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衛恆心知有異,忙引身上縱,三支利箭帶著尖利的嘯聲,緊擦著身下勁射而過。衛恆方自落回原處,兩枝長矛一上一下又對刺而來,閃過這一道關,一根碩大無朋的橫梁,以雷霆萬鈞之力猛掃而至。衛恆借力翻身一躍,已然站立橫梁之上。
衛恆心中暗自喝彩:“好一個‘三步連環奪命槌’!夠――”“味”字還剛冒出,又是密如繁星的毒針,飛蝗般射至。衛恆急急避過這一扇形毒網,卻發現自己已在富麗之臥室。
一婦人驀地回首,正好與衛恆對個正著。衛恆不忍傷其性命,正自錯愕間,已欲閃往它方。孰知那婦人急用手指指嘴,示意禁聲,一面挨步過來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道:“好漢且莫動,我來救你!”
不待衛恆閃開,那美婦已拉起他的手臂,盡力拉往臥室一角。衛恆想掙脫那軟綿綿的小手,卻見那婦人一臉誠摯,不似害人之心,她的表情使得衛恆不能拒絕她的一番好意。
“好漢莫再遲疑,快隨我來!”婦人急促地小聲催促著衛恆。
美婦伸手在光滑的牆角一抹,立時有個小洞顯現出來,婦人再用手伸進去抓住一個什麽物件用手一擰,整個床頭便翻轉過去,露出一個垂直向下的黑洞來。
“快下莫疑!”美婦急叫。衛恆此時才回過神來,道:“夫人恩德,必當後謝!”
“莫說此話!”美婦立時淚盈雙目,“我是虎穴苦命人小花,不勞你記掛,但望好漢莫再自蹈險地!”衛恆不再言語,閃身急速避進洞內。
衛恆剛一入洞,便聽頭頂之上的洞口處“啪嗒”一聲,一塊厚實的蓋子已然嚴絲合縫嵌將起來,同時,洞壁上一盞燈也亮了。
地洞幽深莫測,不知通往何處,衛恆一個“黃雀覓食”,已掠過數丈。雖是洞穴,卻不甚狹窄,故而不曾碰撞任何物件。方自站定,一股涼氣直砭人骨,衛恆甫一吸入,驚得汗毛倒豎,不自覺中竟自退回原處。
衛恆不禁心下生疑。難道這小花夫人心懷叵測?為何入洞便覺寒氣襲人,莫非……
這樣一想,衛恆抬頭向上望,剛剛蓋上的洞頂不留一絲縫隙,必為能工巧匠精製而成。他收劍入鞘,氣沉丹田,運得五成氣力於右掌之上,驟然向洞頂擊去,孰料莫損分毫。衛恆一驚,正欲發力再試,身旁這盞燈自動熄滅,緊接著,洞內更深一點的地方,亮起了另一盞燈。
衛恆返身再次深入洞中。這是一個半圓形拱頂的洞穴。地面是步步下降的台階。約摸百級台階之後,現一彎道,彎道折向右首再往下。再過五十來級台階,又現一洞廳。
洞廳不大,勉強可容十來人。洞室正中垂一長幔。衛恆用劍鞘微挑,只見緊貼幔後有一壁龕,龕內是一尊塑像。像座旁一行金字:關聖帝君。塑的是三國關羽坐姿,一手持卷,一手捋髯,微微含笑,姿態從容。
衛恆心內發笑:草寇毛賊,竟也供奉關帝,假作斯文,附庸風雅,實在令人捧腹。
衛恆無心細加觀賞,撤步後挫,左右觀望。神像之左,有一門洞,上鐫篆體小字:“生死門”;右側也有一小門,構造毫無二致,字體也一樣,是“逍遙宮”三字。
該入何門?從字面意思去分析,“逍遙宮”自然比“生死門”來得吉祥。好吧,此際不是心閑時,為免不必要的麻煩,權且走右“宮”“逍遙”一番。正待舉步,二門之上的篆體小字悄然隱去。衛恆凜然一驚:若再欣賞關帝片刻,
待這篆字隱匿,不知它又會顯現什麽名堂了。 衛恆不願再誤辰光,沿右門徑直走了下去。這一段往下,再無壁燈照明,衛恆隻得打起火石,晃亮紙折,摸索前行。盞茶功夫過後,衛恆猛覺左腳虛空險些跌倒,慌忙左手鞘右手劍,抵住二面洞壁,借力反彈退身。
稍頃,再以劍前探,探知有一雙人合抱粗細的直洞,向下伸展。再前方,竟是一面滑溜溜的石壁,用劍一磕,實實的,紋絲不動。黑洞之中,衛恆頗悔不該貿然進來,自思江湖經驗畢竟欠了火候。當下衛恆隻得以感覺推測。
思過一陣,衛恆斷定,洞中別無出路,隻此處向下可走。想到此,衛恆猛一揮手,一枚鋼鏢倏地釘入洞壁,再伸手拽一拽鏢柄軟索,瞧瞧還牢靠,便暗提真氣,飄身而下。衛恆左手抓索一點點往下放,右手持劍,配合著腳尖,沿洞壁試探。待到軟索放到盡頭,洞底還不知在何處。衛恆便用長劍插入洞壁,腳蹬其上,左手微帶,已然收回鋼鏢,複又再釘入壁,仿前再行一次。
不過這次剛放下不到八尺距離,腳尖已觸一硬物,一探,知是平台。這下,衛恆心內有數了:“敢情是下一段便有個平台?我的軟索長二丈余,加上隨後放下的這一截,想是三丈了。
如此一想,衛恆再次飄身而下時,便選定了平台所在的方位。果然,他穩穩落在另一平台上。他不禁暗自慶幸,自己的的判斷是正確的。到得第六次,不料卻不再有平台,而在沒有提防之下,“咕咚”一聲落入的卻是水中。
當衛恆覺出情況有變,倉促間猛吸一口氣,隨它身體往水中下降。片刻之後,他又覺在向上漂浮。出水面時,他的眼前豁然一亮:自己身在一頃碧潭之中。他選擇一突兀岩石處,輕輕劃動水波,靠近它並攀上去。
他抬眼四顧,此處緲無人跡。回視一身衣衫盡濕,再看天空亮光越來越大,便解下衣物,盡力搓洗,再抖散開來晾在岩石之上。自己則盤膝坐於石崖,發功於四肢及體外表面,漸覺身上慢慢暖和起來。
到得這時,衛恆才想起,興許是自己不曾留意找尋,洞內如此怪異,想是龍二拐子逃命的通道,應有石級軟梯之類導引得出,卻是不曾發現,幸喜自己自負一身功夫,硬生生闖了出來。
身處幽潭之上,衛恆不由得靜下心來四處觀察。現在,他身處一個深谷之中,危崖峭壁,枯藤老樹,青苔長草,飛瀑凌空直下,一切是那樣地異於別處。而身坐之地,卻象一個深不可測的谷底。抬頭上觀,天如巴掌,高懸於頂際。偶有一片流雲,也是匆匆飄過。那右側的一面千仞危崖上,一株虯松努力地扎根岩縫,艱難地向空中伸著剛勁而枯瘦的枝條。一隻很小的鳥雀,在上面竄跳歡叫,一會兒,它聚然俯衝下來。
到得衛恆眼前,他再一看,哪裡是什麽小鳥,分明是一隻碩大而凶猛的魚鷹。隻聽“卟嗵”一聲,潭中一朵水花高高濺起,水暈一圈圈漸次擴大,水面正要平靜下來,卻又突然從別處冒出那隻魚鷹來。
這深谷幽靜無比,而水則清冽見底,古人雲:“水至清則無魚”。衛恆正疑惑,卻見魚鷹的嘴角明明白白有一隻很肥卻很小的魚在甩著尾巴。
“嗬嗬,這不是山民所說的那種叫作‘油魚’的嗎?”衛恆這樣想著,眼光追逐魚鷹,飛向近處那株虯松。
這隻魚鷹從飛身而下,到入水求魚,再到飛返樹杈之上,前後不過眨眼功夫。那個敏捷身姿和迅猛的動作,利索而完美,毫無拖泥帶為水之嫌。直把個衛恆看得心旌動搖,目迷神癡。
“好‘身手’!”衛恆禁不住讚歎,如同在讚歎一位武林高手一般。
衛恆對這大鳥當真佩服得五體投地,忽地又聯想起來:“那拳譜之中有不少的關於鳥獸之類的招式。什麽‘鷹擊長空’、‘鷂子翻身’、‘兔子蹬鷹’、‘巨鯉戲浪’、‘龍歸大海’等等,數不勝數。想那開創之人,必是仿著它們的模樣,假以神思而化得?”
是了,定是如此,古之聖賢必有異乎常人的智慧,才有了奇思妙想。不然,何能俯視萬端、辟得一門之先河?
此際,衛恆的腦海中,立時浮現那隻魚鷹矯捷無匹的身姿,一個嶄新的招式,已在衛恆的腦中現露出來。
“何不也效仿古人,試著創個一招半式?”
這個想法一俟在心間升起,衛恆又不好意思地搖搖頭:那前輩人物,該是怎樣英明?不是一代巨擘,便稱一代宗師。我衛恆一個平常後學,怎可妄費心機,也去創個什麽武學招式?能將所學精研透了,也自不錯。罷罷,不想也好。
可是,一旦決定不想了,自己又安靜不下來。原先的念頭攪得他坐立不安。他又開始小心翼翼地去思索,去鑽研。
末了,他又豪氣上撞:我自幼習武,秉承淵遠家學,刻苦不輟,已歷二十余載,何不在這武學之源再加一點新的血液?即便不能成功,也絕不會壞了什麽事體。對!且先試一試看。
如此一番翻來覆去,衛恆絞盡腦汗,窮盡心力,終於化為兩個新的絕招:“蒼鷹破水”、“一飛衝天”。他想著想著,不自覺地動作起來,左比右劃,演練了一遍又一遍,還意猶未盡。
正在興頭之上,猛聽一聲怒斥:“好不害臊!赤身露體,成什麽體統!”聲音純厚蒼重,在四壁懸崖之上,來回激蕩,直如鍾罄鼓噪,嗡嗡不絕。
處此絕境之地,哪裡還有人煙?衛恆大驚之下,駭然失色。倉惶自顧,臊得滿臉通紅。他急忙抓過尚不太乾的衣衫,三下兩下,裹住身體。急掣長劍,驀然巡視。他一邊搜尋發出聲者之人,一邊紅著臉向上發話道:“何方英雄?望賜現身!”
說這話時,他一雙銳利的眼睛,一刻也不停止捕捉來自任何一處的細微訊息。可是,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仍不見一星半點蹤跡。衛恆隻得展開“梯雲縱”輕功,覷準一株老樹,提身一丈有余,穩穩落在它的枝頭。爾後再往另一處崖壁凸起處飛掠而上。
連續幾次飛竄,衛恆迅速上得崖頭。這一下,天地突現空闊而光明,回首東方,旭日正自地表冉冉升起,太陽的光輝已漸漸發出熱量來,使人感到那般溫暖,舒坦有加。
微風過處,濕頭髮,汗衣衫,雖顯滯重,卻也慢慢飄擺靈動起來。衛恆感到通體爽快無比。
“嗯,兩下子還算不錯。”一個聲音又飄進衛恆的耳朵裡。他再次探尋此聲來自何處,卻任他怎麽搜尋,依然難得半點蹤跡。他不禁深感對方功力之深,竟遠非自己所能達。
衛恆頭腦是怎樣的靈活!稍一思索,即向四方各跪拜一次,朗聲道:“還請英雄現身指教,晚生這裡行了大禮了!”又一次毫無聲息。衛恆再跪一次,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哈哈,你還算機智。老夫我遇到一個絕好的材料了!嗯,哼哼,此子可教,此子可教啊!”身隨聲現。只見附近的百丈絕壁上,一長衫長髯,飄飄欲仙的白發老翁,神采奕奕地捋須而笑。
“若能心誠意篤,我便指點兩招何妨?或許不止如此,我俟後尚能明示你要追殺的那個仇敵現避身何方。”
“啊?”衛恆心裡大駭,此人竟知我的底細,實屬高深莫測啊!
趁衛恆一愣神間,長髯老者已飄至他跟前。衛恆伏地一叩:“敢問老前輩,如何便得知我所遇何事?”
老者輕輕松松一笑:“我有啥能耐,不過隨便猜想而已。誰知竟被猜中,妙得緊,妙得緊!”說罷拊掌大笑。
衛恆怎肯信他如此淡淡一說?既加掩飾,想內中必有隱情。故而再施一禮問道:“還望前輩高人明示一二,也好讓愚昧後生著實開開竅。若一再這麽說,怎見得就是前輩之人的言行?小子敢求不吝賜教。”
老者斂去笑意,肅然以命令式的口吻道:“真想知道麽?”
“全望指點,絕不敢虛妄!”
“好,既誠意探此秘密,就煩你跑一遭也就是了,若能安然抵達一個地方,老朽便說與你聽。”
“但不知前輩要我幹啥子?”衛恆深知此事難以三言兩語說清,始終竭盡禮節躬身以請。
“不是說了,叫你到一個地方嗎,我能求你辦啥事?這可是見笑得很了。還是先到一個我指定的地方去吧。”
“那地方叫啥?”
“回雲谷。”
“啊?回雲谷?”衛恆嚇了一跳。老者叫他去一個地方,他千想萬想也始終不會想到是去回去谷。
那是什麽去處!十多年前他聽父親講過一次:海內之地,最奇者不過兩處,一叫“回雲谷”,另一處叫“絕情堡”。 前者在雲南與四川接壤處,那裡長年雲霧繚繞,雖晴卻不見天日,惟無數山峰之間,林海茫茫,遮天蔽地。林間毒瘴飄徙,奇花異草叢生,怪獸惡蟒不計其數。更兼林中無路可通。它的中心地帶便是“回雲谷”,幽谷曲折綿延長達一百余裡,幽壑之中,洞府遍布,奇形怪狀,不一而足。此處無論往哪個方向,走到有人煙的地方,都在數百裡之遙。
衛恆還聽說,一參加過王小波、李順起義的武林雄傑,在王、李均遭塗毒之後,孑孓一身,飄飛若絮,憑籍罕世奇功,隱逸於此,終於擺脫官府的殘酷追殺。
那豪傑至回雲谷,毫不消沉,自辟一方洞天福地,且日日研習行陣之法、武學精奧,自冠為回雲谷谷主。以他自身的奇異經歷和精深修為,當時被同道之人推崇為一代宗師。
多少年來,天下諸多豪傑均想求訪,就是不能確切認定這位前輩所居之地,一個個無功而返。雖至回雲谷千難萬險,但越如此,它也就越發成為人們心中的朝聖地。
衛恆清楚知道這回雲谷的來歷,故此竦然大駭。及至回過神來,那仙翁似的老者已如黃鶴入雲,哪裡還得蹤跡?他自思幸遇老者,是天大的福緣,任什麽也不能失去這個絕佳機遇。但去回雲谷怎麽走?多少路?需備何物抵禦凶險?一切茫然無緒!
正是:
生平奇遇事非常,絕地脫身會異人。
有幸相逢識聖哲,神功異樣證升平。
原為覓得心中愛,卻讓本身置異境。
不具仙根成不了,他年得志徙閑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