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涼與白驚勤一同踏入白家莊老宅內,第一眼便看到了院內擺滿了一地的白布,吸引住他們的目光的不是白布本身,而是白布之下遮蓋的東西。
那是一具具屍體。
白老夫人坐在堂中座位上,一眼掃過大院,蒼老的面目上露出一抹悲戚之色,她抬起頭,看到了剛剛踏入院內的黃涼與白驚勤。
她微微一怔,起身沉聲道:“驚勤,你怎麽將黃公子也叫來了?”
白驚勤面色陰沉如水,黃涼上前一禮,道:“老夫人誤會了,並非白家主叫我,而是我剛才恰好在白家主的院中喝茶做客,所以此時才一同前來。”
白老夫人聞言歎了口氣,搖著頭道:“唉!家門不幸啊,叫黃公子看笑話了。”
話音落下,白老夫人擰眉看向白驚勤,冷喝道:“給我過來跪下!連自己的媳婦都管不好,你說你有什麽用啊!”
大院中站了不少白家子弟,白老夫人的話語無異於一道震耳的響雷炸裂,但是院內白布下遮蓋的屍體卻是讓他們無比沉默。
白家莊子弟對於白夫人小初的印象一概很好,小初為人溫和、行事大方得體,堪稱是婦人標杆,雖然她的身姿的確令人傾慕,可處事上卻總能給人體貼溫柔的感覺,即便是對待仆人也很隨和,在白家莊中很受擁賴,甚至超過身為家主的白驚勤。
所以此時從白老夫人口中說出的話語,本身就令人震撼。
可是他們卻一點聲音也未發出,足可見此刻恐懼才是真正主導他們的情緒。
白家莊老宅大院內的白布下大多數都是白家的人,甚至霜星門的人唯有一個,這,就是他們感到恐懼的緣由。
白家莊與霜星門之間的鬥爭已經進行了三百年,自然有流血和犧牲,可是任何一次爭鬥都從未像這次一般詭異和損失慘重。
這一次犧牲的不但是白家莊的精銳子弟,同時亡故的還有白家實力可排第二的大長老,霜星門那唯一死亡的一人雖是其門長老,可是令白家莊第一次出現這種損失,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然而,真正不可思議的卻是並不在此,而在其他地方。
白老夫人只要開口下達命令,白家莊上上下下就沒有一個人敢於違抗,可是一貫順從的白驚勤卻是第一次做了這樣的事情。
他對白老夫人的話置若罔聞,面色陰沉,腳步飛快的來到一具被白布蓋住的屍體前,手掌穩且準,抓住白布一角,嘩的一下將白布扯開,露出的是一個他不知名姓的白家莊子弟。
這人顯然不是白驚勤所要看的,他幾步來到另一塊白布前,如法炮製地揭開白布,一次,一次。
白老夫人見他動作,眉頭緊擰在了一起,乾枯的手掌狠狠一拍座椅,喝道:“逆子!”
白驚勤仿若未聞,繼續揭開白布,他陰沉的神情開始漸漸變得慌亂,變得扭曲,仿佛有一種他自己也未知的情緒在胸膛醞釀,催促著他繼續揭開一張張白布。
黃涼看著白驚勤的舉動,已經猜到了他在找什麽,與此同時他忽然有些心情寂寂。
白驚勤在剛才還請求他的幫忙,可此時即便他已經答應,恐怕也沒有必要去做了,從白老夫人開口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那位他只見過一面的白夫人小初的命運,其實就已經注定了。
就在這時,白老夫人忽然發出一聲怒然的冷哼,冷笑道:“你個逆子在找什麽?”
白驚勤身軀一顫,陡然轉頭看向了白老夫人,雙眼瞪大,神色顯得猙獰。
白老夫人被白驚勤的表情驚了下,隨後冷笑道:“你是在找小初吧?呵呵!難道你以為我還會將那個背叛了白家的賤人帶回來,想都別想!”
白驚勤瞳孔收縮如針尖,猙獰的面容忽然漲紅起來,他胸膛怒火熊熊,喘息聲越來越重,突然爆發了出來。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大叫起來,憤怒、悲傷、怨恨、痛苦的情緒流露而出,任誰都能感受得到,誰也知道白驚勤此時是有多麽的暴躁。
但是,卻沒有人敢相信他接下來的舉動。
白驚勤的大叫聲陡然一收,就在語音震耳之際,他突然衝向了堂中的白老夫人,怒叫道:“小初她背叛的不是白家,她背叛的只有我呀!!”
啪!
一記耳光準準的落在了白驚勤的臉上,不弱的力道將他直接打退,與此同時,白老夫人身邊的兩個族中長老紛紛竄出,一左一右拿住白驚勤左右雙臂,忽然向後一剪,其中一名長老更是抬腳踢出,正中白驚勤腿彎,白驚勤毫無反抗之力地頓時膝蓋撞地,砰的一聲跪了下來。
白老夫人一步上前,啪的又是一記耳光。
她俯視著白驚勤,滿眼不堪造就的悲傷與失望之情,又怒又驚道:“你真是被那女人迷了魂,居然……居然為了一個背叛白家的女人向我出手!”
瞪大的眼眸裡,浮起不敢置信的神色。
白驚勤卻梗著脖子仰起頭,嘴巴一張開,唇齒之間有鮮紅之色,一道殷紅的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流下。
他目光茫然無神地看著白老夫人,整個人仿佛都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卻依舊糾正白老夫人的話語。
他喘著粗氣道:“小初沒有背叛白家,她只是背叛了我,她也不可能背叛,因為……”
白驚勤的話沒有說完。
在他說到此處之時,白老夫人忽然出手,豎掌成刀,在白驚勤頸上忽然一擊,白驚勤當即昏迷了過去。
白老夫人仰起頭,目光迷茫,自嘲似的苦澀一笑,腳步忽然踉蹌著退了退,一旁的侍從試圖上去攙扶,白老夫人卻自己先一步穩住了身形。
她推開侍從,深呼了口氣,聲音乾澀道:“傳令!從今日起,家主白驚勤將閉門思過,任何人都不允許他見!”
眾白家莊子弟齊齊躬身道:“尊老夫人令!”
那兩名面容如同冷硬頑石的長老也微微躬身,隨即帶著昏迷的白驚勤離開了宅院。
白老夫人緩了緩心緒,呼吸也平緩下來,仿佛憤怒與苦澀也消失了一般。
她目光冷漠地掃過院中的屍首,淡淡道:“此時你等也不必過於驚慌,此事對我白家莊來說雖有損失,但從長遠看來,卻是利大於弊。”
黃涼聞言,白家莊子弟還在猶豫著是否要詢問,他已經上前道:“老夫人,小子說話若是逾越,望請您見諒。”
白老夫人點點頭,歎氣道:“黃公子不必如此,你身系我白氏一族存亡,這已經是無以為報的大恩了。”
黃涼搖搖頭道:“我絕不是挾恩圖報之人,但我對白老夫人方才所說的,的確很好奇,所以若是能夠以這恩情做報,我是甘願的。”
白老夫人道:“黃公子說笑了,我也不認為黃公子是那種人,更何況,黃公子想要知道的這些事情並不是什麽不能與人言說的隱秘。”
說到此處,她的目光看向了宅院之中的白家莊子弟們,繼續道:“看得出來,你們對於我話中的含義也是不解,畢竟此次死去的不僅僅只是我白家莊中的精銳子弟,還有我白家莊的大長老。”
院中的人們雖然攝於白老夫人的威嚴而並未直接發問,但此時他們眼中的讚同白老夫人所言的神色,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們的確與黃涼一樣,對白老夫人說出的話語感到費解。
白老夫人顯然就是隨口一問,她的目光並未在院中眾人的身上停留太久。
她抬手指向院中的屍首,緩緩道:“若是你們仔細觀察一些便能發現一些端倪,比如為何我白家莊中子弟們身上的傷是大長老的瀚海掌法所致。”
這句話從白老夫人口中說出,是不含帶任何情緒的,因為此時她也是心情複雜,一直以來都順從的兒子突然的違逆,便是她心思如海,也是不禁掀起波瀾,但身為白家莊的主人, 她絕不能讓人看到她的脆弱的,即便看到的人是她自家的人也一樣,所以,此刻她完全壓製了自己的情感,開口說話也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就是這平淡的一語吐出,白家莊的眾人卻是忽然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猛然沸騰了起來。
嘈雜的議論聲響起,黃涼卻皺眉沉思起來,心中暗想:霜星門對白家莊的滲透竟然達到了這般?
白老夫人雖未直接說,但話語內裡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白家莊精銳子弟死在大長老的瀚海掌法之下,自然是因為白大長老已經背叛了白家莊,而在此地,背叛白家莊自然只有勾結霜星門。
這是很正常的思維,白家莊的眾人正是因為想到了此種可能,所以才忽然議論了起來,只是,黃涼卻為此感到疑惑。
他自然是知道白家莊中有霜星門暗子在的,因為白蘭兒就是,可白蘭兒能夠成為霜星門的暗子是有原因的,因為她的父親白明淵,那麽白家大長老勾結霜星門是因為什麽呢?
白老夫人道:“黃公子,現在你可是明白我方才的話了?”
黃涼道:“是的。”
白老夫人點點頭,抬頭看了一眼漸漸暗下的天色,神情有些疲憊地道:“將夜了,黃公子今天經歷了不少事情,想來也是疲憊了,就此回去休息吧……”
說到這裡,她忽然神色一怔,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
隨即,黃涼的耳邊就響起了白老夫人的問話,是傳音入密。
白老夫人問道:“黃公子今日對離開此陣一事,可有什麽發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