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下旬正是農村搶收夏糧播種秋糧的時間段,魏紅軍的媳婦在一個星期前就回了鄉下娘家農忙去了。
考慮到魏紅軍腿有殘疾又帶著個孩子,高翔擔心他在人多的時候忙不過來,於是就把中考結束賦閑在家的高蕊叫過去幫忙。
起初高蕊是極不樂意去自家的小商店幫忙,但在高翔給她許諾開學的時候送她一部愛華隨身聽的感召下,每天屁顛屁顛的也跟上班族似的早出晚歸了。
高翔從初中部回到高三六班教室,剛收拾好書包放學鈴就響了,高翔抓起書包第一個就衝出了教室,他要第一時間把中考的好消息告訴妹妹。
高翔滿頭大汗的騎車趕到目的地的時候,高蕊正坐在商店門口的大樹下乘涼,旁邊還有幾個青年男女站著抽煙喝汽水聊天,高翔認出那幾人都是自己迪廳新招聘過來的員工。
一個披肩發的女孩問同伴,“你們估計咱們在金瑪利迪廳一個月能掙四百元錢不?”
“那可不止這些錢。”一個穿著牛仔褲的男孩吐了一口煙圈回答道:“我有一個哥們,去年夏天在省城的正大迪廳幹了幾個月,聽他講每個月能掙五六百元呢。”
“真的假的?我爸在市電大當副教授一個月還開不到五百元工資呢。”
旁邊一個長得頗有幾分姿色的女孩眼睛睜得大大的嚴重表示懷疑。
說話這女孩高翔認識,名字叫李梅,她爸正是上一世在市電大教高翔高數的李愛民,高翔曾經在李教授的辦公室裡見過李梅幾面,那時李梅給高翔留下的印象就是個傲嬌小公舉。
當時班上不少的男生都對她垂涎三尺,其中也包括高翔。
高翔曾經偷偷摸摸的給李梅送過一張電影票,結果被人家放了鴿子
只是山不轉水轉,這位傲嬌小公舉如今已經成為他手底下的一名普通員工,高翔想起了一句網絡名言,昨天的你,對我愛理不理,今天的我,你卻高攀不起。
高翔現在手下的女員工當中可以和李梅一較芳容的就有好幾位,以後或許還會有更多,但是這些只知道追逐時尚的膚淺女孩如今都入不了高翔的法眼,他隱隱覺得自己心中似乎已經有愛了,他在等待那個緣分的到來。
高蕊正一臉羨慕的支著耳朵聽這幾名金瑪利迪廳的培訓生聊天,就連高翔走到她跟前都沒有注意到。
“高蕊。”看到妹妹轉過頭來,高翔開心地說道:“你的中考分數我給你查到了,你考了593分,你們老師說這個成績進三中完全沒有問題。”
“哦。”高蕊答應了一聲,似乎並沒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
妹妹的這種態度大大出乎高翔的預料,他一路上幻想到的妹妹知道自己的分數而手舞足蹈的畫面並沒出現。
“高蕊你怎麽了?考進三中你不高興?”高翔歪著頭瞅著高蕊問。
“考進三中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嗎?”高蕊反問道。
“太值得高興了!三中雖然比不上一中,但是每年的高考升學率也都穩居全市第二,如果你高中三年好好用功,考進一所重點大學也是很有希望的。”
高翔揮舞著拳頭給妹妹打氣。
“唉!”高蕊歎了口氣說道:“我覺得即使讀了大學也是浪費時間和金錢。”
“這話怎講?”高翔有些納悶,妹妹之前是對考進重點高中和大學充可是滿著激情的,畫風怎麽說變就變了呢?
高蕊指了指樹下那個副教授的女兒,
說道:“你沒聽她講,她爸一個副教授一個月工資還不到伍佰元,還有咱們家樓下崔叔叔也是大學畢業,每個月的工資也隻比咱爸一個初中生多二三十多元錢,你看這些剛走出校門的初高中畢業生在迪廳當個服務生都比他們賺錢多,哥,你說咱要這張大學文憑真的值得嗎?” 高翔道:“像這種腦體倒掛的情況只是暫時的,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將來一定會體現出他的價值,做人目光一定要放長遠一些,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在迪廳當服務生說白了也是在吃青春飯,難道四五十歲你還能從事這一行業?”
腦體倒掛的社會現象自改革開放以來已經持續了相當年頭,搞導彈的不如買茶葉蛋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讀書無用論的思想一度有所回潮,這種情況一直會延續到九十年代後期才有所改觀。
這幾名迪廳培訓生顯然也聽到了高翔兄妹倆的對話,其中穿牛仔褲的男孩插嘴道:“上啥高中啊,這三年得少掙多少錢啊,你呀別聽你哥的,不如趁早到我們迪廳來上班,反正我們這還缺人呢,回頭我跟我們總經理說一聲,應該不會有多大問題的。”
好不容易看到妹妹有些回心轉意,卻又被拆牆腳,這讓高翔很是氣惱,指著那男孩說道:“再給我裝牛逼哄哄的樣,只要我跟你們韓總打聲招呼,你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那男孩也血氣方剛,回懟道:“切,金瑪利迪廳又不是你們家開的,你說不讓我來了就不讓我來了,看把你能的吧!”
眼看著兩個人要吵起來,與男孩同來的幾個人趕緊的當起了和事佬,分別勸說雙方息怒,牛仔褲男孩被同伴拽走了。
被自己的員工當眾頂撞,高翔也沒跟他真生氣,乾隆爺微服私訪的時候還有不長眼的差人擋道呢,這小子嘴上還算乾淨,不然炒掉他只是一句話的事。
“哥,你跟金瑪利迪廳的總經理很熟嗎?”看到那幾個人走遠了高蕊問道。
“呃,這個,你什麽意思?”
高翔不置可否,在沒搞清楚妹妹的問話意圖之前,他是不會給出答案來的,作為成年人心思就是要縝密一些,不然枉費這麽多年糧食了。
高蕊解釋道:“我聽說金瑪利迪廳開業的時候會有一些贈券,如果你和他們總經理熟悉的話,我想讓你幫我搞幾張,我也進去見見世面。”
妹子,這家迪廳的真正大BOSS就是你親哥哥我,別說你進去不要門票,你就是在裡面翻跟頭,韓總經理都得一路小跑的在前面給你把地板擦乾淨了,不過你才多大啊,這種光怪陸離的場所你還是少去為妙。
心裡活泛一番後,高翔笑嘻嘻的說道:“不熟,我剛才只是嚇唬嚇唬那個愣頭青的。”
“切!”高蕊搖搖頭,“看你剛才說話底氣十足的,我還以為你真和他們總經理很熟呢,原來你是扯虎皮做大旗。”
“咳咳。”面對妹妹鄙視的眼神,高翔隻覺得自己老臉一紅,竟無言以對。
“哦,高翔兄弟來了。”魏紅軍牽著兒子小亮從商店裡出來,小家夥顯然是剛睡醒。
“高翔叔叔好!高蕊姑姑好!”小亮眼睛彎成一對月牙高興的喊道。
“小亮好,小嘴巴真甜,來快讓叔叔抱抱。”高翔彎腰把小亮抱起來,笑眯眯的問,“小亮最近又學會什麽新段子沒有,給叔叔表演一個。”
小亮用力的點點頭,張口就來,“打南面來了個喇嘛,手裡提拉著五斤鰨目,打北面來了個啞巴,腰裡別著個喇叭……”
小亮像模像樣的把傳統相聲裡的一段繞口令說完,把高翔逗得哈哈大笑。
高蕊也一旁笑道:“哥,我發現小亮這孩子特別有語言天賦,如果培養好了將來一準能成為著名電視播音員。”
“高蕊姑姑我不想當電視播音員,我想當相聲演員。”小亮一本正經的說道。
“當相聲演員也好啊,不過當相聲演員都是要拜師的,小亮你說你最想拜誰為師啊?”高翔問他。
“高翔叔叔你猜。”小亮鬼怪精靈的歪頭看著高翔。
“薑坤?”
“不是!”
“馬記?”
“不是!”
……
高翔把當下活躍在春晚舞台的相聲名家幾乎都說了個遍,小亮卻總是搖頭否定。
“郭德缸?”
“郭德缸是什麽東西啊?”
“額……”這可是未來相聲界裡名頭最響的一位。
根據郭德缸在後世訪談節目裡的憶苦思甜,這個時候非著名相聲演員郭德缸同志應該還在為一日三餐苦苦掙扎呢。
“小亮,我實在猜不出來了,你就告訴叔叔答案吧。”高翔抱著小亮晃了晃。
小亮說道:“馬三利呀!我想拜馬三利為師,高翔叔叔你能帶我去嗎?”
“這個這個……”看到小亮充滿期盼的小眼神,高翔話鋒一轉,“沒問題,等你再長大一些叔叔就親自帶著你讓他收你為徒。”
“高翔叔叔,你說的是真的嗎?”小亮歪著腦袋問。
“不僅是真的,叔叔將來還要給你建大劇場專供你和你的小夥伴們演出使用好不好?”
說完這話,高翔意識到自己有些扯遠了,感覺嘴裡沒個把門的。
放下建大劇場的事暫且不提,據說這位壽字輩的馬老先生一生極少收徒,不是不願意收徒,只是輩分太高了不敢收徒,隨便收一個徒弟,侯保林大師見了都得喊聲師弟。
如果若乾年之後見到紅透半邊天的郭德缸,你喊他一聲小郭子,他都得恭恭敬敬的做好表面文章,妥妥的喊你一聲師爺,相聲行當裡面講究這些輩分傳承之類的東西,欺師滅祖就會授人以把柄,罵死你都沒人敢幫腔。
得,今天扯這麽多權當哄小孩子開心了,高翔心裡坦然一笑。
“高翔叔叔,咱們拉個勾吧。”
“額……”沒必要這麽認真吧?
小亮卻把小手指勾了過來。
高翔也隻好配合一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舉行完百年約定儀式,小亮高興的從高翔懷裡下來,跑著去玩了,高翔看著他的小背影,心道,但願時間會衝淡你我之間的誓言。
魏紅軍笑著說道:“小蕊,剛才我在屋裡聽你哥說你考上三中了,你怎麽還有些不樂意呢?”
高翔對迪廳的方向憤憤然的指了指,“都是被迪廳剛才那幾個員工讀書無用論給蠱惑的, 說什麽迪廳的工資比大學教授還要高,讀高中上大學都沒用。”
魏紅軍把拐杖用力捶了捶地,“就是賺再多的錢咱也不羨慕他們,男的穿的跟二流子似的,女的打扮的跟妖精似的,我看他們老板也一準是個大流氓頭子,蛇鼠一窩,那種地方的人就沒一個正經人!”
額,這個,這個……打擊面也忒廣了點吧。
高翔一腦門黑線,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從一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變成了十惡不赦的大流氓頭子,這帽子扣得忒大了點嘿。
不過想想八十年代李谷一的《鄉戀》都能被批的體無完膚,鄧麗君的抒情歌曲更被扣上靡靡之音帽子,也就釋然了許多,現階段老百姓的思想還沒有跟上改革開放的步伐。
魏紅軍發完牢騷之後,突然想起店門口的爐子上還燉著菜,於是趕緊架起拐杖走過去,打開鍋蓋翻了翻,抬頭說道:“高翔,你們兄妹倆今晚就在這裡吃晚飯吧,我燉的排骨馬上就好了,回頭我再調個涼拌黃瓜咱哥倆喝幾杯。”
“軍哥,今晚肯定不行了,家裡做了我們倆的飯不回去我老媽會生氣的,另外我妹妹考上三中的喜訊也得趕緊回去告知一聲。”
高翔回頭對高蕊道:“跟軍哥打聲招呼,咱回家。”
“軍哥再見!”高蕊推著自行車回頭跟魏紅軍擺擺手。
“高翔叔叔,高蕊姑姑再見!”小亮玩的一頭大汗不知道從哪跑過來小手揮的老高。
“小亮再見!”
高翔與高蕊騎上自行車又回頭跟這個小大人擺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