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醺的夕色蔓延至古堡苔蘚斑駁的尖頂。
遠處傳來寒鴉嘲哳嘶啞的嘶鳴。
暮霧已隱隱顯露倪端,籠罩昏暗天色中無聲巨獸般蹲伏的龐然建築。
城堡的表面是粗糲的灰褐石質,映在任何生靈的視線中都仿佛散逸著絲絲寒氣,堅固、古樸,好似連時光亦無法將其磨損分毫。
近晚的風,裹挾了絲絲涼意,盤旋在高聳而又森嚴的圍牆內,仿似若有若無的嗚咽。
叮鈴鈴鈴――
那是半開的琉璃窗子前風鈴的聲響。
相比於城堡內壁高處大多狹仄的窗口而言,這一扇無疑要顯得通透得多。
金色的余暉透入,將擁有著城堡內寶貴的寬敞空間卻裝飾得分外簡單的屋室分作明暗兩半。
除了與櫃子連為一體的木質桌台外,僅余的一張金屬質床大半隱於窗扇背後投下的陰影之中,與屋頂的吊燈一樣可以看出表面精致的鏤空雕琢。
柔軟潔白的被單下,臉色略顯蒼白的少年半露出沉睡中的臉龐。
略顯卷曲的黑色發絲垂落耳畔,安靜,分明。
磕吱――
門扉開啟的聲響將少年從昏睡中驚醒。
墨如睜開雙眼。
……
推開半掩房門的,是白須白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者。
剪裁得體的黑色服飾,平靜的臉龐,不知是否因太過蒼老而半睜半閉的雙眼。
“奧古修少爺,子爵大人吩咐您去書房用晚餐。”
少年以手撫額,緩緩做起身體,白皙的眼瞼微微垂下,似仍未從睡夢中完全清醒般晃了晃。
咚、咚、咚――
這時,悠遠的鍾聲自琉璃窗扇的縫隙中透入。
好似宣告著日與夜的分野。
就在那最後的一抹金色余暉中,一個同樣金色的身影踏出門後的陰暗,倒映在少年終於抬起的眼瞼下黑色的眸子之中。
……
那是金色長發披散在金色薄甲上的少女。
她生著金色的眼。
站在金色的余暉之中。
雪白不似生人的膚色,鏤空花紋的甲片下露出白色襯底。
仿佛不似這世間的生靈,甚至令恍惚中的少年清醒過來,然後再次陷入微微的恍惚當中。
……
城堡走廊的兩壁火燭已經點燃,卻仍顯得昏暗。
透過偶爾拐角高處的窗子,可以看到外界已徹底褪去了白日最後的余暉,融入深沉的夜色當中。
墨如跟在衣著一絲不苟的老人身後,身側是纖薄甲片不時發出清脆聲響的少女。
那不似真實的絕美圖畫僅令他短暫恍惚了片刻,然而切實的不真實感才讓他如墜數九寒冬,扼得他甚至難以呼吸,不得不耗盡全部意志來強令自己維持表面上的平靜。
“這裡是哪裡?”
“我……似乎是這裡的少爺?”
城堡複雜彎折的走廊稍稍拖遠了前去書房的路程,卻給了墨如竭力冷靜下來的片刻時光。
他深刻的知道自己隻是現代城市中有些宅氣的普通青年,然而……
“惡作劇嗎?”
低垂的眼瞼下掠過一抹複雜。
“可誰會和自己開這種玩笑?”
“自身又值得誰來和自己不惜這種陣仗的惡搞?”
視線垂落在自身此刻腳下的靴子。
墨如確信自己從未穿過這種複古樣式的鞋子,然而,就在片刻之前,睜開雙眼卻猝然面對陌生環境、陌生之人的境況下,
恍惚之間,卻仿佛操作過千百次般的穿上了這雙僅看上面繁複帶扣便可知穿戴複雜的靴子。 就仿佛……本能。
……
這是一間略有些狹小的房間。
房間中僅僅擺放了一張餐桌,寥寥數張椅子。火燭燃燒在壁掛之中,潑灑出柔和的光線。
墨如坐在餐桌一側。
身前餐盤兩側擺放著形似刀叉的陌生餐具,他的視線掃過橙黃色仿似魚籽卻足有葡萄大的剔透物、新鮮的不知名水果拚盤、澆蓋著疑似蛋清狀黏稠透明汁液的烤肉,最終,停留在房間一側的門扉上面。
門的另一面是子爵的書房,剛才三人也正是從中穿過,進入了這間從功用上顯然是為了便於主人在處理事務繁忙時就近用餐的隔間。
墨如垂下眼簾,凝視著光潔餐盤表面倒映出的陌生臉龐,竭力摒棄腦海中的慌亂與茫然,分析著當前的狀況……
這個黑發的清秀少年顯然便是如今的自己。
遺憾的是,並沒有任何有關這具身體的信息為自己所知。
在這個迥異於原本世界的地方,他唯有用沉默與盡可能不露異樣的舉止掩護自己。
然而,這並不能改變他對於現狀的一無所知。
如果這具身體原有的主人是一個健談的活潑家夥,那自己此刻的所作所為便是最大的破綻。
呵……姑且將此刻的境況定義為穿越的話,那還真是糟糕的用戶體驗呢!
……
子爵姍姍來遲。
接過管家老者遞過來的方巾擦拭掉剛剛告一段落的工作中沾染到手上的墨水,這個男人坐到了墨如身旁。
除去剛剛經過書房時的匆匆一瞥,墨如第一次真正見到了這裡的主人。
同樣黑色略卷的頭髮,梳理得極為整齊。中年的年紀,不怒自威的面容。一雙眼睛明亮精乾,不經意間流露出身處高位的威儀。
此時此刻唇邊卻展露著一抹略顯柔和的笑意:
“我的孩子,你今天的氣色似乎不是很少,身體不太舒服嗎?”
墨如心頭微沉,有些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可以毫無滯礙地聽懂這個世界陌生的語言,而且存在著一種隻要願意同樣可以將自己想要表達的含義流利說出的本能認知,但這些卻並無助於他解決眼前的問題。
“……是的。”
斟酌之下,他隻能選擇將回答盡可能的簡單化,以避免從言語中泄露出什麽異常。
至於名為奧古修的少年平日裡遭遇這番問話後對話將如何展開,他隻能祈求但願不要與自己這番寡言少語的應對有太大反差以顯得違和。
不過墨如的運氣似乎不錯,子爵並沒有對他的表現感到異樣,似乎往日裡的少年也是這般模樣,隻是非常自然地開始吃起了眼前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