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寂靜的皇城大街上,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轆轆的車轍聲一路從將軍府延伸至哥舒府。
等在內院主屋中的兩人聽到腳步聲響,一齊回過頭來,看向因為匆忙趕來而面泛潮紅的俊雅青年。
他一進門,便向二人之中五十歲上下,身著紫色錦袍的儒士單膝拜倒,斂容肅然道:“弟子哥舒無瑕拜見師父。”
他口中的師父,自然是哥舒銘玉,除了為世人所熟知的機關術大師之外,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無冕樓真正的主人夜帝。
當然,他的這個身份隻有極少數幾個人知道,其中就包括此刻正侍立在他身後的藍衣虯髯大漢,他形影不離的心腹刑堂堂主藍愁。
夜帝素來行蹤飄忽不定,即便是他唯一的徒弟、無冕樓未來的繼承人,也很少能見到他的面。對於他今夜的突然造訪,哥舒無瑕有些驚訝,卻也並不十分意外。他飛快地調整了心緒,恭聲道:“不知師父駕臨有何事吩咐?”
夜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說話,自己退到檀木椅上坐下,默然半晌後方道:“無瑕,姑蘇的鋪面你已擴充了五間,口碑甚佳,為師很滿意。不過,”他眸色一凝,刻意地頓了頓,“你在其他方面的動作也不小啊。”
哥舒無瑕知道動用武魄使的事情必定瞞不過他,心中早有準備,坦然回道:“師父當年將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我籌謀多年的計劃早晚有一天要付諸實施。”
夜帝的視線慢慢地落在他臉上,不疾不徐地道:“你的心情為師能夠理解,所以這些年你四處搜集相關情報,並私下安插寸釘到那些人身邊,我都沒有阻攔。”他的目光隨著語調的逐漸上揚而變得尖銳起來,“但我記得我也告誡過你,無冕樓樹大招風,百年來能夠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與權力爭鬥絕緣。你要如何行事我可以不過問,但你絕不能把無冕樓牽扯進去。”
哥舒無瑕複又俯身跪倒,沉聲道:“師父,無冕樓對弟子來說是唯一的家,我從未將它視作工具,隻是覺得到了做些改變的時候了。”
他揚起臉來,神色慨然,“無冕樓號稱無冕之王,百年來卻遊方化外,根本就名不副實。樓中門人皆是孤兒,生前無家,死後無名,戰戰兢兢,一生碌碌,換來的不過是黃白孔方,滿身銅臭。既然手握翻雲覆雨之能,何不振臂一呼,建曠世偉業,方不負無冕樓之名。”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夜帝就已沉下臉來,不待他說完,便忍不住振衣而起,面露怒意,“異想天開!無冕樓何去何從,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在一旁留心靜聽的堂主藍愁見師徒二人話不投機,僵在那裡,不由插言勸道:“樓主請息怒。少主畢竟還年輕,要徐徐勸導才好。”
夜帝沉吟良久,終是歎了口氣,“你現在人大了,翅膀也硬了,我知道有不少門人都願意追隨你。但你不要忘了,無冕樓的主人,始終還是我。”
言罷,他一撩衣擺,徑自帶著藍愁快步走出了主屋。
哥舒無瑕默然起身,望著夜帝離去的方向,黑瞳中一時水火交煎、兵戈相碰,片刻之後又平複為一潭靜水。
夜錦從角落裡悄然走過來,低聲道:“恐怕他以後會把咱們盯得更緊,怎麽辦?”
哥舒無瑕傲然一笑,冷冷地道:“計劃照舊。我倒要看看,他能奈我何。”
“我知道你不怕他,但你不能再這樣殫精竭慮地熬心血了。”夜錦臉上雖然還是木無表情,
眸中卻滿是憂色,“難道你還沒發覺麽,你的痛症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了。” 哥舒無瑕伸出手放在他肩頭,用力地按了按,露出溫和的笑容,舒緩他的情緒,“你放心,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在計劃完成之前,我還舍不得死。”
這句寬慰的話似乎隻起到了反效果,夜錦的臉色愈發難看,他不得不補上一句,將注意力轉移,“洛淵霆的真實身份我已經派人透露給了司量部。”
“司量部?”夜錦聞言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抹不解之色。
司量部是渝國唯一直屬於皇帝的機構,表面上是負責監察文武百官貪腐或者謀逆等不當行為的,但實際上就是個禦用的情報組織,行動隱秘而獨立,可以越過正常程序直接逮捕包括一品大員在內的任何疑犯,朝野內外皆談之色變。
但對身處江湖的無冕樓而言,司量部不過是個有幾分特殊的競爭同行罷了。
“何必繞這個彎子,直接把消息傳給文武侯不就好了嗎?”
“像這種王室秘辛,直屬於皇帝的司量部先查到才更為合理。況且,司量部內部也有文武侯的人,隻怕他會比皇上更早一步得知這件事。”
哥舒無瑕的唇邊掛著一絲淺笑,可眸中卻毫無笑意,“你看著吧,不出三日,他們就會有動作了。”
果不其然,就在北征大軍整備出發的前兩日,宮中傳來消息,太子向渝帝請旨,願充作先鋒,為抗擊北戎出一份力。渝帝哪裡舍得讓自己的寶貝兒子去當馬前卒,況且他也心知肚明,太子根本不會打仗,無非是想分一份軍功,以鞏固自己儲君的地位罷了。一番思量之後,渝帝賜給他一柄尚方寶劍,令他任軍中督師,隨軍北征。
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子作監軍,可是個燙手的山芋。由著他發號施令吧,他又不懂軍務;選擇無視他吧,他的地位又高過主帥,於理不合。旨意一出,就令洛家父子頭痛不已,大軍還未出發便蒙上了一層陰影。
不過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事情都是利弊相隨的,為了保證太子首次親征能夠大獲全勝,渝帝特意調派了十萬精兵給北征軍,其中還包括南渝最負盛名的鐵甲精騎。
出征當日,渝帝親赴神策門,看到太子披掛整齊、英姿颯爽地騎在高頭大馬上,亦覺老懷安慰,不過他心裡也很清楚,能否順利破解此次邊關之難,關鍵還在洛家父子的身上。於是他親自在軍前賜酒,為二人壯行。
渝帝捧起酒樽,舉目看去,老將軍銀盔銀甲,烈焰紅槍,老驥伏櫪,壯心不已;少將軍烏盔玄甲,滅魂墨鐮,英雄少年,豪氣乾雲。他們身後的十萬男兒,亦是盔明甲亮,奔騰如虎。
渝帝不由龍心大悅,仰首將手中烈酒一飲而盡。
洛鼎天謝恩對飲後站起身,面向全體北征軍,揚聲道:“將士們,北戎蠻夷犯我邊境,破我城池,蹂躪我南渝百姓,身為軍人,若不能抵禦外敵,保家衛國,還有何顏面去面對祖宗先烈、後代子孫?必死則生,幸生則死,隻有戰勝恐懼,才能戰勝死亡。身為主帥,我不能保證你們每個人都能活著回到這裡,但我可以保證,會和你們一樣衝在最前面。正義之師,必勝!”
“必勝!必勝!!”
十萬將士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伴隨著整齊劃一的兵戈頓地聲響徹雲霄,久久回蕩在皇城內外。
這動人心魄的誓師場面,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默然隱於人群中的哥舒無瑕,他一向雲淡風輕的臉上也不禁顯露出幾分激動之色。拋開權力爭鬥不說,這錚錚傲骨、鐵血軍魂,身為男兒,誰能不傾心向往,誰能不被觸動衷腸?
隨著主帥的一聲令下,大軍自動分作三段,洛淵霆帶著騎兵趨前,太子衛隊居中,洛鼎天領步兵押後,北征軍邁著沉穩矯健的步伐浩浩蕩蕩地穿過神策門,將帝都的繁華浮躁拋在身後,向著戰火紛飛的邊城開拔而去。
傍晚時分,大軍已經急行近八十裡,到達一處平坦的窪地。
盡管在路上接連收到了尉州淪陷、善陽告急的快報,但眼見士兵們已是人困馬乏,疲憊不堪,實在不宜再繼續趕路。洛鼎天下令三軍合一,扎下營盤,原地埋鍋造飯。
哥舒無瑕一行人跟隨洛淵霆的隊伍也歇駐下來。隨侍的夜錦眼見暮色已沉,山風微涼,忙從包袱裡找出一件羽緞鬥篷,裹住他單薄的身子。哥舒無瑕回頭衝他笑了笑,雙手不停,靠在拖車上繼續擺弄一個圓形的鋸齒盤。
陸浩軒首次隨軍出征,卻唯獨對這位哥舒先生充滿了好奇,想不通他為何不嫌累贅地帶上三大車造型怪異的東西。好容易挨到休整的時間,他先是拿出隨身的包金銅鏡,對自己風塵仆仆的模樣顧影自憐了一番,之後就一直在拖車附近打轉,耐著性子觀察哥舒無瑕的一舉一動。可沒過多久,他就忍不住湊了上去,“哥舒老弟,這些是做什麽用的?”
“是還未組裝好的零件。”哥舒無瑕早就注意到了他想問又不好意思問的憋悶表情,忍笑故意拉長了聲音道,“至於用途嘛……時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陸浩軒看著對方笑意晏晏的臉,知道再問下去也是白搭,隻好挫敗地“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走開了。
哥舒無瑕看著他的背影含笑搖了搖頭,不經意間眼角瞥見小童心獨自在不遠處的山坡下蹲著,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聚精會神地撥弄著什麽。想到自己只顧趕路,不免有些冷落了這孩子,他遂放下手裡的零件,邁步來到他身後,調笑道:“童兒,你可早就過了玩泥巴的年紀了。”
“人家才不是在玩泥巴。”童心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指著地面道,“你看,螞蟻也在急行軍呐,我在幫它們整理隊形。”
聞言,哥舒無瑕不由心中一動,也蹲下身去細看,只見成群的黑螞蟻從窪地的洞穴中蜂擁而出,迅速而有秩序地爬向旁邊的山坡,有些螞蟻的背上還負著大小各異的團狀東西。
“我沒說錯吧,它們在搬家耶,真好玩!”見自己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興趣,童心拍著手,得意地笑道。
哥舒無瑕輕撫了撫他的頭,凝眉緩緩起身,視線掃過天際那僅余一條細細亮線的烏沉暮雲,略顯蒼白的臉上泛起濃濃憂色。
他略微躊躇了一下,還是舉步走向剛剛搭建好的帥帳,徑直挑簾而入。太子與洛氏父子、副將陸大猷、先鋒官薛毅,以及文武侯派來襄助的楚書來等一眾將領幕僚此刻全都聚在帳中,正在商議明日行程的路線。
見他未經通報便擅自闖入,太子立刻面現不悅,但轉而想到出征前舅父曾叮囑自己要盡力籠絡此人,便又換上一副寬容大度的模樣,還勉強擠了幾分笑容出來,渾然不覺這帥帳的主人根本就不是自己。
“哥舒先生來此何事啊?”
哥舒無瑕微一欠身,來不及客套便直言道:“在下方才見群蟻移穴,說明天勢欲雨,且天邊烏雲醞釀,雨必傾盆。現下我軍身處窪地, 入夜後很可能會被雨水淹沒,不如盡早將營盤挪至高處,以免遭受無妄之災。”
他雖是在回答太子的問話,墨色雙眸卻是看向了洛氏父子。
太子聽了不覺擰起眉毛,質疑道:“可現下我軍營帳均已扎好,將士急需休整,若是一夜滴雨未下,或者雨勢不大,我們白白折騰了大半夜,豈不影響明日的行軍?”
同隻知端坐帳內逞口舌之利的太子相比,洛氏父子顯然是務實派。聽了哥舒無瑕的提議,他們便一前一後走出帥帳,仰頭望向天邊。可惜此時余暉已盡,天地一色,很難再看出什麽。洛淵霆返身回來,向哥舒無瑕沉聲問道:“哥舒老弟,你能確定嗎?”
哥舒無瑕不禁苦笑了下,額上漸漸滲出汗珠,“我這雙腿遇到陰濕天氣就會犯病,現在已經開始隱隱作痛了……”
“你還好吧?”洛淵霆見他顏色如雪,當即緊走幾步扶住他,滿面關切,“你先在這裡坐一下,我去叫夜錦過來。”
哥舒無瑕擺擺手,輕輕掙脫了他的扶持,語調有些不穩,“快點做決定吧……時間不多了。”說完,他徑自轉身慢慢步出了大帳。
洛淵霆猶豫片刻,旋即向太子和洛鼎天抱拳道:“殿下,父帥,我相信哥舒先生的判斷,請下令吧。”
洛鼎天對哥舒無瑕雖然不似義子這般有信心,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行軍打仗的經驗極為豐富,亦知天象巨變必有先兆的道理。
他撚須沉吟了一會兒,終是頷首道:“傳我的軍令,全軍在西面山坡上重新安營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