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晨曦出現在天邊的時候,劉知睜開了他的眼睛。
今天比往日醒來的時間要晚一刻鍾,清澈如水的雙眼也罕見的有一絲血絲。
他昨晚沒有出席宴席,也沒有到山頂看一眼滿天的煙花,昨天到現在,他一直守在這裡。這裡正是天水一色閣的中心,中宮位。
在他的面前,是一個散發著古老悠遠氣息的特殊羅盤,和尋常羅盤完全不一樣,這個羅盤有山有水,有河有海,有樹有花,萬象俱全。正是先聖傳給自己最喜歡的小弟子劉己的鎮山至寶,河山盤。
果如傳說一般,昨夜子醜交時,河山盤的東方發出異動。東方,震也,木也,對應四神之青龍,那艘傳說中的迎賓龍船來了。
睜開眼睛,發覺時辰稍晚,眼睛有點乾澀。
劉知不禁搖了搖頭,自己怎麽了?怎麽會想一個洞房花燭夜前的毛頭小子。
劉清離開中宮,往東院走去,老道士清風早就給他準備好了洗漱的東西和早餐。洗漱過後,劉知坐在小院的亭子裡,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樣,吃早餐。
早餐很簡單,一個饅頭,一碗清粥。不過,饅頭是以神山雪谷的極品青稞為面,以數十種珍稀藥材化水相和而成;這碗清粥同樣,以三十六洞天極東之地血燕燕窩為主材,輔以數十種珍稀藥材熬製而成。
“禮單送來嗎?”劉知問。
“還沒到。”清風垂手在一旁侍候,輕聲回答。
“還沒到?清兒在做什麽?”劉知皺著眉頭問。他問的禮單,自然不是普通的賀壽禮單,清風也知道。昨晚的宴席,其實是那些擁有寶藏船票的人向他報備的一個宴會,這是這次宴會的目的。他問的就是這個禮單,那把消失了的鑰匙應該也會出現在禮單裡了。
“少主昨夜宴會之後,和張禦庭、徐世恆在飛來峰品茗吟詩作對很晚,一會就應該送過來了。”清風輕聲說,過了一會,他又說:“主人,昨夜山下好像很熱鬧。”
“哼!有話直說,你何時學會彎彎繞繞?”劉知輕哼一聲,他自然聽出了清風話裡的意思,也聽出了清風似乎對劉清有一絲不滿。
“東湖苑三大家被滅門了,其他的凶案零零碎碎還有幾十起。”清風聽出了劉知的不悅,低聲說。
“東湖苑?”劉知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又問:“劉清怎麽處置的?”
“少主讓石家交出青龍灣。”清風說。
劉知把手中的粥碗放在桌子上,粥還剩大半碗,但是他不想吃了。想了很久,他才說:“獨孤家的人到了嗎?”
“到了,一個叫趙循的。無缺公子到了半路,家裡來訊,說老爺子的病又加重了。怕有什麽意外,於是回去了。”清風說話很簡潔。
“嶽父纏綿病榻都十年有余了,最近如此反覆,怕是去日不多了,哎,人力終究抗不了天命。”劉知流露出些許落寞,些許有多少傷感。獨孤家的上代家主獨孤信雖說是他嶽父,但兩人年紀卻是相差無幾,兩人先是好朋友,之後才是翁婿。
到了他們這個年紀,當年的朋友已經不多了,可以和他們稱為一輩人的現在基本也就他們翁婿二人了,聖光島的穆罕、薩瑪爾雅的亞罕、伯罕都要比他們小一些。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劉知腦海裡突然跳出一段古老的旋律,看著茶幾上鮮豔紅嫩的壽桃,劉知突然一陣煩躁。
劉清又一次讓他失望了。
劉清遺傳了他母親獨孤落不高的修行天賦,
同樣遺傳了獨孤落對經營生意的癡迷。和張禦庭徐世恆打成一片,讓石家交出青龍灣,劉清想做什麽? 為自己百年之後尋求江南世家的支持?
劉知感到一陣心煩。自己還活得好好的,兒子都做準備了,即使這又幾分道理,但是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讓劉清而不是劉源繼任天一觀觀主,他何嘗不是想給天一觀找一個強大的外援,畢竟劉清是獨孤家的外甥。當然,劉源也比劉清強不到哪裡去。
他突然很想那個手持七色招魂幡擋在自己身前的大兒子,還有那個明媚剛烈的女人。
劉知示意清風不要跟隨他,獨自走出了小院。
此時太陽已經躍出海面,但後山還是雲霧環繞,靜海的靈氣在風水大陣的運轉下,不斷的滋潤這青龍山的一草一木。劉知走過小院的,走過前面的青岱峰,繼續往東走去。
東面是一片臨海的懸崖,海的對面就是三十六洞天的東桑島。
懸崖之上,一個小孤山,一塊頑石,無花無草無樹,毫無生機,只有一座孤墳。陰宅風水有雲:一不葬粗頑塊石,二不葬急水灘頭,三不葬溝源絕境,四不葬孤獨山頭,五不葬神前廟後,六不葬左右休囚,七不葬山崗繚亂,八不葬風水悲愁,九不葬坐下低小,十不葬石莽龍虎。此乃十大陰宅風水絕地,孤峰、頑石、無依無靠這個孤墳不知犯了幾何大忌,是何人的埋葬在這風水絕地之上?
墓碑之上:慈母千葉歸蝶之墓,不孝兒劉溫立。簡單乾淨,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生平。墳墓坐西朝東,遠遠的遙望著海對面的東桑島。
這裡埋葬的正是劉知的前妻千葉歸蝶。劉知站在墳前默默無語,這是一座衣冠塚,六十年前,他的前妻正是從這裡一躍而下,投身到了靜海之中。縱身而下,毅然決然,沒有絲毫的猶豫,如同七十多年跟隨自己離開東桑島那一時刻。
“我認準了你是我的夫婿,誰都不能阻止我你和浪跡天涯,神明都不例外!”她的身後是氣得渾身顫抖的父親和怒氣衝天的族中長老,還有殺氣騰騰的未婚夫服部十三郎,還有服部一族的各大高手。
那時自己正是青春年少,作為劉家這一代的幼子,還是庶子,母親只不過是父親的一個侍女,自然沒有繼承觀主之位的權利,除非自己展現出過人的天賦,但是如何能超過年方三十就已經晉入空靈境的嫡子大哥?
為了自己,也為了不管夜多深,仍然在那間偏殿點上昏黃的油燈,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母親,隻為父親偶爾有哪天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某一次酒後寵幸的侍女,那個為他生育了一個漂亮的聰明的男孩的侍女。可是,從自己記事起,直到自己十八歲離開青龍山前往四海八荒歷練,父親都沒有再出現那個偏殿過。
千葉歸蝶用短刀抵在自己的胸口,帶著受著重傷未愈的自己昂著頭離開了東桑島,登上了好友獨孤信等待在靜海邊上的大船。
那時的歸蝶真美,真如一隻翩翩起舞於花間的彩蝶。她沒有哪一刻能安靜下來,永遠和一個少女一樣,也剛烈得不像一個女子。
溫兒也是遺傳了你的性格嗎?認準了絕不回頭,唐魔大廈已傾,仍然手持七色招魂幡,擋在李青龍的身前,不惜身死魂散,永墮魔道。
還是只是為了你,歸蝶?或許,是遺傳於我,為了母親,視自己父親為仇寇?
“你劉知若為正道,那就讓我永入魔道,永不輪回!”劉知至今還記得兒子那張沾滿血汙的臉。
默默無語,卻沒有淚千行。或有傷感,或有懷念,然而驀然回首情已薄,何須再憶初見時光。
唐魔橫行天下,卻是自己最好的機會,父兄皆戰死於聖碑山,自己扛起了東南道門的大旗。滅唐魔,擊敗神符觀,天一觀站立在了道門之巔,天一觀在自己手裡達到歷代先祖都沒有達到的高度,天下道門領袖,執道門天下之牛耳!西聖江以東,我劉知一人為尊。
突然,他好像聞到了果香。
略一思索。劉知輕輕用手一拂,孤墳的周圍突然一變,頑石之上竟是綠草茵茵,水汽環繞其間,墳前一棵櫻桃樹上竟結出幾個青果,有一個已經微微泛紅,快要成熟了。
“溫兒,好手段!竟然瞞了為父六十年,傷幼克父風水局,劉溫,好巧的手段,好狠的心。真不愧是我兒子!”劉知哈哈大笑,轉身下了孤峰頑石。
走下了山峰,至山下平地,劉知突然回頭,凝視孤墳片刻,突然說:“我的基業,必傳萬世。誰也不能阻止!”隨即,他揮了揮手,像是告別,然後轉身走了。
劉知轉身瞬間,那座小小的頑石孤峰,竟突然被一陣不知何處而起的罡風攔腰斬斷,就像是廚師手中的一塊豆腐一樣,隨風落入懸崖之下的靜海之中。那姿勢,竟如同當年得知他要迎娶獨孤落後一躍入海的那風姿綽約的女子。
劉知折身往半山走去,本來是一時感慨,心想這些是否自己太過寵溺幼兒,心中對那個結發妻子有所愧疚,卻不料意外發現了那座孤墳的玄機。僅用幾片亂石就組成了一個小型風水陣,而且這個風水陣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運轉了六十年,不得不說自己這個大兒子真是一個天才,天賦甚至在自己之上,可惜了。
可是,溫兒你對為父就有這麽大的怨恨嗎?這難道也是遺傳?還是報應?自己殺了長房二房三房的所有兄弟姐妹,把他們的母親牌位統統丟出劉家祠堂,自己的兒子竟然也如此,給自己的弟弟妹妹下了風水詛咒?
半山之上, 景色一片朦朧,整個半山都籠罩在雲霧之中,這便是青龍山八景中的雲山霧海。只是雲山霧海藏於青龍後山,人們都只能遠遠的在前山的觀景台上遠觀。其實,莫說是普通遊人,就是連天一觀的弟子,甚至長老,終其一生,都很少有人能來到這裡。
走到雲山霧海,劉知輕念咒語,然後揮一揮手,眼前的濃霧突然散開,在可見的范圍內發現,雲霧之下,竟是一個天坑。劉知此時就站在天坑的懸崖之上,懸崖邊上,赫然有一個巨大石碑,碑上有八個大字:道門禁地,擅入者死。
劉知在石碑之下突然停住了腳步,沉思了一會,長歎一口氣,突然轉身往小院走去。
對劉清的失望再次刺激了劉知內心最擔憂的東西,那就是天一觀後繼乏人。
除了劉溫,他的幾個兒子都不算突出。劉溫、劉澈、劉源都是劉知的前妻千葉歸蝶所生,只有劉清是續弦妻子獨孤落所生。劉溫在六十年前和他站在了對立面,為唐魔而戰,劉澈卻是先他而死。
他的兒子之中,現在只有老三劉源,老四劉清還活著。孫輩之中,劉恪還算不錯,可惜同樣修行天賦不足,其他的孫輩,劉知突然想起自己竟然不知道還記得哪一個。
一百零百歲大壽啊,意味著自己又老了一歲。
好友嶽父獨孤信的大限不遠了,獨孤信隻比自己大一歲。長生只是傳說嗎?可獨孤家有獨孤無缺,更不說流浪在外的那隻燕子。
天一觀呢?
自己之後又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