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蘭陵西門的這場廝殺不論的有多麽慘烈、悲壯,卻也與蘭陵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絲毫關聯。
因為他們隻是尋常的平民百姓,飽經了世道的動亂。
現在,他們隻關心一日三餐、柴米油鹽醬醋茶,他們隻關心自家的屋子是否有破漏,能否經得起這場毫無準備的雨的摧殘。
西門的這場廝殺理離他們實在是太遠了,他們也不想參合進去。
自古便有雲: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而今卻是:陋室高枕眠,貴人雨中爭。
既然那些貴人不管他們的死活,他們又何苦去惦記著那些貴人?
陋巷裡的那家小面館。
夜漸深。
後屋中傳出一陣恍若雷聲的打呼聲。
張思月與白一葉正在廳堂內收拾東西,將所有桌椅板凳歸位,同時用灰抹布將遺留在其上的一些食物殘渣清理乾淨,準備關店門。
燈火搖曳,映著少年那張淡漠的臉龐更顯漠然。
將最後一條板凳擺正,白一葉忽然對著少女說道:“明天學院裡的師長們要考核六藝,其中射、禦要在城西的那片山麓中實戰考核,路途有點遠,你幫我向張叔說一下,我就不回來吃午飯了。”
幽江,一條從天下第一河洛河分流出來的支流,貫穿整個大幽王朝,當今天子李淵命國號為大幽,想來也與此不無關系。
而坐落於大幽西北方的蘭陵,則是剛好在幽江流入大幽王朝境內的第一道關卡口上。
蘭陵以西便是那從蒼玄山脈中衍生出來的龐大而廣袤的丘陵地帶,其中地形複雜,凶獸橫行,更有邪門歪道之修盤踞在其中,可謂是凶險萬分。
大幽以武立國,為了保持宗室弟子的戰鬥力,皇室每年都會舉行一場秋獵,而地點正是在城西外的那片山林中。
久而久之,那塊地方也就熱鬧了起來,一些學院也將考核之地選在那裡。
“好吧!”
聽見白一葉的話後,張思月有些憂心忡忡的說道:“一葉哥,聽說外面最近很亂,三十六省內忽然間就多出了許多寇賊,幾日前,連巷口當鋪李大爺的兒子從九陽趕回來給他老人家祝壽時,都被人截殺在了城西那片山林,你明天去的時候小心一些。”
聽見少女那帶著無限關懷的話語,白一葉心中也是生出陣陣暖流。
會心一笑,伸手捏了捏少女的臉蛋,白一葉輕松的說道:“放心吧!沒聽過禍害遺千年嘛,你一葉哥這麽壞,哪有那麽容易就死翹翹!”
“不準捏我!”張思月抬手撥開臉蛋上那隻不安分的爪子,氣鼓鼓的說道。
“還有!一葉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以後不準你在說這樣的話!”
少女極其認真的看著白一葉,她絕不允許有人說她一葉哥的壞話,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有嘛?”白一葉愣愣的凝視著門口處那棵銀杏,悠悠道:“什麽時候我竟然成了好人?不過怎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一個大好人……”
“哼!”
張思月冷哼一聲。
她見白一葉那一副欠扁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
“哈哈哈!”白一葉見少女那副受氣樣卻是哈哈一笑。
“現在我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
“哼!”張思月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你是個天底下最壞最壞最壞的大壞蛋,這樣總行了吧!”
話落,張思月便氣衝衝的朝著一側的偏房走去。
獨留下白一葉在廳堂中不知所措。
摸了摸鼻子,白一葉無奈一笑。
關上店門。
夜更深,初秋的第一場暴雨似乎已經接近了尾聲。
天地間到處都彌散著雨後的清香氣息。
而在一些地方,除了雨後的清香,還有著雨水未來得及衝刷乾淨而遺留下來的淡淡血腥氣息。
僅管夜已深,但卻還有著許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還未進入夢鄉。
咳咳!
十萬禁軍的大營中。
張天澤捂著胸口,劇烈的喘咳著,而在手捂著的地方正不斷滲出殷虹的鮮血。
他受傷了,不過看樣子他的傷勢雖重,卻還不至於喪命。
滴答!滴答!
在他面前的長案上,一隻肌膚如同那溫潤美玉般細膩的胳膊正安安靜靜躺在那裡,刺鼻的血腥味從其上散發出來,充斥著整個房間,令人作嘔!
鮮血從長案上滴落,發出仿若魔咒的滴答聲,這聲音好似那催命符般,聽之心煩。
“是誰,究竟是誰......”
張天塹驀地抬頭,對著屋外冷喝一聲。
“錢伯軍!”
就在喝聲響起後。
一身著青色儒衫,面容蒼白,鷹鉤鼻,仿佛無論什麽都是一副弱不禁風樣子的中年男子推門走了進來。
青色儒衫男子對著張天塹躬身行禮,道:
“屬下在!”
張天塹微眯著眼,那如刀鋒般的目光緩緩掃過男子身軀,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澤。
“你說如今大乾余孽從我鎮守的這一方逃走,我下一步該如何?”
青色儒衫男子對於那如刀鋒般的目光恍若未覺,沉默了片刻後,篤定的說道:“大人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將該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一些多余的事情絕不能去做。”
“這是為何?”
“不可說!不可說!說了可能大人的腦袋就真的保不住了。”
青色儒衫男子搖了搖頭,再次躬身一禮。
張天塹聽見青色儒衫男子的話後,便將右上放到面前的長案上輕輕敲擊起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時間整間房子內都是那手指與木板碰擊而發出的沉悶聲,無比的壓抑。
砰砰砰......
“此事便交予你去辦。”
在敲到第二十三記的時候,張天塹突然開口淡淡的說道。
“定當不辱使命!”
青衫男子好似預料到了結果般,直起身軀,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看著男子離去的身影,張天塹嘴角漸漸浮現出了一抹譏笑。
......
蘭陵外,冰冷刺骨的幽江中。
咕嚕!咕嚕!
平靜的水面突然開始劇烈波動,不斷地有氣泡冒出、炸裂......
碧綠的江水中出現了絲絲血紅。
一獨臂男子掙扎著冒出了水面,朝著岸邊遊去。
站在岸邊,男子遙望身後那個在黑夜中仿佛那猙獰巨獸般的蘭陵,面上不禁戚戚然。
身影晃動間,男子消失在了一片蘆葦叢中。
就在獨臂男子消失不就後,從水中又冒出了一隻拳頭大小的異獸。
異獸獨眼,無毛,四足,四耳,有尾,其尾細而長,末端呈倒勾狀。
異獸來到獨臂男子登岸的地上停留了一會兒,好似在捕捉男子遺留下來的氣息般。
隨即異獸便尋著男子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
......
天將亮未亮。
白一葉便在此時醒了過來。
推開窗,窗欞上的露珠就如一個調皮的小精靈般,滴落在窗台上,又濺起爬上他的臉旁。
那股清涼之意,使得白一葉陡然一個激靈,瞬間便從昏沉的睡意中清醒過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白一葉從窗口一躍而出,來到屋後,在一個屋簷下大水缸裡掬起一捧冷水,舒舒服服的洗了一把冷水臉。
然後白一葉便與往常一樣開始了晨修。
十余年前的大幽境內,宗門世家橫行,修行者所修的五花八門,各種魔功更是層出不窮,邪修殺了一批又是一批,根本殺不完。
可以說那是個百家齊放,萬法爭鳴的修行時代。
那個時代乃也是無數邪修所向往的黃金時代。
但對天下百姓來說,那卻是最糟糕的一個時代。在其期間,佔山為王,燒殺搶掠這種事情就如同吃飯喝水一般的隨意,天下無時無刻不處於水深火熱之中。
那是對於天下普通人來說最悲慘的一個時代。
直到有一日,幽皇李淵出巡三十六省,監察天下,見此情此景大感痛心,當即便令冠軍侯領兵二十萬清剿天下邪修。
清剿持續了整整兩年零四個月,搗毀一百零八處修行地,處死邪修近五萬余人。
至此,天下黎民才迎來了一個安居樂業的太平之世。
隨後幽皇為防邪修複發,收斂天下所有的修行典籍聚於蘭陵,編成《大幽武典》,為天下修行之人指引明路。
白一葉所修的便是《大幽武典》第三十七章中記載的一門武學,名為《雷拳》。
《雷拳》共有一百零八手,習練之時,拳勢可拉動周身四百八十五道大筋,同時以氣血之力淬煉全身二百零六塊骨頭,乃是一門上層修行之術。
修行之路漫漫無邊,光是第一境,真元,普天之下的修行之人能順利踏入的,可以說百不足一。
踏入第一境最關鍵的便是肉身,隻有肉身強大了,氣血充足,腦海在強大的氣血刺激下才能誕生出神念,去感受天地中那無所不在的元氣,並將之吸納到身軀之中。
只見白一葉站在一個直徑隻有二尺有余的石磨上輾轉騰挪,動作大開大合,一拳一腳間都透著一股暴躁的氣息,將《雷拳》四意中的“狂暴”之意詮釋得淋漓盡致。
突然。
啪!
白一葉擰腰,轉身,一記鞭手抽向虛空,發出一聲脆響。
啪啪啪!
緊接著,脆響接二連三的響起,足足五十二記。
白一葉停下動作,微微喘息著,隻感覺渾身虛弱無比,以他如今的修為,拚盡全力也隻能打出五十二記脆響。
“這也太弱了吧,這《雷拳》可是要打出一百零八記脆響才算大成,我這都修行了快三年,才勉強打出五十二記脆響,連一半都沒有......”
白一葉有些氣惱的跳下石磨。
想到那些與自己同年入院,同樣修行《雷拳》的一些家夥早就能打出七八十記脆響,他哪還能不氣惱?
白一葉自認在《雷拳》上花費的功夫絕不比任何人差,甚至因為自己在《雷拳》上的進展緩慢,修習起來更是刻苦,修行的時間比起那些家夥來足足多了一倍。
可就算是這樣,他竟然還是趕不上那些家夥。
這時候,就算是個十世大好人,也該動動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