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噩夢，讓顧清渾身濕透了，那個黑色瞳孔的女人，讓他感到心悸。他拿起了煙，走向了露台。他喜歡這個開放的空間，看看江景，看看天空，看看星星，會讓一切的煩惱都隨風遠去。而他，也知道，一般這個時候，楚雙瞳都回來這裡等他。這也是他們約定俗成的規定了，他不知道楚雙瞳是什麽來的，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是他知道，只要他心中有所想的時候，他就會出現。有時候他在想，楚雙瞳是不是又讀心術，卻沒有問出口。因為如果真的有讀心術的話，已經讀出了他心中的這句話了。而如果沒有的話，問這句話也就沒有用了。這未嘗不是一個奇怪的悖論，結果就是他從來沒有問出口過，卻覺得一切都發生過了一樣。

　　“你還在想著她嗎?”

　　顧清向著漆黑的牆角問道。

　　“當然，沒有一天不想她。”

　　他們這樣的對話，似乎已經進行了很久很久。

　　“那她死了嗎?所有人都認為她死了。”

　　顧清接著問道。他對這個故事一直很感興趣。因為他自己，也有一個愛情故事。

　　“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你覺得呢?”

　　楚雙瞳反問道。

　　“這麽說來，原來她沒有死。”

　　顧清的眼睛裡發出光來，這是他沒有意料到的答案，卻也是他一直期待的答案。他開始有些激動起來，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她沒有死的?”

　　“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為什麽沒有去找她?”

　　顧清驚訝道。

　　“沒有找她的原因嗎?”

　　楚雙瞳沉默了一會兒，似乎物是人非，一切過去了太久，他已經記不得了。

　　“對啊，為什麽呢?為什麽明知道她沒有死，卻還沒有去找她?或者說，其實你只是一廂情願，覺得她沒有死罷了?內心早已經承認了她已經死亡的事實了?”

　　顧清開始言辭激烈起來了，他不喜歡逃避問題的楚雙瞳，特別是他如此渴望知曉的愛情真相。

　　“因為找不到啊。”

　　楚雙瞳長籲了一口氣。

　　這樣的回答，差點讓顧清被嘴裡的一口煙嗆死。他萬萬沒想到，那個在所有人面前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楚雙瞳，居然也會有如此不能為例的時刻。

　　“一直找不到嗎?”

　　顧清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是啊，已經兩千年了，我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都找不到她。”

　　原來這個飽經滄桑的男人，所做的這一切，居然都是為了找尋一個女人。而這兩千年來，他從來沒有放棄找到她的機會。

　　“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可是已經兩千年了，你也知道，我們正常人類跟你不同，我們活不了那麽久的。”

　　顧清突然覺得有些心疼，他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可能已經被失去愛情的悲傷衝昏了頭腦。

　　“當然，我雖然活了這麽久，但是還沒有老糊塗。她對於你們來說，其實是另一種的存在。怎麽說呢，我們之間相似的地方，還要多一些。畢竟我們都是人類。”

　　楚雙瞳陳述的事件，讓他覺得有些吃驚。也讓他的頭皮有些發麻。

　　“你的意思，是指什麽?”

　　顧清有些不理解。

　　“你知道她為什麽叫虞姬嗎?”

　　楚雙瞳突然沒頭沒腦地問道。

　　“虞姬?為什麽?”

　　顧清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因為她本來就是一條魚啊。”

　　楚雙瞳像是說出了一個積壓在心底很久的秘密。

　　“什麽！一條魚?這怎麽可能?”

　　雖然擁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又認識了楚雙瞳這樣可活千年的人。但那畢竟是在人類的范疇之內，突然冒出來一條魚，人魚之戀，讓他有些詫異。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麽時候?”

　　顧清平複了一下情緒，繼續問道。

　　“就是你們都知道的那一次，垓下之圍，烏江之邊。”

　　顧清知道，楚雙瞳又陷入了那個刀光劍影的回憶之中了。

　　“快放箭，不能讓虞姬跑了！”

　　一個看似頭領的人，騎在馬上呼喊著。箭雨遮天蔽日地向江心射去。

　　“虞姬！”

　　楚雙瞳大叫一聲。

　　“霸王！”

　　只見那虞姬大叫一聲，從竹筏之中跌落。箭雨呼嘯著扎在竹筏之中，不住地抖動著，好像撓癢的一隻刺蝟。滾滾的江水瞬間將虞姬的聲影與呼叫聲淹沒了。

　　史書上總是記載著，這時候的霸王萬念俱灰，痛不欲生，拔刀自刎。 甚至還有人虛構了因為拿到了項羽的首級，加官晉爵，世代都位居高官，改變了整個家族命運的故事。卻沒人知道，看見虞姬落水的刹那，他其實是在笑的，只有他知道，虞姬已經遊走了。

　　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這竟然是他最後一次看見虞姬的背影。

　　虞姬安全了，他也就沒有了後顧之憂，面對圍得水泄不通的漢軍，他以一敵百，殺得酣暢淋漓。渾身的盔甲早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他殺到七進七出，甚至衝到韓信的面前。

　　韓信雖然是一代智將，謀略無雙，遇到這種人力不可匹敵的力量也是嚇到失色，趕緊鳴金收兵。

　　他可不想被項羽拉去墊背，隻好編造了一個謊言，說項羽已經拔劍自刎。畢竟那個時候不像現在，還能每個人齊刷刷拿出手機拍個小視頻發朋友圈來著。那時候人們所能知道的歷史，都是靠史官或者文人來書寫的。那時候的時間是一條河，所有的真相都會被埋沒在史書的長河裡。

　　在被鮮血染紅的土地上，有人看見，項羽一個人，默默地來到了江邊，又默默地走了進去，直到消失不見了。

　　“那後來呢?從那以後你再也沒見過她了?”

　　顧清手中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不知不覺間，燙痛了他的手指。他條件反射般地揮手將煙頭抖落，又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將煙頭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裡。

　　這樣的故事，費煙。

　　“後來我一直在找她，卻再也找不到了。不過最近，我知道了一些消息。”

　　楚雙瞳的眼中，露出了難得的詭異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