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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鏢》第24回 救阿妹玉琳獻愛心 蕩余寇衛恆施神功
  眼見兩批圍攻者均是沾身即倒,非傷即亡,小蝙蝠章駝子氣得七竅生煙,三屍暴跳。只見他三角眼骨碌碌一轉,駝背一扭,人已飄身當空,一條長長的軟鞭啪啪響起,直取老者天靈蓋,左手向兜內一探,七枚劇毒梅花刺閃爍著寒光,鋪天蓋地,分別奔往敵手七大致命穴道。

  如此殺手,正是章駝子的成名絕技,他那出手如電,勢若奔雷,凌空襲人大穴,穩準狠絕的奇門手法,無不為江湖中人所懼怕。一般敵手,章駝子只需一支軟鞭即可從容應付;若厲害一點的,加上一枚暗器即可打點;再厲害一等的,也只需五枚暗器加軟鞭便能了結。

  此刻,他是狂怒至極點,才將一身本事盡行用上的。搶了他花錢“名正言順”娶過來的夫人,又傷了他手下四十多名精兵強將,而敵手仍巋然不動,端坐崖巔,那股鎮定的氣勢,不由激起他怒火萬丈,身形起處,便欲頃刻之間致敵手於死地。

  想一想,七枚劇毒梅花刺,分從不同的方位一齊打來,若非頂尖高手怎能施展得開。而被攻擊者要是躲避,談何容易!躲得了一顆,躲不了兩顆,縱使功夫深些,頂多也隻躲得三四顆而已,而這七顆梅花刺之中,只要有其中任何一顆著身,哪怕隻擦破點皮膚,也定叫你氣絕當地。

  好個老漢!千鈞一發之際,只見他虎吼一聲,身形電閃,早從鞭風刺雨之中斜飛而去!長鞭擊中岩石,散裂石屑橫飛似霧,梅花刺則從老者身下飛過,啾啾之聲,尖利勁嘯,聞之膽寒。這等毒辣攻勢,卻在眨眼之間、老者一閃之下全部落空。這一下,不光是少女、眾盜目瞪口呆,就是章駝子自己,也已嚇得面色如土。罷罷!苦練二十余載,倚恃成名之絕技,瞬間被破於無形,怎不叫他寒徹心骨!

  待意識到此,章駝子收鞭已是極難,隨著猛烈的攻勢與強勁的力道,章駝子栽向地面。而此時,天空之中似大鵬鳥一樣,老者凌空持一鐵尺猛擊而下!還算章駝子機警,一個沾地十八滾,早遠遠躲開。

  老者不敢戀戰,抓住系牢少女的長帶,一抖一拉,這一老一少就如被風揚起的柳絮,飄飄悠悠,刹那之間從崖巔消失無蹤。

  此時已是斜陽欲落之時,一片金黃的余光從西天反射過來,把山林、崖壁、人群鍍上一層金色。遠處,幾隻飛鳥聒噪著斜飛入林,山間溪水淙淙有聲。山野間頓顯一派前所未有的靜謐。

  章駝子站在崖巔,心有余悸地望著深不可測的幽谷,一絲冷顫自心底直衝頂門,他仿佛感到有某種不詳的信號,按捺不住地在心間升騰。

  天已經全黑下來了。牛羊已歸圈,雞鴨已入籠。李嫂用雙手擦抹著老藍布圍裙,對著腳屋喊:

  “哎,飯好了。”

  “嗯,就來,就來。”腳屋一個極雄壯的男音答道。

  這兒是“過山豹”李凌的家。此時此刻,他正手持一根鐵叉,就著明亮的火堆燒烤一隻碩大的獐腿。火堆將盡熄滅,野味也已烤好。滿屋子飄逸著誘人的香味。他心想,今天的晚餐夠格呢,吃飽喝足,明天再去逮那隻被刺傷後腿的野鹿。

  突然,院門被輕輕叩了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雖然聲音不太大,李凌卻聽得清楚,衝著裡屋興奮地喊了起來:

  “桃花,乾爹來嘍!”

  他手拿著獐腿也忘了放下,一個縱躍,人已飄出屋外,“嘩啷”一聲,徑直開了院門。李凌看到乾爹余震滿臉疲憊之色站在門外,身邊還帶著一個人。

黑暗中看不出是啥模樣。  “賽雷霆”余震閃身進門,對迎上來的李嫂囑道:“桃花,快扶這女娃歇息去。”桃花答應一聲,輕輕扶著少女進了裡屋。

  李凌道:“乾爹,您老這是哪裡來……”

  余震一擺手:“進屋談。餓煞老夫了。”

  眾人進屋,很快擺上酒菜,吃將起來。時辰不大,一桌酒菜被吃了個風卷殘雲。余震兀自盤膝坐於矮凳之上,調勻氣息,兩掌交疊,閉目坐了半晌,這才緩緩開口:

  “我早知那廝自貼出告示,必定擄掠良家姑娘,便借采藥配製‘烏鳳丸’之機,暗暗留意。今日午後,我見有三十來個嘍囉抬一乘暖轎,匆匆趕過一片樹林,內中忽有微弱的女子呼救聲,遂攜石袋攀上樹去,一氣打倒他二十幾個龜孫,始才救出這女娃來,……”

  余震喘口氣,前前後後俱講個明白。

  望著乾爹那少有的疲倦模樣,李凌心裡好似翻江倒海。這個乾爹,義膽俠骨,隱姓埋名於山野之間,從不恃技凌人,反倒出生入死幹了一些大快人心、驚天動地之事,真乃可敬可親。正想及此,李凌忽道:

  “桃花,那妹子好些沒有?”

  桃花知曉,那少女隻所以能站立,不過是倚著乾爹手上的長帶及乾爹所輸之奇功,若非如此,她如何能活動?一旦躺下,一時三刻便也不會醒轉過來。那一次,她自己不也是這樣被乾爹救出的嗎?於是,她笑著對丈夫說道:

  “她哪能這麽快就起來了?”

  李凌也笑道:

  “也是一時心急,倒是我變得糊塗了。”說罷,他就轉身請乾爹去休息。

  余震一直睡到次日巳時才起床。梳洗畢,匆匆吃點東西就要走。他要回草場小屋去。世面之上,他歷來不喜拋頭露面,一切事情悄悄處理完畢,他即快速趕回。在別人看來,草場這老漢是不輕易出門的,他為人爽直而和善,更且是位極其本份的老者。

  昨晚在李凌處宿了一夜已是破格了,待體力恢復,他急著要離開。李凌苦留不住,隻得喚妻子將酒菜之類,取漆木食盒裝好,結結實實做一個包裹提了交與余震,而後恭恭敬敬送出門外,依依不舍道:

  “乾爹好走。那位妹子我會盡心照顧好的,老人家放心就是。”

  余震滿意地朝李凌笑一笑,告辭夫妻倆人轉身就走。這也是他的習慣,他不要義子遠送,怕引人注目,為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是悄悄行事的好。

  今兒個他心裡格外舒暢。能痛痛快快地殺了那麽多為非作歹的山賊,雖經苦戰才能得脫,最後卻從容攜所救少女平安返回,可謂又完成一件圓滿之事。手中提的這些美味,待會料理得出來時,正可舒暢一番,豈不快哉?

  想著這些,余震腳步輕捷,不消得片刻功夫即已翻過幾座山崗。雖則剛剛經過生死之戰,能夠好好休息一整天,此刻他已精神百倍。走著走著,一高興他就施展出一流輕功,但聽耳際呼呼風聲響過,早趕回了他的小屋。

  也是緣分所定,他竟意外地遇到衛恆夫婦。

  一頓痛快淋漓的吃喝,余震將自己所為,詳細告知了衛恆夫婦。當下,衛恆與玉琳也即刻興奮起來,連連誇讚余叔父俠肝義膽。衛恆避席深施一禮,滿懷欽仰之意:

  “叔父真乃我們晚輩的楷模!”

  玉琳道:“恆哥,我看那山賊吃了這番大虧,未必便肯就此乾休,依小妹看來,我倆可前去替叔父了結那隱患才好。”

  衛恆二人先前只顧聽余震敘述前後經過,或高興或焦急,心情隨著余震的敘述不斷變化著。他倆完全被吸引住了。及至避席而讚,引發玉琳的一番想法,衛恆也即明白過來:

  “琳妹說得是,我們最好即刻就去罷!”

  還是玉琳女兒家心細些,她解開行李包裹,取出一布袋銀子恭恭敬敬奉與余震:

  “這些散碎銀兩還請叔父笑納!”

  余震正待推辭,衛恆道:

  “叔父,我們雖行於路途之中,些許銀兩還是不用費心的。您老就收下我們一點心意!”余震如何不知他夫妻一片好心:是讓他用這銀兩安度晚年的。他本是個爽快之人,亦便高興地收下了。

  待到余震接過包裹,二人早飛身出屋,片刻功夫已不見身影。他頷首而笑,回屋收拾一下,也隨後趕來。

  轉過最後一道山崗,他略略遲疑了一下,心裡不禁吃驚:李凌屋前,正有十幾名彪形大漢在圍攻玉琳。他拍拍自己的腦門自責道:余震呀余震,虧你還是綠林出身!不是衛恆夫妻想得周到,凌兒此刻豈不是吃了大虧?一人既要迎敵,又要保護倆女子,如何能得保全?再遲一刻恐鑄大錯。

  他這樣自責了一通,急急提了石袋,迅即隱身林中。

  這邊,玉琳正自握劍在手,左揮右舞,閃展騰挪,早有兩三個山賊捂著鮮血淋漓的傷處,滾在一邊哀號不已。

  也是反應決斷快捷,玉琳來得及時。按余震指點,剛到李凌處,見他揮動一柄長長鋼叉,力戰眾匪。漸漸地,他額上冷汗湧出,已是寡不敵眾力不能支。此刻,眾匪改變策略,抽出倆人翻牆而入,形勢已是千鈞一發。

  正危急間,玉琳飄身而至,右手一揚,也不見有何物飛出,牆頭二寇已慘叫著倒翻下去。她一邊接敵一邊衝李凌大叫:“快去屋中!”

  李凌猛可聽得一聲嬌喝,知救兵到了,急急返身,將那倒地山賊一人補了一鐵叉,而後挺身護在當院,朝內叫道:“娘子休慌,有人來救!”

  其實,這“休慌”二字,此刻對他自身最為合適不過。

  卻看那眾匪眼見面前漢子漸漸不支,已知成功在即,趁勢拚命搶攻,招招狠毒無匹。突然,牆頭二人翻倒,一嬌美女子如風闖到,形勢即刻大變。還算這山賊見慣這種廝殺場面,還算鎮靜,眼見來的女子出手便傷了自家兩位兄弟,他們怎不知對手厲害?

  既意識到這點,他們也不見慌張之色,反倒慢下手來,彼此笑道:“這娘們倒很知趣兒!兄弟們一齊上啊,且莫傷她性命,逮住了便讓她做咱的二嫂吧!”哈哈哈,哈哈哈……眾匪邊狂笑邊舞動各自的兵器挺身相鬥。

  “真是一夥十足的亡命之徒!死到臨頭卻是如此狂傲。”玉琳在心裡罵道。她對眾匪的輕狂話語和哄笑不理不睬,旋動身形一心接敵。她的神情是那樣專注,仿佛眼下自己所面臨的不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凶暴歹人,自己也不是正在以性命相搏,而是在做一件精巧的刺繡。只見她左遮右攔,從容自如,可見早已成竹在胸。

  事實也正如此。玉琳哪裡會把這些人放在心上。想那江湖之上,她從前亦曾獨闖過,筋頭也曾栽過不少,如今她是足可以讓疼愛她的人放心的了。正因為此,衛恆才與她兵分兩路,各忙各的事情。

  閑話勿贅。且說那眾匪哄笑一陣,手內兵器並不曾停滯,一招緊似一招,凶猛攻到。玉琳微微冷笑,將身旋了一周,圍攻者已倒地三人,俱是哼也沒來得及哼一聲。

  眨眼之間,同夥五人已在黃泉道中。他們這才不敢小瞧面前這位苗條的“小娘們”。試想,他們狠鬥了頗長一段時間,大漢雖極雄壯,力大叉沉,但眾匪不僅沒有一人掛彩,反倒逼得他瀕於絕地。眼前這女子連傷五人,顯得氣定神閑,似是舉手之勞!

  但是,當他們正視眼前的陣勢之際,已然晚矣。玉琳一開殺戒,已將眾匪收拾得所剩無幾。一黃臉漢子苦鬥不果,絕望地大叫一聲,不顧性命地高舉狼牙大棒,猝然猛撲過去。

  玉琳不慌不忙,一抖長劍,早蕩飛大棒,左手之中已然摸出一個物件來。一漢情知不妙,扎煞著兩隻被震麻的毛茸茸大手,正不知如何是好,昏昏然中,左太陽穴一陣奇痛,人隨之“卟嗵”一聲,再無聲息。

  余下兩人再也無膽繼續狠鬥,抱頭鼠竄而去。剛至一棵大樹,突聽一聲:

  “好崽子,來得好!”隻一閃,兩顆石蛋勁射而去,倆人便一齊撲地,四肢亂掙。

  “賽雷霆”余震,飄飄蕩蕩下得樹來,一聲大笑:“好娃兒,好侄媳,好俊的功夫!”他笑罷又笑,面帶愧色而又興奮地迎上前去。

  玉琳眼見二匪亡命而奔,正待舉步追趕,忽見跑著的倆人忽然倒地,正喜間,心內已然明白。她微笑著朝迎來的余震道:

  “叔父好手段,一打一個準,乾脆至極!”

  余震愧道:“娃兒休誇,若不是你想得周到,我那凌兒可就糟了。老夫慚愧得緊。竟忘了這山賊是不死心的,他們尋了來鬥,我還全然不知呢!老夫這裡多謝了。”說罷就要抱拳施禮。

  玉琳哪裡肯受他那一揖,趕緊阻住:“叔父哪裡話,本是自家人,小輩相助情在理中,何必見外!”說罷,早側過身體讓余震先行,倆人一前一後來到屋內安撫眾人。

  那少女此時已好轉許多,亦忙見禮,被玉琳拉住,她便撲倒在余震腳下叩頭不已:

  “老前輩再生之德,恩同父母,小女子終生銘記!”

  余震朗朗一笑:“罷了,免禮免禮。你能逃出魔掌,也是自個兒的造化呢。況救人之舉,本是我待份內之事,又何必行此大禮。”

  玉琳見余震如此豪爽,格外敬佩。她拉過少女的手,溫柔相詢:“小妹妹,你是川中來的麽?如何隻身在外遭此大難?”

  那少女見問,立時痛苦不堪:“姐姐,嗚嗚,我是川中雲陽鎮人,因在家中平常喜使小性兒,這次從家中負氣出走,想不到遭此大難,嗚嗚,若非老前輩舍命相救,小命早休了……”

  玉琳好言安慰一番,也不及細問許多,把她托付與李凌,問明匪窟方位,便即飛身上路,前去接應衛恆。

  這邊廂,李凌躍躍欲試請求隨同前去,余震道:

  “凌兒,你在此好生照看著,我去罷。”李凌再次求余震留下,堅持前去相助一二。

  余震笑道:“也好, 你去見識見識,不過千萬小心。”李凌答應一聲,提起鋼叉追趕去了。

  衛恆此刻正在寨後一處高崖逼住“小蝙蝠”章駝子及眾匪。只聽小蝙蝠聲嘶力竭地嚷道:

  “十三年辛勞,今日廢於一旦。弟兄們,我待還要這小命何益?”那聲音恰似鬼哭狼嚎,森森寒氣,直砭人心。

  衛恆逼住的這些殘匪,俱是章駝子的拜把子兄弟,可謂死黨一夥,一個個猶如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聽章駝子一嚷,他們都鬧哄哄響應:

  “大哥說的是,此時不跟這廝拚了性命,更待何時!”一言未了,眾匪洶湧撲來。

  衛恆不急不惱,不聲不響,索性坐地上,快速將長劍收入鞘內。眾匪不知是計,還以為衛恆害怕了,正等著避讓或受死呢,於是各種兵器被舞得呼呼生風,下死力殺到。

  孰知,兵器剛及衛恆身旁,一股巨大的、無與倫比的力量驟然爆發出來,不說利刃被掠飛,就是持械的匪徒也被震得飛跌於高崖之下。就數章駝子功力深些,被震飛之際,尚知傾力抓住一根樹枝,整個身體就象蕩秋千也似,在半空中晃來晃去,搖搖欲墜。

  此時,玉琳與李凌先後趕到。李凌顧不得擦一擦額頭大汗,快意地大叫:“好個猢猻,待俺結束了你!”一叉飛去,不偏不倚,早將章駝子叉下崖去。

  正是:

  山賊原系世間瘤,為禍一方埋隱憂。

  嘯聚山林憑勇力,榮華富貴曲中求。

  錢財米粟均沾血,擄掠劫人是共仇。

  假作斯文欺百姓,英雄憤概旦夕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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