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然要教明心姑娘的第一課，是“明辨真我”。

　　旁人並不需要現在就上這一課，但她與妹妹兩人共用一個身體，便需明白，何謂“真我”，不然，修行，只能是一場夢幻泡影。

　　入秋後的夜，風一直有些大。

　　新婚少婦的家，地勢偏僻，周圍就只有她這一家，靜得瘮人。

　　破陋的房屋，用黃泥與茅草搗碎夯成，不是那種磚石結構的屋子。整個家，家徒四壁，也沒能選塊好地方，就這麽蓋在了這處茂密的叢林旁。

　　晚風吹過，一陣嗚嗚聲，吹得這茂密叢林沙沙作響，野獸聲，此起彼伏。

　　黑魆魆的密林內，似有野鬼哭鳴，萬般恐怖，寒意森森。

　　林修然的馬車，就停在密林邊。

　　車上的車夫，早被林修然打發回了榮國公府的別院中，那新婚少婦與她的丈夫，也被林修然打發到了別處去。

　　此刻，兩人正在剛才洗澡的溪岸旁，盤摸著林修然賞給他們的那錠銀子。

　　愛不釋手，停不下口。

　　“是……是真的嗎?這銀子，這麽大一塊，我有點害怕，當家的。”

　　新婚少婦瞅著這銀子，一輩子沒見過這麽大塊的，不由張開嘴，咬了一口，在那銀子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牙印。

　　“是……是真的。娘子，我們發財了。我們能進城裡住了，你不用再去溪邊洗澡，我們能住個有洗澡桶的屋子啦！你還……還能用上一直想買的胭脂，我留出一些錢來，給你買。”

　　新婚少婦的丈夫摸著這錠銀子，也是激動不已。

　　這無疑是一筆巨款，能徹底改善他們如今的窘迫困境。

　　而這，都是自家娘子的好心，救了一個女子得來的。

　　明心姑娘這個被救的女子，被新婚少婦所救時，昏迷不醒，醒了之後也虛弱得使不出一絲力氣來。

　　但林修然一口真氣度過去後，這個女子就又恢復了往日的元氣，冷冰冰的，腳步沉穩，又是一副先天高手的模樣。

　　現在的情形，很是詭異。

　　馬車內，躺著的，是明心姑娘，只是，那是一具死屍，她已經死了。

　　而馬車外，站在林修然身旁的，也是明心姑娘，她還活著。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就這麽站在一起。

　　一生一死，遙相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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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修然撩開了馬車帷布，讓明心姑娘能夠看見自己的屍體。

　　生與死相見，碰撞是激烈的。

　　明心姑娘見到自己屍體的那一瞬間，全身便開始顫抖。

　　那是直抵靈魂的震顫，那是靈魂本身對於現在所棲身體與眼前所見屍體的懷疑。

　　詭異難言。

　　那具死屍是她，所以她應該是死了，可她為什麽又還活著?

　　自己是誰?

　　明心姑娘的理智告訴她，是狐狸救了她，她的靈魂進入了妹妹的身體，使她得以在世間苟延殘喘。

　　於是，她的靈魂便本能地開始抗拒妹妹的身體。

　　雖然她們是孿生姐妹，無論是身形還是容貌，都一模一樣。

　　可在靈魂看來，妹妹的這具身體，與她原本的身體，完全不同。

　　那具已經死去的軀殼，才是它原本的家。

　　明心姑娘的狀態越來越不穩，臉色越來越差。

　　秋天的夜，夜深露重，她臉上的汗水，卻是唰唰直冒，把她的衣裳都打濕了，就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

　　牙齒因為發冷，顫抖得哢哢作響。

　　最終。

　　靈魂徹底不信任妹妹的這具軀體，從頭頂的天靈蓋鑽出，借著天上傾瀉下來的清冷月光，虛空浮現在林修然的眼前。

　　靈魂出竅。

　　“姐姐?你沒事吧！”

　　明心姑娘靈魂出竅的那一刻，明月姑娘掌控了身體。

　　她望見了因清冷月光而顯形的姐姐，看著她那飄忽不定的靈魂狀態，很是擔心與無助，不知道該怎麽辦。

　　“姐姐，你快回來，姐姐！”

　　明心姑娘雖然能聽見妹妹的聲音，但卻無能為力。

　　她本能地抗拒那具不屬於她的身體，可那具原本屬於她的身體，卻又已死亡多時，她早已經回不去了。

　　她的靈魂，在秋日的夜風中，搖擺不定，似要散去。

　　這就是沒有修煉過靈魂出竅法術的普通人神魂離體後會面臨的窘境。

　　天地寬大，沒了身體的保護，天地靈壓逼人，尋常清風，在脆弱的靈魂面前，也如鋒利刀劍，輕輕拂過，便能割開靈魂幾道猙獰的傷口。

　　明心姑娘再這樣下去，會因靈魂出竅太久，而消散於天地之間。

　　林修然讓明心姑娘靈魂出竅，當然不是要她死，而是要她明辨“真我”。

　　也只有這樣，她和妹妹“一身雙魂”的修仙之路，才能進行下去。

　　不然，縱使有無上妙法供她參修，也隻如壁裡安柱，水中撈月，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空大夢。

　　林修然望著半空中痛苦不堪的明心姑娘，見她一時望向自己妹妹的身體，一時又望向她死去的肉身，不知該如何選擇，不知何為真我，搖擺不定，焦躁不安。

　　他知道，時機成熟了。

　　林修然立刻運起身法，飛躍而上，徑直飛至半空中，然後詭異地虛空而立，同時，手上凝聚一點真靈，手掌五指分開，往明心姑娘的頭頂按去。

　　“轟——”

　　仙人撫頂授長生。

　　“明心，何謂真我，是你眼前死去的那具肉身，還是你妹妹的那具軀殼?”

　　明心姑娘眼瞼輕抬，迷茫地望向了林修然，像個剛剛出世的嬰兒，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

　　但隨後，萬千的記憶忽然湧入了她的腦海。

　　明家村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在一聲驚雷中降生，穩婆將滿是血汙的她抱在懷中，正想說聲“母子平安”恭喜的話時，她的母親卻又嘶聲裂肺地叫了起來，那是她的妹妹在搗鬼。穩婆急忙將她交給一旁的人，又去幫她母親接生。半個時辰後，她有了個孿生妹妹。她們被裹在繈褓中，放在搖籃裡，明心姑娘望著自己的妹妹，“哎——”地笑了出來，然後，便伸出手，拉住了妹妹的手，兩隻小小的手拉在了一起。妹妹迷茫地咂了咂嘴，有些畏懼，不明所以，但還是任由她抓著。

　　十歲那年，去鎮上趕集的時候，她的妹妹跟著一個人販子走了，她追過去，想救出妹妹，可只有十歲的她根本就不是那些壯漢的對手，她三兩下，就也被那些人販子給綁了，丟進了山洞裡。那裡，除了她，她妹妹，還有二十余個其他孩童。人販子原本打算要將她們賣去妓院，可就在臨出發的前一晚，那些人販子都死了，是被一個刀疤壯漢殺死的，那個刀疤壯漢對她們說，你們跟我走，你們可以叫我魏先生。

　　一年後的三月初三，明家村祭火神的日子，已是滿手人命的她回到了明家村中。她已經學了一身本領，武藝高強。可惜，這身本領不是來回報鄉親的，是來殺他們的。她殺了村長，殺了兒時玩伴，殺了老婆婆，殺了叔叔、伯伯、嬸嬸……她將所有人，都殺了，一個不留。她罪孽深重，做了血手人屠，所以，她決定自殺，這樣，不僅能贖罪，也能救妹妹一命。她們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但她們最終都活了下來。她的刀鋒劃向自己脖子的那一瞬間，那個武功深不可測的魏先生，出手製止了她。他說，就算你妹妹不死，你也有資格活下來，現在，你不用自殺了。但她卻拒絕了。她說道，她殺了那麽多親人，不敢再活在這個世界上。魏先生頭也不抬，便威脅說，那你死了，你妹妹也得死。於是，她屈服了，放下了手裡的劍，去抱過被自己打暈的妹妹，背起她，和魏先生一起出了村。從此，暗閣多了兩個孿生同貌的殺手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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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許多許多的事情，許多許多紛雜的記憶。

　　一一湧現。

　　它們，既出現在明心姑娘的腦海裡，也通過林修然的手掌，傳到了林修然的腦海中，讓他看透這個女子的一生。

　　她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一直活得很辛苦，所以一直以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作為偽裝。

　　她其實，比任何人都要脆弱。

　　林修然知道為什麽她要讓狐狸殺了她了，她不僅死在小皇帝的皇權之下，也死在她的愧疚之中。

　　她有太多理由去死了。

　　林修然看著這個女子的一生，撫著她頭頂的手，又悄悄度過去一絲熱力。

　　這樣，能讓她在這天地罡風中，好受一些。

　　“嗯。 ”

　　明心姑娘感受著這股暖意，回想著前塵種種，心中從未有過的安寧平靜。

　　那絲愧疚，那些錯事，那些不敢面對的事情，漸漸暗淡了下來。

　　她的眼眸，那深邃的眼睛，漸漸明亮。

　　似窺見了真我。

　　“真我?”

　　“是那具軀殼，還是那具死去的肉身?”

　　“不，都不是。”

　　“是我自己，是我這具靈魂。”

　　“那外在的，都是虛假。那肉身，不過是一具皮囊。沒有本來、後來之說，我的美醜，我的強弱，全在靈魂，不在皮囊。”

　　“我就是我，我才是我，我乃真我。”

　　明心姑娘話音剛落，她那具已經死去的肉身，便不知為何，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只不過數息的時間，那大火，便將她那具美麗婀娜的肉身，徹底燒毀，變成了一堆灰燼。

　　秋風吹來，灰燼四散，散入密林各處，散入天地之間，複歸虛無。

　　而林修然，見明心姑娘明辨了真我，滿意地收回了手，笑了笑，從半空中翩翩落下，落回了地上。

　　明心姑娘，則在明辨了“真我”之後，不再搖擺不定，而是將靈魂投入了妹妹的身體之中，她的靈魂，也完全受她掌控，不再出現排斥現象。

　　明心姑娘頂替了妹妹明月的主動權。

　　她朝林修然走了過來，在離林修然三步遠的時候，雙膝及地，跪了下來，給林修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起來吧，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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