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望不盡的青山大地上,激起朦朧的水霧。
此時正值潮濕的梅雨季節,天地寧靜,似乎隻聽得空靈的雨聲在吟唱。
坐落在延綿青山之中的五陽縣城,青磚黛瓦,在雨水的浸潤下,漫出古人口中煙雨樓台的詩意。
漫長的雨季絲毫沒澆息人們的熱情,小城的石板路上,販夫走卒絡繹不絕,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也不在意天上的細雨,地上的泥濘沾濕了衣物。
五陽縣是這方圓百裡青山綠田內的貿易重鎮,因其盛產五陽石而聞名於大越國。
五陽石赤紅如火,有些五陽石內蘊藏著價值不菲的靈玉,開石取玉,全憑眼力與氣運,因此五陽縣城賭石盛行,催生了不少的產業,貿易極為發達。
秦韻的祖爺爺當年似乎就是嗅到了這充滿無限商機的味道,花了畢生積蓄,在小城裡靠近賭石坊地方開了一家平安雜貨鋪。
按理說,從此雜貨鋪生意應該紅紅火火,一家人過上富足安康的生活才是,但秦家人沒想到“近墨者黑近朱者赤”這句千古名言在自己身上應驗了。
秦韻的爺爺沾染上了賭博的惡習,不僅把祖爺爺積蓄多年的錢財揮霍一空,還欠下了一屁股的外債,祖爺爺心疼兒子,不得不將老家的田地變賣還債。
可秦韻的爺爺死不悔改,沒過多久又欠下不菲的債務,討債的人都堵到了家門口。
秦韻的爺爺自覺再無臉回家見老父親和妻兒,偷偷跑出城外,三十出頭就選擇了自盡,吊死在了老家田地前的一棵大槐樹下。
秦韻的父親秦南自小目睹家中的變故,心中對賭騙之事厭恨至極,在接管雜貨鋪後,雖然就開在賭石坊的對面,卻經常對前來交易的賭徒擺出一副愛答不理的臭臉。久而久之,平安雜貨鋪的生意冷清下來,已經老的走不動道的祖爺爺見此情景,也不曾勸過父親,每天就躺在院內的搖椅上,對著天空發呆。
時光荏苒,小小的平安雜貨鋪從祖爺爺傳到秦韻的父親秦南手裡,已經六十年了,長壽的祖爺爺也在三年前過世,小小的秦家也恢復了往日的寧靜。這一甲子的時光,小城依舊,似乎隻有雜貨鋪門前的大樟樹發生了改變。
櫃台前的秦韻抬頭看了眼天上密布的烏雲,心中歎了口氣,便繼續低頭算帳。
“又到月底了,進貨支出八十兩,收入一百零六兩,老爹做生意太實在了,這還好鋪子是自家的,要不是自家的,這租子都繳不上了。”秦韻一手托著下巴,看著手中的帳本,眉頭緊皺,加上雨季的陰鬱,心情愈發不好。
“喲喲喲,這是哪家的清秀少年在思春呀。”一個穿著陳舊青色麻衣的青年磕著瓜子,晃蕩著向秦韻走來。
“張狗腿,你怎麽有空來我這小雜貨鋪,不去忙你的“事業了”?”秦韻把目光投向迎面而來的青年。
“你還不了解我?這雨季太長了,外地人比旺季時少了不少,我不好下手啊。”張狗腿輕啐了一口,抓起一把瓜子塞到了秦雲手中。
這青年名為張發財,是五陽縣的慣偷,專挑外地人下手,偷來的若是錢就拿去賭石,偷來的是物就拿去典當行換成錢再去賭。也被衙門抓了不少次,可因偷得不多,祖上三代又都是五陽縣深受百姓愛戴的大清官,衙門每次也隻是打一頓,關上個幾日。
無奈這張發財也是個死性不改的脾性,又因偷錢逃跑時腿腳麻利,連衙門的狗都追不上,
被街坊們喚為“狗腿”。 “小韻子,今天我手裡有好貨,你收不收?”張狗腿走近,眉飛色舞地看著秦雲。
“別,我不收。”秦韻揮手拒絕,“連那些典當鋪都得衙門通知不敢收你貨了,我這小小的雜貨鋪子怎敢逾越衙門的命令。”
“嗨,你可別後悔!”張狗腿把身後的包啪的一聲,放在櫃台上。
布包在台面上移動起來,看起來是有活物在包裡掙扎。
“這包裡放的是活物?”秦韻好奇。
“哥哥告訴你,這裡頭可是難得一見的鳳尾錦雞。”張狗腿壓低聲音,得意地說道,“小韻子,俗話說的好,這天上有龍肉,地上就有這鳳尾錦雞。天上的龍肉咱們無福享受,可這極品走地雞你不能錯過。”
秦韻似乎早就習慣了張狗腿滿嘴跑馬車,眼皮輕輕一抬,裝作毫無興趣的樣子說道:“地上的不是驢肉嗎?”
“你少廢話,這隻雞是我從一外地老頭那取的,你大可放心拿去宰了!別人不知道你小子的本性,哥哥卻知道,你小子沒什麽其他愛好,就好一口極品的吃食!”
秦韻好吃,立志開餐館,這是街坊鄰居們都知道趣事,這年頭,有如此理想的人可以說是鳳毛麟角了。
“據說這鳳尾錦雞連仙人吃了都會不禁誇讚,熬成雞湯喝上一口,保證能把你的下巴鮮掉!”
張狗腿在一旁說的繪聲繪色,秦韻忍不住地咽了咽口水,內心似在做激烈的心理鬥爭,鳳尾錦雞的確是難得的野味,肉質極其鮮美,是所有吃貨渴望的頂級食材。
張狗腿饒有興趣地看著秦韻糾結的神情,戲謔地說道:“我呢,這輩子打工是不可能打工了,畢竟這年頭跟誰打工都賺不到錢,若是你以後開餐館了,我願意來給你當掌櫃的。”
秦韻是五陽縣城家喻戶曉的神童,頭腦聰慧,七歲那年進入五陽學院學習禮樂經書,十歲就畢業考中了秀才,三年時光勝過他人十年寒窗苦讀。但不知為何秦雲放棄了進京城考取大功名的機會,選擇了留在家鄉給獨身的父親盡孝。
“就算我以後實現理想,我的餐館也留不下你這尊大佛。”秦韻戀戀不舍地看著張狗腿的包,擺擺手無奈的說道,“我不要了,這個月我手頭緊,而且老爹不讓我和你聊太多。”
“嘿,這老秦原來這麽不待見我!”張狗腿氣的跳腳。
“多新鮮呀,這城裡誰會待見你呀!”一位穿著紫色華衣,身材微胖,拿著折扇的矮個少年走來,背後還跟著一位撐傘的家丁,“再說,秦叔叔厭惡賭徒這街坊鄰居誰不知道?”
張狗腿聞言正要發作,那紫衣少年一揮手,說道,“張狗腿,這雞我要了,多少銀子?”
張狗腿轉怒為喜,奸笑一聲,討好的答道:“林家少爺果然不凡,不愧是咱們五陽縣第一天才少年。這隻雞,嘿嘿嘿,三十兩。”
“給!”少年身後的家丁掏出三錠銀子,放在了張狗腿手上。
“嘿嘿嘿,祝林少爺前程似錦,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張狗腿喜笑顏開,飛一般地朝著賭石坊奔去。
“林昶你這麽花錢,你爹知道非得滿城追著你揍!”秦韻有些好笑地看著紫衣少年,“你怎麽有空過來,這幾日你應該很忙才是?”
“怎麽,過幾日我就要出發了,臨行前怎麽也得來見見小弟啊。”家丁熟門熟路地找了一張凳子,拿出手帕細細擦拭一番,林昶邊說著邊用手摸了摸凳子,眼見沒有灰了,這才滿意地坐下,“我知道那張狗腿肯定對我報了高價,不過我也無所謂,畢竟以後他要坑我還找不著我了呢,估計下次他再見到我,要像佛堂裡的香客一樣拜我了。”
秦韻笑道,“那你以後得道成仙了可別忘了五陽縣內還有我這麽個忠心耿耿的小弟。”
“那是自然,到時我仙丹無數,保你長命百歲。”林昶示意家丁拿起張狗腿的包裡的鳳尾錦雞,“燉湯還是紅燒?”
“鳳尾錦雞以鮮聞名,自然是燉湯。”秦韻接過雞,欣喜地端詳起來,“這可是走地雞的極品,待會我得給老爹留一碗。”
雨漸停了,林府的家丁在櫃台照看,秦韻在廚房忙碌著,林昶在邊上看著秦韻,兩人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林昶是五陽縣縣長林府的二公子,今年已十五,比秦韻大兩歲,經常以秦韻的帶頭大哥自居,是從小玩到大的夥伴。
林昶平日在府上盡隨他的父親吃些素淡清雅的食物,父親美其名曰“養生飯”,自己卻是苦不堪言。偶然間發現秦韻有一手好廚藝後,就賴上了平安雜貨鋪,經常自帶食材前來求食。
五陽縣每隔十年,都會有那凡人仰望的修士前來選取適齡的修仙煉法的好苗子,一旦被選中,未來超脫凡人之上,前途不可估量。而千余年來,一直都是終仙學院派遣修士前來挑選。上個月就是十年一次的挑選修仙苗子的日子,終仙學院經過一番測試,在五陽縣內選了三位好苗子,其中之一便有林昶。
秦韻也曾被父親逼迫著去參加測驗,被終仙學院的修士以資質極差的理由拒絕了。
從此以後天差地別,一人成鳳頭,一人成雞尾,未來不可知,這或許就是兩個兒時玩伴難得的相聚時光了。
啪,秦韻剁下了雞屁股,放入了沸騰的鍋中。
鮮美的雞肉混合著各式香料,在濃鬱的湯液中自由的翻滾,令人食指大動,用文火稍煮一會兒,散發的香味再也抑不住地往外飄去。
門外,一位農夫打扮,頭戴鬥笠的老頭聳動著鼻子,如一隻嗅覺靈敏的老狗,順著香味,被鼻子牽引著走進了平安雜貨鋪。
“唉唉唉,你是何人?”家丁見這老頭徑直往裡面的廚房走去,伸手阻攔。
“我是何人?”這老頭哼的一聲,雙手叉腰,吹胡子瞪眼道,“我是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