些南邊時興竹器打捆馱在馬背上,范東家點頭讚許。
庫房裡正在往外搬運貨物裝車,寬敞的貨倉內,夥計們乾的正歡,裡間有人把打好包的貨物搬到外間,外間夥計運出去裝車,有人記帳,有人把守門口。
把守裡間的佩刀漢子見是東家過來,躬身拉開簾子,裡間倉內貨物堆積如山,一隻隻木箱順序打開,一柄柄錚明瓦亮的鋼刀整齊的碼放在墊草上,都是晉地民戶打造的兵器,邊軍流出的鎧甲之類。
米袋這邊拆開,那邊就往裡面塞兵器,接著重新綁扎,湊齊數量運到外間出貨,無人言語,忙中有序,秩序井然。
倘若商海小蝦米,新晉的張大掌櫃看到這一幕分工嚴密的流水線作業,怕不要驚呼:范東家真幹才也!
嗚呼!范東家身為明國之人,漢家苗裔,卻把利刃送與寇仇,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漢家子民被當做牛羊肆意屠宰,正是始於這類漢奸商人之手,雖萬世難消此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