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順著師映雪的右手流淌下來，滴落在地面上。

　　直到此刻，程豐年才發現，師映雪整個身子都開始漸漸染上一層妖豔的血色。

　　看著師映雪走向屋外的背影，程豐年渾身打抖。

　　許久，等師映雪消失在門口，程豐年仰著頭，抽了數下鼻子，才大踏步走了出去。

　　小樹林。

　　黑夜。

　　皎潔的皓月像紗霧一般籠罩在塵世間。

　　平靜的湖面，映襯著伊人那婀娜的身姿，仿佛天上的仙女一般。

　　程豐年站在師映雪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從小無父，從一出生開始，就在一個牛頭族的妖族家庭裡當奴仆。”

　　“母親一邊給妖族做牛做馬，一邊用每天賺取得少得可憐的工錢養活了我和弟弟兩個人。”

　　“人族在妖族的眼裡，只是卑賤的工具，甚至不如他們的花花草草。”

　　“在我六歲那年，我五歲的弟弟因為見到家裡的妖族少爺吃東西，忍不住去偷吃，被抓到，然後被活生生打死。”

　　“我母親整天以淚洗面，卻依舊堅強地活了下來。直到我十二歲，妖族少爺看中了我，要強納我為妾。”

　　“我母親把我偷偷送了出去。”

　　“他們找不到我，將我母親生生打死。”

　　程豐年喉嚨口有些發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什麽也說不出來。

　　“兩個親人，都是在我眼前活生生消亡。”

　　“在那一刻，我便發誓，這一世，一定要手刃他們一家！”

　　“從牛頭族的妖族家庭裡逃出，我碰巧遇上了一個長得極為好看的叔叔，他瞧我長得頗為端莊，資質又不錯，帶我離開。”

　　“後來我才知道，他帶我去的地方叫做素問，是妖族一個極富盛名的宗門。”

　　“在那裡，我著實過上了五年的好日子。”

　　“在那裡，有著很多和我一樣的少年少女。”

　　“大家都潛心修煉，不用擔心在再外面過上那種昏天暗地的日子。”

　　“直到五年後，妖王帶領著一乾妖族大將駕臨。”

　　“我們這些人族少年少女，成為了他們的玩物。我們只有兩條路選擇，或者服從，或者死亡。”

　　“而實際上，服從的人，最終也沒有結果。送進去的是活蹦亂跳的少年少女，松出來的，只是一具具遍體鱗傷的屍體。”

　　“輪到我的時候——”

　　師映雪轉過頭，看向程豐年道:“我使用了幻術，將一名同伴送進了大長老的房間。因為，我很清楚，大長老每次看我的眼神中都帶著異樣。”

　　程豐年微微皺著眉頭。

　　師映雪仿佛訴說著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繼續道:“我在那同伴的身體裡下了劇毒。大長老和她一發生關系，那毒藥便會順著她的身體進入大長老的身體。”

　　“大長老發現的時候，將我的同伴屍體撕成了數瓣。”

　　“我還記得她看著我絕望而怨毒的目光。”

　　“我以假的解藥為借口，向大長老要到了《無上映世訣》。”

　　“妖族一向自詡高貴，在死亡面前，堂堂大長老，也嚇得尿褲子，甚至將《無上映世訣》這種秘法都交給了我。”

　　師映雪兀自冷笑了一聲，又道:“我要到了《無上映世訣》，極盡小心在宗主的臥室潛伏了半年，他們都沒有發現。”

　　“半年後，我終於找到機會離開。”

　　“離開的第一件事情，我便是將牛頭族妖族家庭一家屠了個乾淨。”

　　“卻沒想到，這也暴露了我的蹤跡。”

　　“我被數倍的高手圍攻，最終被人掏了心，靠著帶走《無上映世訣》的決心勉強趕到我一個朋友家裡。最終維持住了性命，卻發現《無上映世訣》丟了下卷。”

　　師映雪說著，臉色漸漸猙獰起來。

　　“我不服，真的。”

　　“憑什麽我們人族要成為弱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遭受妖族和巨人族的壓迫?”

　　“為什麽我們辛苦了一輩子，而他們卻坐享其成?反而決定著我們的生死?”

　　“尤其是看到很多人族自甘墮落，成為他們的巨人族和妖族的爪牙之時，我就恨不得將他們殺個一乾二淨！”

　　“可是，我發現，我太弱小了。”

　　“即使修煉到現在的武帝境界，我依然改變不了什麽。”

　　“知道我發現了你。”

　　師映雪再次回過頭，朝程豐年露出一絲淒然的微笑道:“在你身上，我找到了可能。你和我不同，你有著智慧，你有著朋友，有著我無法企及的資質。”

　　程豐年搖頭道:“你對我期望太高了。我沒有經歷你那麽多痛苦，也沒有那麽多仇恨。我從小到大生活在嶽陽城，這裡的巨人族和妖族，並沒有你那裡那麽滅絕人性。”

　　“那你眼睜睜地看著我和宰修遠在你身前死去，你什麽感受?”師映雪問道。

　　程豐年眉頭皺得很深，道:“很難受。”

　　“那你可知道，這些都是誰造成的?”師映雪道。

　　程豐年咬著牙道:“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其實，歸根到底是妖族和巨人族。”師映雪咬牙切齒道，“是他們，逼得我和宰修遠這樣！你出嶽陽城看看，你去素問看看，多少的人族正在遭受如此折磨！”

　　迎著師映雪近乎吃人的目光，程豐年從未有過畏懼的心突然顫動了一下。

　　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程豐年猛然清醒，抬起頭，看著師映雪道:“對不起。 ”

　　兩行眼淚順著師映雪的眸子裡突然流了下來。

　　程豐年懵了，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和師映雪認識至今，他從來沒有見過師映雪這樣過。

　　仿佛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妥，師映雪擦了擦眼淚，哽咽道:“你知道嗎?我每天夜晚都做噩夢，夢到我母親，夢到我弟弟，夢到他們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遭受著妖族的折磨。”

　　“他們那絕望的眼神，一直在折磨著我！”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著人群裡那些孩子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心是什麽樣子的?”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寧願隱居在杳無人跡的荒野之地，也不願意和人交流?”

　　“因為，一看到他們，我就看到了我母親和弟弟！”

　　程豐年心極其的難受。

　　看著師映雪越擦眼淚，眼淚流得越多，程豐年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

　　想到宰修遠，手臂又僵硬在半空中。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師映雪卻將身體靠了過來。

　　程豐年一動不敢動一下。

　　師映雪靠了不到十個呼吸，站起身，朝著程豐年露出一絲嫣然的微笑道:“你去屋裡幫宰修遠收拾下，我在這裡清洗傷口。等你收拾完，你再叫我。”

　　“好。”程豐年看著師映雪已經被鮮血浸染的衣衫，眼睛裡彌漫著霧氣。

　　努力發了幾次聲音，才艱難地擠出一個沙啞的“好”字。

　　轉身朝著茅屋走去，最後停在屋門口。

　　回過頭看向師映雪，卻見她依舊笑著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