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姑娘的眼淚，在一瞬間，奪眶而出。

　那是溫暖而又幸福的淚水。

　許多許多年前，在她的父親剛剛過世的那個除夕，她也曾有過那樣的淚水。

　那時，與她一起玩的小孩，都一個個地被父母叫回了家中，去吃年夜飯了，就連與她關系最好的阿柔，也被她的母親喚回了家。

　唯獨只有她，這個沒了父親的孩子，沒人來喊，沒人來叫，到最後孤零零的只剩一個人。

　她就這麽一個人落寞地回到了家中。

　她的母親臥病在床，見她終於回來，沒察覺出她的委屈與悲傷來，劈頭蓋臉便開始罵她，責罵她不著家，責罵她不懂事，罵她是個野丫頭，只會瘋，一點也不知道這個家的苦。

　她聽著那些話，並沒有哭，也沒有回一句嘴，任由母親罵著她的不懂事。

　雖然，她很想說她只是一個孩子，就是不懂事也沒什麽，就是只會玩也沒什麽，她是個孩子，那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她平日裡總跟著那些大人進山采藥，也很乖，也很辛苦，今日是除夕，她才放肆了一下自己，與平日裡的夥伴們玩耍。

　母親這樣罵她是不對的。

　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默默地到了米缸邊，打算給母親燒火做飯。

　可當她掀開自家米缸的時候，卻發現，那米缸中，再也撿不出一粒米了，它空空如也，什麽也不剩。

　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阿柔的母親叩開了她家的門。

　她給她們家，送來了滿滿的一盆餃子，還提著一袋解她們“燃眉之急”的米。

　也就是在那一刻，面對母親的責罵都沒有哭泣的蘇雲姑娘，眼淚不自覺地奪眶而出，哭了出來。

　那眼淚一顆又一顆，一串又一串，她拚命去抹去擦，但卻怎麽也擦不乾淨。

　從那一天起，蘇雲姑娘不再有一刻松懈，那原本殘存的一絲小女孩的任性，也終於在生活的傾軋中，蕩然無存。

　她成長了。

　蘇雲姑娘以為自己足夠堅強，這輩子都不會再哭泣了。

　可她卻萬萬沒想到，她還是哭了，這一天，算上在虛靈草藥田的那一次，她已經哭了兩次了。

　她本沒有那麽嬌氣與軟弱的。

　然而，淚水就是那麽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那個男人虛空托著一個小水團，來到了她的面前，對她說道:“喝吧，這是你的份！”

　從方才便見過林修然神異，知道他會使詭異的定身身法，知道他能輕而易舉地便滅殺兩頭蛇妖，更知道他能將那虎妖一劍斬殺的她，知道他身份的高貴。

　所以，她也更知道，那口被他稱之為“靈泉”的水，有多麽珍貴。

　她原本就知道那不屬於她，她有自知之明。

　那是多少凡人夢寐以求的東西，那又是多少凡人甘願付出生命、出賣朋友才能換來的東西。

　可現在，他卻將那靈泉送到了自己面前，要給她喝。

　仿佛那口靈泉，並非靈泉，而只是溪岸邊隨處可取的一捧清泉。

　“我……我……你……你……”

　蘇雲姑娘支支吾吾，對著林修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林修然卻只是笑了笑。

　他感覺到了蘇雲姑娘的緊張與不知所措。

　為了盡量讓她不要緊張，他第一次對蘇雲姑娘介紹起了自己。

　“我叫林修然，不知姑娘叫什麽名字?”

　蘇雲姑娘聽到林修然的名字，有些惶恐。

　一個仙人，是不會輕易告訴一個凡人自己的名字的。

　而他，卻那麽輕描淡寫地跟她說了他的名字。

　“我……我叫蘇雲。”蘇雲姑娘答道。

　或許是她覺得自己的回答太簡單了，她頓了頓，便又道:“父親說，母親生我的時候，晴空萬裡無雲，所以我叫蘇雲。”

　林修然聽了，卻是又笑了笑，道:“既然是晴空萬裡無雲，那應該叫‘蘇無雲’才對。不如，你改名叫‘蘇無雲’吧！”

　“這……這……”

　蘇雲姑娘沒反應過來，很是為難。

　林修然卻是沒想到她會把自己的玩笑話當真，連忙擺了擺手，道:“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蘇雲這名字挺好聽的，不用改。”

　說著，他便忽然指了指她的嘴，道:“張嘴。”

　蘇雲姑娘有些懵，卻是本能地輕啟檀口。

　於是，林修然虛空托著的那口靈泉，便無聲地鑽入了她的口中，然後“咕——”地一聲，被她吞進了肚裡。

　絲絲涼意入喉，嘴裡，還殘存著靈泉的甘甜。

　蘇雲姑娘回味著嘴裡的那絲甜意，好半晌，才終於敢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謝……謝謝，謝謝公子。”

　她跟林修然道著謝。

　林修然卻是急忙擺了擺手，道:“不用謝，不用謝，因為，你喝了我這東西，得付出代價的。”

　“什……什麽代價?”

　蘇雲姑娘忽然有些害怕，他不會是要把她殺了，再將她煉成丹藥吧！

　但蘇雲姑娘明顯想多了。

　林修然只是給她指了指遠處，那是水至清至透的小池塘，再遠處，是鬱鬱蔥蔥的叢林啊與突兀而起的陡峭山岩。

　他指給她的，是這處籠罩在瘴氣中月牙形的妖風谷。

　他道:“我與我兩位娘子，會在此處修行三年，三年後，我們會離開這裡，這處妖風谷，因為有這處天地聚成的靈泉，所以仍會靈氣充裕，一旦沒人管束，百年後，便又會出現我們之前所見到的情形，禽獸成了仙，得了道，為害人類。”

　“那些妖怪之所以沒能出得谷去，蝸居在這妖風谷中，是因為那株虛靈草離開前，也料想到了今日的情形，所以他設下了瘴氣這道屏障，防止它們出去。”

　“但時間過得太久了，這道屏障終會消失，而且，就算將那些有了法力的妖獸困在這裡，也終究不是辦法，它們會捕食誤入其中的人類，也會在有一天，踏入築基，衝出屏障去。”

　“所以，更好的辦法，是選擇一個人，看守在這裡，給這個妖風谷，找一個新主人。”

　林修然說著，將目光從遠處收了回來，望向了蘇雲姑娘。

　“那……那個人是我?”

　蘇雲姑娘有些難以置信。

　“沒錯，就是你！”

　林修然道:“從今日起，你便是這妖風谷的新主人，我會傳授你修行之法，你既已飲了靈泉，又在這靈氣充裕的洞天福地中，想必三年的時間，應該會有所成就。到我離開時，你也應當可以獨當一面了。”

　蘇雲姑娘的身體，莫名地有些顫抖。

　他，他會教授自己修仙之法。

　那自己，也算是仙人了吧！

　那曾經以為的，高高在上的仙人。

　“謝謝。”她又道。

　“不用。”林修然回應。

　……

　“給這妖風谷起個新名字吧！這妖風谷，再不會有妖風了！”

　“那……那就叫‘無雲谷’吧，晴空萬裡無雲的‘無雲’。”

　林修然聽了這個名字，忽然伸手，對著那巨大的古木輕輕一拍，便解除了虛靈留在妖風谷內的陣法禁製。

　妖風谷中，那股籠罩全谷的瘴氣，驀地消散於無形。

　晴空萬裡無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