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嗣修的這聲“且慢”突如其來的打破了大殿裡的安靜,本來殿中之人都在看著蔣函一步一步的往殿外緩慢挪動,現在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石敢當本來一直都在仔細留意著自己的這個孫子,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結果老觀主又來這麽一出。最讓他想不到和心驚膽戰的是自己一不留神,石嗣修突然喊了這麽一嗓子,現在想捂住他的嘴巴都來不及了。
“子容,且讓我給你送行!”蔣函字子容,石嗣修這話自然是對蔣函說的。說完,石嗣修絲毫不在意那些看他的目光,也沒有管祖父石敢當暗中拉扯的手,徑自走向高台之下,拿起了那具玉琴。
拿起玉琴,石嗣修也不曾失了禮數,他向老觀主行禮,然後說:“老觀主,借琴一用,容我給子容送行!”
老觀主現在的心情似乎很好,他沒有計較石嗣修打亂了大殿的平靜,很隨意和藹的點了點頭。石敢當這孫子真是個胡鬧的人啊,他難道還沒看出眼前的局勢和自己的意圖嗎?看來自己剛才高看他了,或許他就真是一個有很高修行天賦的頑童而已。
不過,這很好。此送行非比送行,這裡不是十裡長亭,前面不是煙波浩渺,而是烈火熊熊,他蔣函注定無法再邁出那一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哈哈,石家小兒竟然幫自己走了第二步。
“石公子這是要做什麽?”趙武輕聲問劉恪。
“應該是撫琴為西城侯送行吧,我聽說,在京都,他們還算熟悉,算是朋友吧。”劉恪有點不確定的說。
朋友?送行?趙武突然覺得有點哭笑不得。老觀主的話很明顯了,西城侯蔣函就要死了,而他的朋友石嗣修卻是要為他撫琴送行?這當真酸得不行。這就是文人嗎?
可如果換成自己又當如何?如果不是蔣函而是老大或者世貞或者思絲呢?仔細一想,或許也沒有什麽辦法,或許就只能一條路,拔刀一戰,共赴黃泉而已。
“趙武,我覺得爺爺不該這樣做。”劉恪靠在趙武身邊,用只有他們兩個菜聽見的聲音說。“你有在世俗界行走的經歷,真會有他說的那麽慘嗎?”
“很慘,戰亂、洪災那些其實遠比他說的要慘。”趙武想起了自己的經歷,他又對劉恪說:“少觀主,你聽說過菜人嗎?還有易子而食嗎?人餓極了是什麽都乾得出來的。我當年在來青龍灣的路上,就差一點被人當成菜人吃了。”
劉恪定定的看著趙武,雙眼睜圓,趙武也看著他,沒有避讓。劉恪從趙武的眼裡看到了一絲回憶裡的痛苦,他慢慢的回過頭,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這時候,老觀主竟信步隨著石嗣修走出大殿,殿中的人也陸續的走了出去。
“這麽說,這蔣函不是個壞人?”劉恪突然抬頭問趙武。
“這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想給難民籌點口糧用度,這是好事。”趙武想了想說。
劉恪不再說話,他又開始在沉思。趙武也沒有說話,他也在想事情。
流民、難民,自己在從山南郡一路流浪來到青龍灣的時候,遇到很多。在黑松林差一點被那幾個流民抓去當了菜人,那時自己第二次不顧一切動用了身體內那股力量。想到這裡,趙武不由閉上了眼睛,那些天,很多事情很多細節他不願再回憶。只是,那些記憶你越是想忘記他就越清晰。
蔣函是好人嗎?在所有的話本故事裡,皇親國戚多半都是壞人,帶上什麽國舅什麽的更是。
西城侯蔣函是國舅,但確實,想用自己的命換取江原道三郡難民的米糧錢財用度,這是做好事,做大好事。做好事的應該是好人。 趙武和劉恪也站起來,殿中的人大多都已經到了殿外的院子裡。
院子裡,蔣函已經和石嗣修喝完送行酒,心底生出了幾分豪氣。他的後面是石嗣修,石嗣修的後面是一群準備看著他跳進火海的修行者。
十來米前面,那一堆熊熊燃燒的大火就是他的終點,生命的終點。
喝完酒之後,石嗣修不再說話,盤腿坐在琴前,準備開始彈琴。
蔣函看了石嗣修一眼,突然說:“可惜有樂無舞,甚為遺憾!”
此時,烈日當空,明見萬裡。而朗朗天日之下,一群人正抱著不同的心思看著一個人獻身火海。這個人之所以要獻祭火海,只不過是為了讓老觀主免掉今年的夏賦,而夏賦是準備用於難民的。
趙武也是圍觀的人之一,此時他突然覺得熱血上腦,閃身走出人群,來到蔣函的身前:“趙武不才,願為國舅舞一曲。”
趙武是誰?沒人清楚,但是很多人都知道他和南宮豔關系密切,和少觀主劉恪也是相識的。趙武走出來,一說話,所有人都把眼光看向了南宮豔。
石嗣修,大家都有所了解,這就是一個任性而為的貴族子弟而已,他做出什麽事情出來,大家都不太奇怪,畢竟大家都知道了他是如何從一個天才少年成為一個煙花浪蕩公子的。
可這趙武又是意欲何為?難道是南宮豔的意思?
可南宮豔那雙美豔的臉毫無表情,不知喜怒,沒人知道她是什麽想法。
“多謝這位小兄弟!”蔣函給趙武抱拳行禮,說罷,便轉身向前。
石嗣修開始彈琴,趙武拔刀開始起舞。
石嗣修琴藝果然不凡,玉手輕撫,妙音散發於上。這是前唐大文豪李杜所譜的《廣陵散》,錄於《異域刺客傳奇》,又名《聶政刺韓傀曲》。
石嗣修沒用向平日演奏一樣,從開指、小序開始,而是直接進入正聲“發怒”章,激昂之意頓起,猶如戈矛交錯,殺意十足。
琴聲起,趙武拔刀起舞,他沒有學過什麽舞蹈,也不知道劍舞,何況他手中是一把橫刀。但無所謂,他就像平時練習一樣,以“玄空斬”為基礎,夾雜一些星宿瞬步,權當舞步,反正這不是一場歌舞表演,而是一場冷眼生殺表演,不需要什麽好看不好看。
蔣函在走,趙武在舞,石嗣修在撫琴。
老觀主劉知在冷眼的看著,臉上的笑容沒有一點的變化,蔣函離那一堆烈火只有十步了,這十步,他知道,很難!他倒要看看蔣函如何走完,《廣陵散》又如何?催發豪邁無畏之氣?在生死攸關面前,尤其是在你還有可以選擇生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妄的。只要是人,天性趨吉避凶,求生避死!
至於趙武那刀舞,簡直莫名其妙,亂舞一通!
蔣函這十步確實走的無比的艱難,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自己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一個調皮的兒子,還有知己紅娘!是啊,只要自己回頭,管他什麽難民夏賦?皇帝外甥為了保住自己已經犧牲夠多了,自己不能對不起他這份犧牲......。他給自己想了很多理由。
只是,他聽到石嗣修的琴聲已經進入了“報劍”章,琴音如同陣前鼓點,他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火堆前,前面就是金丹觀觀主葛晗用金丹秘法布置的火海,只要一步,他就將踏入火海。
蔣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此時琴聲如劍客拔劍刺向敵人,尖銳而無畏,撕裂著有些凝固的空氣。突然,石嗣修臉色通紅,一口鮮血噴射出來,人撲倒在玉琴之上,琴聲停了。
而場內趙武的刀舞倒是越來越快,現在只能看見片片殘影,琴聲斷,趙武好像身影停了一下。突然,憑空消失了。
很快,他又看到了趙武,消失的趙武出現在玉牆邊,他不懂修行,也不知道身法,趙武的身法快得他看不清。蔣函不懂,但是這裡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懂。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趙武所吸引住了。趙武現在片片殘影如驚鴻一般,在玉牆上忽高忽低,他在以刀為筆,他在寫字,身法極為高明,片刻之間,字寫完了。
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這身法很像獨孤幻舞,只是比獨孤幻舞更為簡潔實用。
趙武收刀入鞘,玉牆之上留下了一行字:自我橫刀向天笑, 去留肝膽兩昆侖!字跡矯若遊龍,奔放豪邁,非常放肆。
這也是出自前唐大文豪李杜《異域風雲》系列故事中的詩句,這兩句詩正是出自故事裡甘當革命流血第一人,慷慨赴義的大才子譚嗣同之手。
而此時,天一觀少觀主劉恪突然衝到劉知面前跪下,大聲呼叫道:“祖父,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請祖父開恩!”
劉知沒有看劉恪,而是靜靜的看著蔣函。是的,現在有少觀主劉恪求情,老觀主只要借坡下驢。他還可以活著,而且還賺得名聲。可老觀主會答應嗎?
蔣函看了看老觀主,他看到了老觀主那玩味的眼神,他再轉頭看了看趙武牆上的那兩句詩:自我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他想起了那個叫譚嗣同的才子的故事。
李杜的《異域傳奇》系列,那是一個文人士大夫當道的世界,那裡的文人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為念,是那個世界的中流砥柱。
蔣函他們平日和文友在一起的時候,常說生錯了世界。這個世界以武為尊,修行者當道,他們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文人能做什麽?除了能做些文書帳房,他們什麽都不能做。唯有縱情歌舞,做些酸文醋詞。
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沒有不需要獻祭的海龍王,也沒有不流血就成功的革命,這好像也是李杜的話,只是突然他想不起在哪裡看到過。
我能做到!
蔣函突然大悟,轉身撲入熊熊烈火之中,像一只有點胖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