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斬山的山腰有一處人力所致的洞窟,這洞窟入口只能供三五人並肩,內部卻是極為寬敞,雖七扭八拐,卻錯落有致,山體洞壁之間隔成數百個房間。
此時,在這洞窟之中的最深處、最大的山窟洞穴中,在一盞昏黃的壁燈光芒下,一位身著黑色闊袖長裙的中年女人正手握著幾枚佔卜用的銅錢,卻並未擲出成卦。
這個中年女人體態豐腴,雖然端正而坐,依舊於無形中流露出一絲嫵媚,只是此時她的那張柔美的面容上,卻是一片喪氣頹然,平白破壞了她那優雅嬌美的氣質。
顯然,她手中的那幾枚銅錢不是未擲出,而是已經擲過了,並且擲出的卦象解開後所得的預示,並不順心。
在這寬敞的洞**,並不僅僅只有這中年女人一個,在其坐下左右兩側,各有三席之位,男女均半,他們大都已經年紀不小,那末席的雖然年輕許多,卻也已經三十多歲,是個相貌倜儻身姿偉岸的男子,自有一股浪漫氣質。
首席之位的是位蒼髯老者,體格雄壯不弱壯年,正如其粗狂面容,此時已經不耐洞穴中的肅然氣氛,用力地咳嗽了兩聲,吸引了他人的注意。
蒼髯老者對面坐著的腐朽老嫗瞪向他,譏諷道:“怎麽,柳長老是被門主這卜算結果嚇到了,現在是想把自己生生咳死?”
這話說得夾槍帶棒,很不客氣。
蒼髯老者聞言頓時吹胡子瞪眼,便要反唇相譏,坐在老嫗下位的半老徐娘卻適時接了口。
這半老徐娘向著老嫗搖搖頭,做作的歎氣道:“葉長老說的什麽話,老長老身體可是一向好的很,怎麽可能將自己咳死呢?”
話音未落,她就向著蒼髯老者投去了一個媚眼。
蒼髯老者下首的是個身材枯瘦、相貌猥瑣的老頭,頭髮都已經掉了大半,但雖然只有那麽一點稀稀拉拉的頭髮,他卻還是很認真的打理了,於是,他的形象就更加猥瑣了。
枯瘦老頭聽到半老徐娘的這話,頓時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的時候也很猥瑣。
他用那兩隻目光淫邪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掃過對面的半老徐娘,嘿嘿笑道:“對於這種事情,俏徐娘知道的可是真清楚啊。”
那俏徐娘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斥道:“你個老猴子,瞧你老娘呢!”
被罵的老猴子雙眼精光亮起,趕緊點頭,道:“嘿嘿嘿!我這老娘真是漂亮得很呀!”
相貌堂堂的末席男子正把玩著手中的折扇,聽聞此言翻了個白眼,諷刺道:“侯長老,你的眼神可真是差勁,俏徐娘這樣的也算是女人?”
這末席男子儀表堂堂,開口卻是直接得罪了兩個人。
俏徐娘拍桌而起,指著末席的男子,大叫道:“梁銚,你個小白臉不要以為宗主護著你,就不知死活!”
老猴子也是用惡意的目光看向他,陰笑道:“對我來說,其實不一定是要女人,你這樣的小白臉我也能咽的下,嘿嘿!”
最後一位冷酷老嫗冷喝道:“都夠了,門主還未發話,你們就慌起來了嗎?!”
這話出口,洞穴之中霎時一靜。
無論是俏徐娘、葉長老、老猴子、梁銚,還是那咳嗽了兩聲就被嘲諷的柳長老,都沉默不語,甚至神色僵硬,仿佛突然間變成了蠟像。
霜星門門主華久秋的歎息聲打破了這安靜的氛圍,她放下手裡的銅錢,輕輕攤開,只見在三枚銅錢之中,有一枚一角開裂,裂紋直通銅錢上的方孔。
她幽幽歎道:“水中生門現,出者唯一人。那卦象中所示生門已經出現,三百年間唯一一個活著進入此陣之人,便是那生機所在,只是後半句所示又是和解?那只有一人的出者,是否也包括了那生機本身?我派的未來真的只有就此滅絕嗎?”
華久秋的句句發問令霜星門的長老們心中艱澀,有一種憤懣不公的怨氣湧上胸膛。
脾氣一貫暴躁的柳長老當即怒然道:“門主,依我來看,你也不必糾結於那卦象,什麽出者唯一人,只要掌控了那個外來者,便是相當於掌握了離開此地的生門,以您的手段還能搞不定一個外來小子。”
冷酷老嫗聞言冷哼一聲,道:“門主自有她的考慮,我們聽命就是,柳長老,你怎麽敢對門主提要求。”
柳長老脾氣向來暴躁得很,但是在這件事情上面他卻是冷靜得很。
他忽然歎氣道:“我自然會遵從門主的命令,我也一貫如此,可是自從幾年前門主佔卜出這個結果後,就如此頹然,仿佛我霜星門真的就要走向滅亡了,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想的,但我,不甘啊!”
柳長老的這一聲長歎,讓其他人皆是心情莫名,一時間沉默不語起來,為何如此他們都清楚,對於此事,他們心底也都有著不甘之意,即使是那個似乎完全支持華久秋的冷酷老嫗,也是如此。
人活得越久,就越怕死,這是人之常情。
華久秋看著座下眾人,知道自己此時已經不能不言不語了,否則一切還未發生就亂了起來,像什麽話。
即使她對於自己當年拚著修為受損的危險佔卜得出的結果沒有絲毫質疑,可是她畢竟還是霜星門的門主,而此時也如她所想的那般,一切還未開始。
她滿臉苦澀地開口道:“諸位長老,佔卜之道本就有諸多莫測的變化,若是你們何人不甘,便可以去試著改變。”
這樣的話似乎華久秋只有轉變了她的頹然才有可能說得出,可是此時她雖說出了這些話,眼中卻依舊沒有一絲一毫的希望之光,雖然她的眼眸中是有一些東西的,但希望,卻不是其中之一。
坐於末席的梁銚劍眉微蹙,起身嚴肅道:“門主可是有辦法破解那預示?”
他問的無疑是一句廢話,華久秋已經說得很清楚,若是有人對她那佔卜預示心有不甘,便可以試著去改變,這裡面所說的顯然不包括她本人。
這時,形貌猥瑣的侯長老坐不住了,他直接竄起身來,動作如同猿猴般靈活。
他對著華久秋拱手一禮,竟有些嚴肅道:“門主心中思慮必然高深,但是我卻不甘願因此滅亡,在此境之中我們的武功雖有增強,功力也是越來越厚,可是武道境界卻是被壓製得不得寸進,武道境界不進,便意味著總有一天生機到頭,這裡的冰龍之氣雖然讓我等延年益壽,以先天境界的實力活得先天境壽元兩倍,可是最近我卻已經隱隱感大限將至。”
華久秋歎息一聲,道:“既然你已經有了想法,那麽就去做吧。”
雖然身為霜星門門主,但是她卻也沒有權利去製止屬下的向生之心,畢竟即便是她,也從未想過甘心赴死,可與此同時,她卻又篤信自己佔卜出來的結果,於是她終究做好了身隕的準備。
她的話音落下,霜星門的幾位長老一片沉默,即使已經如華久秋所說有了想法並且準備付諸實際的侯長老,也是如此。
但這終究只是一瞬間。
下一刻,他們全都動了起來。
他們的動作很快,卻絲毫聲響也未發出,就像是他們已經為此排練過了很多遍一樣。
華久秋雙目淡然地看著這一切,心中一片平淡。
三百年前,她帶著霜星門僅剩的小魚小蝦們通過從天命道得到的一絲消息進入此陣,為的便是找到令霜星門崛起的機會,那時候她認為唯一的機會便是被封印在此陣之中的那條冰龍,可是現實打碎了她的夢。
踏入了這個陣法之後她才發現,這個天命道所布下的陣法除了對那條冰龍有著鎮壓與消磨的作用,另外一個作用便是為此陣中人奠定先天寒冰之基,這是楚國皇帝李雲成對白氏一族的嘉獎,令其家族能夠在五百年後大陣開啟走出時,獲得再次興旺的潛力,然而這對於想要快速崛起以免傳承消亡的霜星門來說,卻是毫無作用。
而且一入此陣,那針對於冰龍的陣法消磨之力也抑製了大陣之內的武者進步,依靠修煉,此地之內的武者最多只能達到先天境界,再往上便無法攀登了。
於是,當年進入此陣之時他們霜星門是一群小魚小蝦,如今依舊是當初那般。
身在此陣之內倒也不是沒有好處,這片陣法世界中從冰龍體內消磨出來的冰龍之氣讓他們生命得到了延長,先天境武者突破人體極限,壽命足有一百五十,可是幾位只有先天境的長老卻是在此地度過了三百余年。
只是他們之中的幾個雖然已經活了三百來年,卻顯然依舊還未活夠,至於那後來成為長老的俏徐娘和梁銚,就更是如此了。
柳長老、葉長老、俏徐娘和侯長老已經先後出了這個洞穴,按照華久秋佔卜結果預示,那‘生門’便是重中之重。
當那冷酷老嫗與梁銚也要走出去的時候,那洞穴的門忽然被一股力量閉合了起來。
兩人回頭望向端坐的華久秋,她正緩緩放下玉手,那門明顯是她關上的。
華久秋淡淡道:“梁銚,那白家的女人如何了?”
梁銚微微一怔,似是有些詫異於華久秋忽然問他,也未多想,便答道:“那女人的目的已經大概流露出來了, 一者是早已知道的探尋我霜星門的行動,另一者則是想要從我口中套出本門的功法,也不知是為了什麽。”
說到此事,梁銚也是有些詫異的。
在此陣之中修為達到先天境便再無法進步,因為此地武者對於武道修煉,自然而然地就漸漸忽略,而那白家也是有著武道傳承的,所以對於那女人如此舉動,他也並不是多麽重視,此時向華久秋說出,也不過是為了敷衍任務。
他雖然從未曾肯定過,但是對於那個白家的女人,他終究是有些喜愛之情的,畢竟那女人為他生了一個女兒。
華久秋聞言直接想到了什麽,冷笑道:“哼哼!白家的那個老家夥真是太貪心了。”
梁銚不明其意,華久秋對他揮了揮手,道:“好了,你去吧,對於此事你隨意敷衍一下就是了,我霜星門的功法可不能便宜那個老家夥。”
梁銚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洞穴只剩下華久秋與那冷酷老嫗。
看著冷酷老嫗,華久秋淡然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動容,如此看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幽幽歎息。
華久秋輕聲道:“悅兒,你想活下去嗎?”
聽到這記憶中有些遙遠的稱呼,冷酷老嫗的面容也不禁微微融化,她抬起頭看向華久秋,感歎道:“這個稱呼已經好多年未曾聽過了,秋姐姐。”
華久秋追問道:“回答我,悅兒。”
向來順從於她的冷酷老嫗卻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只是看著華久秋的雙眼,然後問道:“秋姐姐,你需要我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