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把沈明臣等人送入了千戶府。仆人們原本就已準備了兩間房子,一間給沈明臣住,一間給兩個少年住。他們將沈明臣等人安置在這兩間房內。不過,人多了一個番僧,沒辦法,隻能讓兩個少年和番僧擠一下,讓他們三人擠著兩張床。
汪腳板早被汪傲嬌直接送回到他自己的家裡去了。
其實汪腳板早就蘇醒過來,他在汪傲嬌哭得淒淒戚戚婉婉慘慘的時候,就醒了。他從來沒有碰到過汪傲嬌如此痛哭的,而且是為他而痛心為他而哭泣的。他怕醒過來會讓汪傲嬌尷尬難為情,於是繼續裝昏迷。
到了家裡,汪傲嬌因為哭得太凶,一雙眼睛淚眼婆娑,臉上淚痕交錯,被母親硬拉著去洗臉了。
汪腳板總算覓得機會,一骨碌從床上溜下來。在他父親和其他兄弟姐妹驚愕的目光中,他耍寶似的扮著僵屍的模樣,蹦蹦跳跳,嘴裡嚷嚷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我是汪腳板,我還不想死。”
“桀桀桀。”他那五大三粗的父親,原本笑起來就很詭異,也不知是為了配合汪腳板,還是怎麽的,他這下笑得更是毛骨悚然。
“汪腳板,我是你親妹妹啊。你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幾個膽小的妹妹被汪腳板嚇得飛一樣地逃出房去。
“怎麽回事?”汪傲嬌洗臉回來,差點被奪門而逃的妹妹撞倒。
“嬌兒姐,板兒哥嚇我們。”幾個妹妹看見母親和汪傲嬌回來了,鎮定了一下,但還是不敢回房裡,都趴在門口看熱鬧。
“什麽?他醒了?”汪傲嬌驚奇道。
“他本來就是醒著的,隻是一直假裝著昏迷的。他一到家,我就看到他偷偷地朝父親眨眼睛。”有一個古怪精靈的妹妹揭露道。
“什麽?他早就醒了?枉我還為他難受了半天?”汪傲嬌感覺被愚弄了。
她撩起一腳,踢開了房門,衝著裡面,殺氣騰騰地喊道:“汪腳板,你騙我。”
汪腳板早就知道汪傲嬌為他白流了這麽多淚,不會輕易放過他的。他躲在他父親的背後,躲避著汪傲嬌無影神腿的襲擊。
“汪腳板,我跟你勢不兩立。”汪傲嬌見無影神腿招招落空,氣急敗壞。
“嬌兒,你千萬別跟我勢不兩立。你跟我勢不兩立了,也就跟少爺勢不兩立了。”汪腳板並不惱怒,反而提醒道。
“我......你......。你欺負我。”汪傲嬌一陣氣結。
“誰說要跟我勢不兩立的?”門外有人接口問道。
“少爺?!”汪腳板一家都有些驚喜。
“我來看看汪腳板。”汪帆之推門進來,笑著說道。
汪腳板見汪傲嬌有些臉紅,知道她有些害羞,就站出來替汪傲嬌解圍。他笑著對汪帆之說道:“我們是在開玩笑玩呢。”
“我知道。”汪帆之呵呵地笑著,對著汪傲嬌繼續擠兌道,“你是在教訓汪腳板吧?還要與汪腳板劃清界限。”
“誰說的?不是這樣的。”汪傲嬌急忙解釋。明明是汪腳板欺騙她,現在竟然變成是她在教訓汪腳板了?那是她理虧了?她心裡有點委屈。
“好了,好了。一群小孩子家家的,開開玩笑也沒什麽的。玩笑開過了,就沒什麽事了。”汪腳板的母親打著圓場,將多余的子女都趕出房間,把房間留給汪帆之等三人。
“我來是想問問你,這番僧是怎麽回事?他是誰?”汪帆之問道。
“他?”一聽汪帆之問番僧的事,
汪腳板就跳了起來。他被這番僧害得夠慘,一聽到番僧兩字,心裡就條件反射地湧起無窮無盡的憎恨。 “他現在在哪裡?”汪腳板反問道。
“府上把他安置在沈先生的隔壁房間裡。”汪帆之答道。
“什麽?他還跟沈先生他們一起住?”汪腳板大驚道,“這番僧無路引,無戒牒,來歷不明。千戶府把他拉進府裡來,就已經十分不妥了。現在還讓他跟沈先生他們住一起,這萬萬不可。”
“那怎麽辦?”汪傲嬌插嘴問道。
“乘著他現在酒醉未醒,趕快拉出去,扔到城門外。”汪腳板果斷堅決地說道,“說不定這番僧就是雙嶼港過來的奸細。”
“啊?!”汪帆之和汪傲嬌都被嚇了一大跳。
有了汪帆之的首肯,汪腳板痛快淋漓地實施復仇計劃。他找了輛板車,帶了幾個家丁,來到廂房,把昏睡著的番僧抬上板車,連夜出城,將番僧扔到荒郊野外。
去抬番僧出門時,汪傲嬌是跟著汪腳板一起去的。等他們抬了番僧出了廂房,汪腳板回頭看了看身後,汪傲嬌卻沒有人影了。他又回到廂房裡去找,找了一番,也沒看見她的人。
汪傲嬌失蹤了。但是,汪腳板卻不奇怪,也不驚慌。他知道千戶府裡很多房間都有暗道機關,這間廂房應該也有暗道。他很小的時候就和汪帆之、汪傲嬌一起玩躲貓貓,鑽過不少房間的暗道。不過,這間廂房的暗道他卻沒有鑽過,他不知道暗道的入口在哪裡。也許剛才暗道口被汪傲嬌發現,她自己好奇心上來,自己鑽了進去玩耍了。
這樣想著,汪腳板也就不再去管汪傲嬌了。他自己領著幾個家丁,拉著板車,拖著番僧直奔西門而去。
夜漸漸地深了,喧鬧了一天的千戶府徹底安靜了下來。
除了幾個要害處還留有燈火照明,其余的燈火都已熄滅。院子裡角角落落都有不知名的蟲子在低鳴聲。黑暗中很難分辨出房舍,隻有一排接著一排一個朦朧的輪廓。
街上傳來了一聲二聲的梆子聲,還有那飄忽著的喊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在那寂靜的夜裡,敲更的梆子聲往往會顯得清脆響亮。然而,睡夢中的人並不會被這梆子聲吵鬧到。他們聽到這種梆子聲反而睡得更踏實。那些打呼嚕的人,尤其如此,他們已經習慣了梆子的節奏,他們的呼嚕聲自動會去應和梆子的敲打節奏。於是,呼嚕和著梆子聲,此起彼伏。一旦,打更聲沒有了,他們的呼嚕聲就找不到節奏了。呼嚕的節奏亂了,音走調了,聲音小了,中間突然會打不出呼嚕來,把人吵醒過來。
“喀嚓――。”一個與深更半夜很不諧調的聲音突然響起。
“嗖――。”
“嗖――。”
廂房裡,放在沈肩吾和沈箕仲的身邊兩把長劍一陣長鳴,從劍鞘中脫殼而出。冷冷的劍光散發開來,如幽靈一般,在漆黑的房間裡遊蕩起來。
“我們這是在哪裡?”突然一個驚慌的聲音響了起來。廂房裡的那張床上,沈肩吾動了幾下,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四處張望著,忽然,他看到了腿腳處發著一閃一閃的可怕的寒光。一把長柄寶劍頭朝上柄朝下,正在他的腳後左搖右晃,舞蹈著。
“鬼啊!”他大叫一聲,抱住頭鑽到旁邊沈箕仲的被窩裡。
沈箕仲被他一擠,不舒服了,下意識地翻了個身。沈肩吾扯了扯被單,想裹住自己的身子。忽地,他又看到了一柄劍,在沈箕仲的腿腳處,也是頭上柄下不斷地左搖右晃。
“媽啊,鬼啊!”他嚇得大喊了起來,驚慌失措地滾下床來,帶著睡夢中的沈箕仲一起滾落在地上。
“哎呀,疼死了。我被水牛拱倒了。水牛呢?水牛在哪裡?”沈箕仲爬了起來,明明緊閉著眼睛,卻搖頭又晃腦,似乎是在四處張望。
“箕仲,醒醒。你看,你看,有鬼!”沈肩吾拍打著沈箕仲的臉,讓他清醒過來。
“嗯?什麽東西打我臉上?牛尾巴?”沈箕仲一把抓住沈肩吾的手,得意地笑道,“牛尾巴,這下抓住你了。”
說著,沈箕仲撩起一腳,踢在沈肩吾的下檔處,恨恨道:“讓你拱我,讓你拱我。”
“哎喲唉,哎喲唉。箕仲,是我,我是肩吾啊。你別……,你瘋了?你怎麽踢我了?”沈肩吾疼得夾著兩腿弓著身子,直不起腰來。
“喲霍,能耐不小啊!在我手心裡,你還想逃跑?”沈箕仲再次用力地拉扯著沈肩吾的手。他還真把沈肩吾的手當成了牛尾巴,死死地揪住不放了。
“哎喲,我的手要斷了。你放手啊,你快放手啊。”沈肩吾慘叫著。
“你們怎麽了?”終於,房間外面有人發問了。
“叔父,這房間裡有鬼。”沈肩吾終於盼來了救星。
“鬼?胡說八道。哪裡來的鬼?”沈明臣進了房間。
沈肩吾回頭指著床上兩把詭異的長劍,說道:“叔父,你看!”
還沒等沈明臣仔細去看,隻聽“喀嚓”幾聲,頭上柄下的劍倒了下來,平躺在床上。
那緊緊拉住沈肩吾的沈箕仲,手一松,放開了沈肩吾。只見他雙腿一軟,癱軟在地上,繼續昏睡著。
“哎,這又是怎麽回事?”沈肩吾驚得又要往沈明臣身後躲。
“房上有人。”沈明臣朝著沈肩吾耳語道。然後,悄悄地掩身出去,一個鷂子翻身上了房頂。黑漆漆的夜空,靜得隻聽見沈明臣自己“蓬蓬”的心跳聲。
他靜靜地觀察,靜靜地等待著,但周圍絲毫不見有異常的動靜。
無功而返。沈明臣退回到房間裡。這時,沈箕仲已被沈肩吾淋了一頭的冷水,已經清醒過來。沈肩吾已告訴了他剛才發生的事,他呆呆地坐著,臉上一臉的驚愕。
“這裡是千戶府。我們喝酒醉後,有人把我們送到千戶府來了。”沈明臣說著,仔細地搜查起廂房來。
“會不會是那個番僧所為?”沈肩吾不禁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他見沒人理會,繼續分析道:“記得酒醉的時候,他跟我們在一起。千戶府的人可能把他當成我們同夥了,安置在一起了。可是,他卻不在這裡。他的疑點很大。”
“這劍,被抹上了一層特殊的迷藥。”沈明臣用衣襟小心地拽住劍柄,湊近眼前細察了一番,又大著膽子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驚歎道,“劍上抹迷藥,人身上下蠱。藥發則蠱作,藥散則蠱盡。好手段!”
“啊?”兩少年都大吃一驚。他們隨叔父流落湖海多年,也到過不少地方,聽說過蠱惑的事,但並沒有真正見識過。沒想到這次他們自己會裁倒在蠱惑上。
“高手啊,高手。”沈明臣扔掉長劍,一把掀了床板,露出床底下的地面。只見床下很乾淨,好像有人剛剛鑽爬過。除了二塊黑不溜秋的鐵疙瘩,沒有別的東西。
“磁石?”沈明臣撿起鐵疙瘩,捉摸了半天,不敢肯定。他當場試驗了一下,把鐵疙瘩朝地上的長劍一招,長劍就動了起來。
“原來如此。”沈明臣抬頭看向天花板,果然床鋪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個小小的觀察孔,“那人躲在閣層裡,用另一塊磁石來控制下面的磁石和劍。真是好算計。佩服啊,佩服。”
“叔父,那人就躲在閣層裡?”沈肩吾和沈箕仲聽了,急了起來,想去追。
“追?人家還等你去追?”沈明臣搖搖頭,歎了一口氣,接著道,“此人是友非敵,追上了也毫無意義。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郭巨城藏龍臥虎,我沈明臣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