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被自己吐到地上的半截門牙，小個子男人呆立片刻，突然跳了起來，指著自己的同伴大罵起來。他的同伴則覺得很無辜，畢竟他只是按照同伴的要求來做的，根本沒想到對方會反悔。

隨著兩個人之間的爭吵聲響起，餐廳裡全程圍觀的食客們當中傳出來陣陣笑聲，有人高聲叫道:“這是余興節目嗎?”

經理一面向著眾位看熱鬧不怕事大的食客們舉手致意，一面示意店裡的幾個男侍應生一起過來圍住了兩個家夥。

這兩個人相同的特點是個子都不高，當然還能說一口大家都聽不懂的話，當然後面這個特點對於經理等人來說沒什麽用處。

剛剛吃過大虧的兩個人這次沒敢再動手，畢竟一個人的牙齒數量是有限的，三號城市裡看牙醫同樣不便宜，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走醫保。

把兩個鬧事的家夥請出店外，經理這才松了一口氣，轉身吳畏說道:“謝謝你。”

“沒關系。”吳畏擺了擺手，突然說道:“你是華人嗎?”

經理吃了一驚，抬頭看向吳畏。吳畏笑了一下，主動說道:“前些天我剛剛被人這樣問過。”他攤手說道:“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我是。”經理說道，他看著想要告辭的吳畏說道:“我的長輩戰前就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

吳畏點了點頭，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戰爭摧毀了全世界的同時，也摧毀了曾經聯通全世界的交通設施，如果經理是從其它地方遷移過來的那才真讓人覺得驚訝。

他有些落寞地向經理說道:“沒有人能告訴我這些事。”

“沒人告訴你也好。”經理沒有詢問為什麽，而是很直接地說道:“在這個城市裡，自稱華人是不正確的。”

這一次輪到吳畏感到驚訝了，他看著經理問道:“為什麽?”

在一號城市裡的時候，和吳畏一樣黑發黑眸黃皮膚的人隨處可見，新聞裡相當多的政府高層官員也都或多或少擁有這些特征，名義上聯合政府的最高領導人葉知秋除了頭髮少一點之外更是嚴格符合這些特點。所以那個時候吳畏從來沒覺得自己的種族特點有什麽可注意的，單從人數上來說，和他特征一樣的人在一號城市裡就算不能憑借人數佔到主體民族的份額，至少也不會升級成為少數民族。

當然一號城市裡也沒有這種人為給自己找麻煩的劃分方式。

但是到了荒原上之後，吳畏就發現這種各種膚色人種混雜的情況已經變得少了，流民那是沒辦法，大家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吃飯湊到一起，今天可以守望相顧明天就可以互相殘殺，什麽民族種族不能當飯吃就都是浮雲。

在救世軍裡，就幾乎沒有像吳畏這樣的人，他們當中也有黑發的人，但是膚色普遍偏白，也更加粗糙，相貌特征也不一樣。

新華公社的人種特征沒有這麽明顯，看上去和一號城市差不多，但是吳畏發現那裡的人特別在意自己的身份，無論長成什麽樣，他們都以自己是中國人的後裔自稱，哪怕長得金發閉眼，往上追三代也能找出六十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來。

對於山谷裡的人來說，中國後裔是最值得自豪的，華人後裔則有點親戚的意思，如果這兩樣都不是的話，和別人說話聲音都大不起來。

而到了三號城市後，吳畏發現這座城市裡和自己同樣特征的人非常少，就連超級社區那種在狹窄空間裡聚集了幾萬人的地方都看不到多少，更不要提主動自稱華人的了。在這裡，擁有和吳畏一樣外觀特征的人被稱為東方人，剛才那兩個鬧事的人也可以算在東方人的范疇當中。

事實上吳畏見到的東方人當中，陳師傅和面前這位經理就已經算是過得比較好的了，在坎迪的宴會上，他沒有看到一個東方人賓客，除了自己那位大魔頭上司。

說實在的，雖然肖嬡在宴會上待的時候不長，但是吳畏也注意到願意圍繞在她身邊的人不多，似乎大家都敬而遠之，當時他還以為這是因為肖嬡那惡劣的性格，現在聽了經理的話，他才發現另有原因。

看起來經理不太願意提起這件事，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覺得現在的場合不合適。他向吳畏低聲說道:“過幾天我們有一個聚會。”他抬起右手在兩個人之間擺動了一下，“華人之間的聚會，你要來嗎?”

“當然。”吳畏說道:“我現在對自己的來歷很感興趣。”

“三天后的零點，到這裡來找我。”經理說道。

吳畏大吃一驚，“這麽晚?”他疑惑地看著經理說道:“合法嗎?”

經理笑了起來，“你在想什麽?”他說道:“當然合法，只不過大家都有工作，太早了聚不齊。”

吳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時，瑟琳娜說道:“你認識那個經理?”

“不。”吳畏搖了搖頭，“我只是喜歡管閑事。”

“看出來了。”瑟琳娜說道:“現在我想試試魚香肉絲，還有他們的那種黃色的酒，你要來一份嗎?”

結帳的時候，經理給他們免了單，這讓瑟琳娜很高興， 她向經理吹了聲口哨，說道:“東方男人很豪爽。”

經理有些吃驚地看了看金發女郎，又轉頭去看吳畏，吳畏攤手說道:“她喝多了。”

“我沒有。”瑟琳娜說道:“黃酒很好喝。”

“那麽歡迎常來。”經理笑著說道:“這位美麗的女士每次來我都贈送一瓶黃酒。”他向吳畏擠了擠眼睛，“送你魚香肉絲怎麽樣?”

吳畏歎了一口氣，向露西說道:“你來開車吧，先送她回去。”

露西開著瑟琳娜的車離開後，陳師傅從路燈下的陰影中走了出來，站到經理的身邊，看著遠處閃爍的尾燈說道:“為什麽這家夥走到哪裡都能左擁右抱?”

“這叫雙飛體質。”經理半是羨慕地說道，然後才意識到不對，疑惑地向陳師傅問道:“你認識他們?”

“就是我介紹她們來這裡的。”陳師傅笑得高深莫測，“那個男孩有點意思。”

“那兩個日本人是怎麽回事?”經理雖然對吳畏也很好奇，但是顯然他還有更值得關心的事情。

陳師傅哼了一聲，“是一刀流的人。”

“蚊香社?”經理愣了一下，“我們跟他們沒什麽過節吧?”

陳師傅搖了搖頭，“蚊香社的股權早就換人了，很多日本人因為不滿想要另起爐灶。”他攤開手，學著日本人的語氣說道:“美國人懂什麽小電影?”

然後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轉向經理，“我會去和TATA談談的，你用擔心。”

兩個人並肩走回店裡後，月光落在店門上方的招牌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天上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