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幽十六年秋。
傍晚。
一聲驚雷過後,初秋的第一場暴雨就在人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襲了整個帝都蘭陵。
暴雨如瀑,秋風似刀,眾生皆草!
在這如瀑的暴雨,似刀的秋風中,被肆意的蹂躪著。
......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蘭陵外城,市井間的某條長街上,一個背影消瘦的少年,左手提著醬油瓶,右手撐著一把油紙傘,小心翼翼的走在這條因為年久失修,而地上全是坑坑窪窪的長街上,生怕地上的積水濺髒他的新鞋子。
也因此少年走的很慢,等他走到這家絲綢店時,剛好聽見從一位在絲綢店屋簷下避雨男子口中輕吟出來的那一句“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少年似乎被這一句話所深深吸引,靈動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好奇之意,目光不由自主的向著男子瞟去。
男子身著一套灰布粗衣,身軀筆挺,面色蠟黃,滿臉的胡渣好似那野外的雜草,雜亂無章的長著。
男子右手中緊握著一根長長的黑竹竿,地下腳旁還放著兩個貨框,從這一副打扮來看,與那些尋常的走卒販夫並沒有什麽區別。
可少年還是發現了一絲異樣。
那就是手,男子握竹竿的手與那些走卒販夫的比起來,實在是相差太多了。
走卒販夫一定會搬運貨物,也一定會打理家事,加之常年在外奔波,所以他們的手一定是粗糙的,而且他們也很少會過多的去關注自己的手,所以他們的手上,多多少少總是會有那麽一點點汙漬的。
但,男子握竹竿的手卻是比那上等宣紙還要白淨、細膩,看起來就像是那溫潤的美玉般,比起那深閨少女的手來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這絕不是一個走卒販夫的手。
既然不是走卒販夫的手,那會是哪種人的手?
這可能是文人墨客執筆的手,也有可能是某位風流公子哥調戲少女的手,還有可能是某位養尊處優的達官貴人的手......
這是一隻像很多種人的手。
當然,這隻手也有可能是某位殺手的手。
總之,這隻特別的手絕不該這樣的一個時間,這樣的一個蘭陵,出現在這樣一位走卒販夫的身上。
顯然不止是少年想到了這一點,不少原本就在絲綢店屋簷下躲雨的人,在看見男子那手後,就直接冒著雨離開,好像男子就是個瘟神一般,人人都應該敬而遠之。
不過這其實也不怪他們,只因為三天前從皇宮中傳出的那一道禁令,實在是太過駭人!
禁令:
大乾余孽,潛於蘭陵,得而誅之!
即日起,酉時空巷,違者殺無赦!
凡遇可疑之人,不報者,殺無赦!
凡私藏大乾余孽者,連誅九族!
禁令一出,頓時人心惶惶,生怕與大乾余孽牽扯上關系,一時間,但凡外來之人,蘭陵百姓無不是敬而遠之。
所以在遇到了男子這般不搭調的的情況後,眾人哪還有不走之理?
砰!
似察覺到了這詭異的情況,絲綢店老板“砰”地一聲就關上了大門。
風驟急。
也不知是沒握穩還是怎的?少年手上的傘被風的吹得一偏,刹那間就脫手飛了出去,少年大急,連忙冒著雨去追傘。
......
篤篤篤!
忽地,在風雨聲中傳來了一陣極有節奏的馬蹄聲。
暗灰的天空下,那長街盡頭,兩匹獨角龍血馬拉著一輛馬車,緩緩駛了過來。
馬車極盡華麗,車身的每一處細節都處理恰到好處,讓人挑不出一絲瑕疵;而在那車欞上,一個精致的血紅色鳳凰圖案,更是凸顯出了這輛馬車無比尊崇的地位。
整個大幽王朝,整個蘭陵,除了皇后姬氏一脈,誰還敢使用這個圖案?
馬車上沒有車夫,那兩匹渾身潔白如雪的獨角龍血馬,好似已通靈般,不快不慢的走在這條長街上。
直到經過那家絲綢店前的男子身旁時,兩匹獨角龍血馬同時停了下來,好似雕像般佇立在原地。
風更急,雨卻小了起來,整條長街上都是那仿若厲鬼哭嚎的風聲。
不知何時起。
整條長街上都充斥著一股冷冽的肅殺之意,在這股氣息下人人都仿佛置身在了刀山血海之中。
生出一種令人窒息的錯覺。
長街兩旁的店鋪早已關了門。
原本的長街上還零零散散有些路人,但現在放眼望去,整條長街上除了這輛沒有車夫的馬車,與那屋簷下面色蠟黃的男子之外,卻是再無它物。
熱鬧而繁華的長街忽然間就變得說不出的詭異,在這昏暗的天空下更顯陰森恐怖。
“不應該的!實在是不應該的!”
從屋簷下男子的口中響起一道有些沙啞的聲音。
男子沒有去看馬車,而是微微抬首,目光掠過對面的屋頂,穿過雨幕,投向那無盡遠的天邊。
眼中透著濃濃的疑惑與不解,似乎在詢問老天
――“為什麽?”
與此同時。
一隻如春蔥般嬌嫩的手輕輕掀起車簾。
從露出的間隙看去,恰好可以看到車廂中的那張絕世容顏,瓜子臉,小巧而精致的唇,堪比羊脂白玉的肌膚,恰似遠山的眉。
這一切無不是世上最完美的。
然而就這樣一個極盡完美的女子,卻有著一個致命的缺陷。
那就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天生就沒有瞳仁,全是眼白,蒼白得可怕!
或許這就是她擁有這樣一張絕世容顏的代價吧!
畢竟,上蒼是公平的。
女子走下馬車,在一襲雪白長裙掩映下的身軀卻是那麽的柔弱,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似的。
隨著女子行走,這漫天的風雨似乎都在畏懼女子般,明明落向女子的雨卻是全部逼開女子,落向兩旁。
女子就這般走到絲綢店的屋簷下,對著男子盈盈一禮,輕啟朱唇,淡淡的說道:“白雪見過血鷹戰神。”
男子平平靜靜的受了女子的這一禮,收回目光,看向馬車上的那個精致圖案,向女子問道:“為什麽?”
“有很多個為什麽,不知道血鷹戰神要問的是哪一個?”
男子皺了皺眉,隨著他這一皺眉,長街上的殺氣驟然濃了幾分,連風聲似乎都凝結在了殺氣中。
男子問出了心中最疑惑的一個問題:“這輛馬車上載著的本該是蘭陵十萬禁軍之首姬無常姬統領,不知他此時在何處?”
“在他該在的地方。”
女子冷冷的回了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聽見女子的話,男子眉頭皺的更緊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
女子點頭,示意他問。
“你們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女子不答,隻是看向了男子腳下。
在那裡,男子的影子在風中燈籠的照映下,不斷的扭曲、變幻,仿若那從地獄中爬出的厲鬼,說不出的陰森恐怖。
順著女子的目光看去,男子神色一凜。
就在這一瞬間,男子似乎失去了某種支撐,一下子就變得蒼老起來。
“原來影子就是你們,你們就是影子.....”
女子靜靜的聽著,既沒有否認,也沒有給予肯定,與一個陌路人般。
男子的身軀雖然依舊挺拔,但卻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那股突然升起的落寞之意,他複雜的看向女子,一字一句的說道:“白宮主也可以問兩個問題。”
但女子卻搖了搖頭。
同時在她的手中出現了一柄湛藍色,細而長的劍,整柄劍的劍身上都跳動著一種恍若的星光的火焰……
隨著這柄劍的出現,連四周的虛空都仿佛承受不住這柄劍內蘊含著的龐大力量,而開始劇烈的波動、扭曲、塌陷......
女子用那雙蒼白得可怕眸子極其認真的看向男子。
“白雪攜落星劍,前來領教血鷹戰神的血神搶。”
男子一愣,似乎沒想到女子竟然什麽也沒有問,要知道他口中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從大幽王朝中換來一個侯爵位置。
不過想想女子的身份、實力、地位,男子也就釋然了。
“好!”
好字一出口,男子氣質大變,一股喋血沙場的氣息衝天而起,彌散在整個蘭陵的上空,使得無數強者在感應到這股氣息後,驚懼不已。
隨之而變的還有他的容貌。
一張人皮面具從男子的面上緩緩脫落,露出了那仿佛是鐵與血澆灌起來的冷漠面孔。
眉似劍,眸若寒星。
同時,男子手中的黑竹,刹那間便被一股強大的真元徹底震成最微小的塵埃,露出藏匿在黑竹中的,一杆七尺余長,槍身血紅,槍尖雪白的長槍。
男子握住長槍的一瞬間,槍尖就朝著女子眉心刺了出去,這兩個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產生了一種錯覺,這是在同時發生的,根本沒有先後。
槍尖輕而易舉的刺中了女子,可男子卻沒有半點欣喜之意,反而神色凝重無比。
因為那槍尖處的女子身影正在緩緩消散,就算他以這麽快的速度,竟然也隻刺中了一個殘影,那女子的反應得有多塊?
收回長槍,男子閉起了眼睛,就那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隨著男子的舉動,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一切都仿佛別定格住了,連那風雨聲似乎都被一股強大的氣勢所凝結。
一切的一切都透著詭異。
突然。
似乎覺察到什麽。
男子動了,一槍刺向右前方那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
明明什麽都沒有虛空,但就在男子長槍刺出瞬間,出現了一柄又細又長的劍,劍身上正跳動著那恍若星光的火焰。
叮!
槍尖與劍尖相碰,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
劍勢好比流星墜地,氣勢如虹,男子的長槍在碰撞中竟然開始彎曲起來,從槍身上響起了一聲不堪負重的“吱呀”聲。
“這......”
男子一臉的不可思議,但隨即又化作苦澀一笑。
“白宮主真乃當世奇才,不足百載光陰便已連破真元、化靈、煉魂、分神、歸一五境,觸摸到了那虛無縹緲的‘道’!”
哢嚓!哢嚓!
炸裂聲不斷的從男子手中的長槍響起,似乎已經到了某種極限。
“哎!”
輕歎聲中,男子突然將全部真元都收回體內,放棄所有抵抗,平靜的等著那一劍的到來。
失去真元支撐的長槍,頓時就被強大的劍氣絞成齏粉,劍光如電,直襲男子咽喉。
可劍尖卻在男子咽喉處止住了!
凜冽的劍氣將男子的皮膚刺出道道血痕,但卻是始終沒有刺進去。
這時。
女子又用她那雙蒼白得可怕的眸子盯著男子,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師姐欠你一命,如今我已替她還清,落星宮從此與你再無任何瓜葛,你好自為之。”
長劍忽的化作一道流光射向了女子皓腕,隱沒於皮膚之下。
而女子也不再去看男子,緩緩走回了車廂。
突然。
長街盡頭響起一道尖細刺耳的聲音。
“白宮主,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違抗皇后口諭,私放大乾余孽!”
聲音還在長街上回蕩,一個身穿大紅袍老太監就已出現在馬車前,將去路擋住。
緊追著,足有數百著黑衣,配長刀的修行者如蝗蟲般湧進了這條長街,將所有的去路都堵得水泄不通。
從這些黑衣人身上露出的強大氣勢,形成了一股無與倫比的破壞力,長街兩旁的一些房屋在這股氣勢下發出不堪負重的“轟鳴”聲,竟開始崩塌起來。
“這是她的意思,還你這個奴才的意思?”
車廂中,傳出了白雪那淡漠的聲音。
“哼!大乾余孽,得而誅之!此乃陛下聖意,皇后娘娘也無......”
“喔?”
老太監的話還未說完就被白雪打斷,輕聲道:“那就是說,這都是你這個奴才自己的意思了!”
白雪的聲音很淡。
然而聽見這話,老太監卻是感到了一股透心涼的寒意,從脊髓直衝天靈,整個人都仿佛置身在三九寒冬的冷風中。
忽然。
馬車前的虛空開始不斷震動,無數的元氣在瘋狂的凝結......
最終,一柄縮小了數十倍的落星,在那老太監驚恐的眼神中凝聚成了形體。
“嗤”的一聲輕響。
老太監死死的捂著咽喉,大口兀自張著,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卻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見狀。
那隨著老太監趕來的數百修行者齊齊一震,紛紛向後退一步,同時大手握向腰間長刀。
數百道驚懼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那輛馬車,但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上前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
那屋簷下的男子突然放聲大笑。
老太監就在這笑聲中捂著咽喉緩緩倒在地上,雙眼圓睜,似乎死不瞑目。
這時鮮血才從他的指縫流出,染紅了這不大不小的水窪。
就在眾人全都將視線聚焦在老太監的屍體上時,那兩匹獨角龍血馬兀自打了個響鼻,拉著馬車緩緩走向那煙雨深處……
這回倒是無人敢攔,紛紛讓開了道。
不一會兒馬車便化作一個黑色小點。
……
“殺!”
也不知是誰吼了一聲。
長街上的眾修行者紛紛拔出長刀撲向屋簷下的男子,哪怕明知必死無疑也沒有一人退縮。
因為他們知道如若今天不能把這位大乾余孽伏誅在此,未來必定會有更多兄弟、朋友、親人死在這些余孽的手上,所以他們甘願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來阻延一下這位余孽的步伐……
等待著援軍的到來。
大幽軍士的字典裡從來沒有妥協、退縮、放棄、畏懼這些字眼。
對待敵人從來就是隻一個字:
戰!
為國而戰!
為家而戰!
為了兄弟姐妹而戰!
所以他們才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成為七大王朝中最精銳的一支軍隊!
無論是多麽強大的敵人,在他們的眼裡皆可一戰!
見眾人撲來,男子眉毛一挑,一杆由真元凝結而成的長槍便已出現在手中。
手持長槍,男子就是一位絕世戰神,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一路朝著蘭陵西門殺去。
如今計劃失敗,雖未身死卻也與死無異,他想要從這個龍潭虎穴般的蘭陵中安然離去,怕是已成了一種奢望。
如果說西涼一線天與北狄古墟皆是九死一生的絕地,那麽現在的蘭陵對於男子來說就是十死無生的死地。
但他必須離開!
他必須要將“影子”的消息帶出蘭陵……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守城禁軍出現在了前往西門的路上。
一些隱藏在市井間,三教九流的勢力也開始匯集。
刹那間蘭陵西門就成了一個是非之地。
......
這是一間書房。
書案上有著一隻快燃盡的白蠟,火星撲閃,忽明忽暗,隨時都有可能湮滅。
就這時,一黑衣人忽的推門而入,而那掀起的風卻是吹滅了那最後一點火星,房間內一下子就暗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黑衣人的步伐,他急衝衝的走向書案,對著隱於黑暗中的人一陣低語。
過了許久,那黑暗中才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
“落星宮終究還是妥協了!”
蒼老的聲音仿佛在這一刻更加蒼老了!
“哎!想來那位蘭陵的女主人,已經如願以償的突破第五境了吧......以後我們的日子可就更加難熬了!那血鷹戰神,也不失為一個好盟友,我希望它能活著離開蘭陵。”
黑暗中,在沉寂好一會兒後,才響起一個有力的聲音。
“遵命!”
......
而就在那句“落星宮終究還是妥協了”響起時,那個追傘的少年剛好走到了這條陋巷盡頭的一家面館門口。
少年把腳搭在門前那顆銀杏樹凸起在地面的樹根上,蹭來蹭去,等腳下的汙泥都蹭乾淨後,少年才心滿意足的走進面館。
不過因為那道禁令,加之今天暴雨,面館中卻是一個食客也沒有,空空蕩蕩的。
十分冷清。
“張叔,小月,我回來了!”
少年先是朝著裡屋吆喝了一聲,然後將油紙傘掛在門口處的架子上,這才提著醬油瓶,掀起廳堂後的那塊灰布簾,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