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漉漉的青苔遮住了老舊的石碑,深深的刻痕也在多年的風雨中逐漸模糊,明朗的月光下,石碑上隱約是刻的“河水”三字。
大明朝用的是古繁體,周澈也隻是勉強認得幾個與簡體差距不大的字。而這石碑上,周澈恰好都認得。頗具難度的鎮字,連蒙帶猜,也能明白。
小鎮不同於大城。到了晚上,人群都皆連散去。
這偌大的街道,也見不到幾個人影。
周澈無語地看著遠處守著馬車的趕車人,他的眼神有些幽怨。之前因石紅絨的緣故,周澈過於慌亂,都忘記自己身上已經身無分文了,根本沒法子付給許諾馬夫十兩紋銀。
夜晚時分,好不容易來到一小鎮,周澈打算下車找一戶人家“借”點銀子花花。但是馬夫好像瞧出了貓膩,生怕周澈一走不再回來。
這都走了大半天的行程,拿不到錢就虧大發了。
他攔著周澈,讓其先墊付五兩趕車錢。
要是放在今天清早,周澈先墊付百來兩銀子,他都不會皺皺眉頭。可惜,他有遇到了石紅絨女俠,現在身上窮得叮當響,一個銅板都沒有。
周澈現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石紅絨給他的三個包裹,裝滿被他之前嫌棄的藥材的包裹。
“想不到現在沒有這些藥材,我都沒辦法去福州了。”周澈拎著裝有百年老參的包袱,緩緩走在空蕩蕩的大街上。
他把自己佩帶的十柄寶劍作為抵押,不然馬夫不肯放他下車,哪怕他是去換車錢的。
“哎!都是那該死的石紅絨,把我嚇得驚慌失措,都忘記銀票被她給用的一文不剩,我應該再去知府宅子裡面‘借’一些來應急的。”
周澈捶胸頓足,一臉失望地模樣。
“咳咳……”
碰到了傷口,有些難受。
大街上,周澈趁著月光,打量著那些大門緊閉的店鋪,準備找到可以給自己換些銀子的藥鋪。
他現在手中沒有鐵劍。去不知道情況的大宅院中勒索銀子,他還是有些擔心。尤其是遇到功夫高深的石紅絨之後,他開始有些擔心,擔心遇到一個隱世的富家高手。
那就麻煩大了。
要是像蘇州知府那樣的宅子,那樣知根知底,倒是容易多了。主人弱的一匹,宅子裡面也就三兩個粗通武藝的打手,勒索起來也放心的很。
寒風襲來,吹起濃濃的霧氣,月光也被攪動有些淒涼。
佝僂著身子的白發老婆婆,披著長發,提著個竹籃子,和濃霧一起出現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氣氛詭異的讓周澈有些害怕。尤其那老婆婆邁著踉蹌的步伐,慢慢地朝周澈走進時。
大明靈異事件?
“你、你是誰?”周澈有些懼怕,對這已經走到跟前的老婆婆說道。
“熊姥姥,一個賣糖炒栗子的老婆子。”
熊姥姥抬起頭朝著周澈望了眼,輕松的笑笑,面色有些喜悅。似乎是因在這空蕩蕩的大街走了大半夜,終於能遇到一個路過的行人而高興。
熊姥姥說:“來一點麽?又香又熱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錢一斤,便宜的很。”
周澈的鼻子很靈敏,他已經聞到了熱騰騰的香味,似乎還有一抹清香的芬芳。
他雖然沒錢,但是依然忍不住伸手掀開了蓋住竹籃的棉布,色澤鮮豔燦爛糖炒栗子。
周澈皺著眉頭,好奇地盯著面前的熊姥姥,有點不解的說:“這?這栗子……”
熊姥姥面色一寒,
沙啞著嗓子,語氣冰冷的說:“這栗子怎麽了?很好吃的,不好吃不要錢。” 不好吃不要錢?
周澈一樂,那敢情好。
“我先嘗嘗,不好吃的話,我可是一個銅板都不給的。”
周澈低著腰,伸出右手,從竹籃裡面拾了一個栗子,果然是溫熱的。他放在鼻前嗅了嗅,還散發著些許香熱的氣息。
周澈輕輕一捏,栗子殼破裂,周澈取出香熱的淡黃色果仁,放在了嘴裡。
的確很甜,要不是有著劇毒,那可是一道非常不錯的美食。
看著咽下栗子的少年,熊姥姥笑了,笑的很詭異。
“不好吃。雜七雜八的東西加了太多了,味道太怪了。”周澈很違心的給這栗子做出了點評,又很違心的從竹籃子裡面掏了一把,抓著好些個栗子,鎮定自若地大步向前走去。
憑本事吃的栗子,為什麽要給錢?
熊姥姥愣了愣,看著離去的少年,那消瘦的背影,有些驚訝。從籃子裡面拿了個栗子,放在面前細細打量。
“沒問題啊!這毒烈的很,哪怕是葉孤城吃下去,用不了多久都得魂飛魄散。這人……怎麽沒事?”
抬頭看著被濃霧遮掩住的圓月,熊姥姥挺直了先前佝僂的身子,目光陰冷。她將籃子倒著放,用棉布裹住那些栗子。
竹籃、棉布已經被扔在了地上,數百顆栗子朝著消瘦的背影砸去,帶著劃破長空的呼嘯之聲。
這是灌注了深厚內力的投擲手法。
周澈聽著呼嘯的聲音,和之前的風聲不同,心頭悸動,頭也不回地翻身騰躍而起,匆匆地朝空中躍去。
凌空一丈二尺高的周澈,避開了那些密集的栗子。這些栗子就在一瞬間從損人五髒六腑的毒物,變成了一個暗中偷襲,用來要人性命的暗器。
“你下手怎麽這麽狠?我和你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你害我做什麽?”周澈穩穩地落在地上,看著那面色不善,打扮成老婆婆的女人。
熊姥姥那妙曼、挺拔的身軀絕對不是一個老人家能有的。
但是比起那迷人的身材,周澈更加關注她的功夫。
那些栗子砸起了灰塵,狠狠的鑲入了石牆、石路中,就這徒手投擲的功夫,周澈差她幾條街不止。
熊姥姥撕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冷豔的俏臉。抬頭望天,望著迷霧中淒涼朦朧的圓月,她淡淡地說:“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我隻是想殺人而已。”
她的目光,如深秋死水,不起一絲波瀾。她說:“每到月圓的時候,我就想殺人。”
周澈望著這個非常裝的漂亮女人,氣憤的從路邊的垂柳上折了一節柳枝,將包袱放在樹下。他想用這節柳枝劃破她的喉嚨,想乾死這個臭屁的熊姥姥。
他說:“誒,你惹怒我了。今天我們有一個人得交代在這裡了。”
劍光如寒芒。兩柄從雙袖中滑落的短劍,被熊姥姥緊緊地握在了手中。
衣擺下,小巧的紅色繡花鞋輕輕一點,身子騰空而起,如脫弦而出的弓弩利箭。她手中的這兩柄劍,一前一後。來的凶猛,來的迅捷。如兩道相繼而來的流光,劃過濃霧中的夜幕。
目標赫然就是周澈眉心。
這一瞬之間,熊姥姥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似乎她右手主攻的短劍已經刺穿了周澈的眉心,左手的那柄短劍則插在周澈的喉嚨之中。
寸短寸險,寸長寸強。
“呼!”
“啪!”
短劍離周澈眉心之間還有兩尺的距離時,柳枝條帶著勁風,狠狠地抽打在熊姥姥的臉上。
雖然不是長劍,但是周澈使劍的基本功仍在,快、狠、準。
火辣辣的疼痛傳來,短劍還沒有刺中周澈,她便被柳枝條重重的抽倒在地上。
雖然不如兵刃利器那般鋒利,但是奮力的一擊,使得柳枝條毀了她的顏,她的左邊臉頰多了一道傷痕。
她趴在地上,血順著她的下頜滴在了覆著灰塵的石板上,這讓她異常生氣。她小瞧了將腳踩在了自己腰上的少年。
或許這少年劍法不如自己精湛,內力也不如自己深厚。但是她交手中走神,提前得意,這讓她沒注意周澈的出手,這讓她一招就敗下陣來。
氣極反笑,她扭著頭說:“你叫什麽名字?”
周澈完全不理會熊姥姥的詢問。掄起柳枝,朝那翹起的臀部抽去。
“啪、啪”的聲音響徹了在這個大街上。
“居然羞辱我?這回,你想死的痛快些都難了。”
手中的短劍朝背後交叉劃去。忽如其來的襲擊,割破了周澈的腳腕。周澈有些狼狽,險些站都站不穩,要不是剛剛反應快,避開的及時,腳都要被切斷。
“滋……”周澈吸了一口冷氣,蹲著身子,捂住腳腕,回想起來都是一陣後怕。
“都怨那臭馬夫扣押了自己全部的十柄寶劍。要是我手裡的不是柳枝,而是寶劍的話,早早的就刺穿了這女魔頭的胸膛,我又怎麽會受傷?”
“哼!”
地上趴著的熊姥姥,手肘撐地,身子騰空旋轉。瞬息間已經站好,左右手反握短劍,交叉立在胸前,腳步一前一後地擺出作戰姿態。
她舔了舔右手短劍上的鮮血,有些病態的說:“你應該看看黃歷再出門。今日忌遠行,宜安葬。”
很快周澈就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錯的,他根本不是熊姥姥的對手。
熊姥姥說完,就甩出一柄短劍,當做飛刀扔了過來。
快、快到了極致。周澈看著她出手,卻無論如何都避不開。他做出了最快的回應,運氣全身的真氣灌入足三陽經脈之中,雙腳用力一蹬,朝一邊閃去。
但是那柄短劍依然刺入了他的肩膀。
看來之前投擲栗子時候,熊姥姥沒有用盡全力。不然那密集如夜幕繁星的栗子,在刹那間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她初次交手時候也沒有用盡全力,不然這快到避無可避的劍刃,足以殺死周澈。
他來不及慶幸逃過一劫的時候,熊姥姥的另一把短劍,自上而下的朝他的頭頂劈下。這是刀法中的力劈華山,憤怒的熊姥姥拿著短劍,卻更具有猛虎下山的凶猛氣質。
周澈險之又險的向後避開,舉起柳枝橫檔。
但畢竟隻是柳枝,短劍斬斷柳枝的短劍,削掉他前額的青絲黑發,劃破了他的長袍裡裳,劃破了他胸前的纏著紅布,他的胸前出現一道隱約泛著絲絲血色的劍痕。
不等周澈還手,熊姥姥手法極快的硬生生地拔出周澈肩膀的短劍。
雙手齊使,又仗著兵器的鋒利,打的周澈無力回手,勉強的避開。
劍勢凌冽,寒光掠過,劍鋒專傷周澈的咽喉。劍尖若不是刺向眉心,便是心口。招式毒辣、快捷,猶如疾風驟雨一般的攻擊讓周澈很難受。
肆虐的劍氣,劃破了他的衣裳。侵入了他的奇經八脈,若不是他修的武學是修煉十二正脈,他此刻連真氣都運行不了,隻能傻乎乎的等著鋒利劍刃刺破咽喉。
但是他並不是很擔心,因為之前熊姥姥作大死,舔了一口他殘留在短劍上的鮮血。
自己可是將毒栗子當美食吃的大能。自個渾身是毒,連真氣都是劇毒,血液能亂舔麽?就算放在後世,沒看過體檢報告就敢亂舔鮮血,基本都是活不過5月20日的。
這女魔頭有些意識模糊,招式使的斷斷續續的。雖然快,但是雜亂無章,不再有之前疾風驟雨的樣子。倒是和尋常潑婦鬧脾氣時,無理取鬧的打法有點像。
周澈再一次地避開揮向胸口的一劍。
“啪!”
忽然,周澈真氣匯集手三陰經脈,右手拍打在熊姥姥逐漸慢下來的手腕。
手腕傳來劇烈的疼痛感,讓身子有些疲倦的熊姥姥抓不緊那鋒利的短劍。
短劍,掉了下去。
他身子骨有些疲累,從地上撿起短劍, 喘著粗氣。
“咳咳……你、你別這麽粗心大意。這樣,我殺了你,都感覺不好意思。”
疼痛感讓熊姥姥有些清醒,她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她似乎是中毒了。
“你什麽時候下的毒?不、不對。你的血有毒?”
她刺出失去陪伴,孤零零的最後一支短劍。想刺入周澈的袒露的胸膛。
可是眼前卻失去了周澈的身影,這人就這樣消失在空氣中。
冰涼的短劍擱在了她潤滑白嫩的修長脖子上。溫熱的身子靠在了她的背上。
一隻手掌從左腋穿過,搭在了她的右邊肩膀上面。
一張讓她討厭的臉,從身後搭在了她的另一邊肩膀上。
周澈這身子有點矮,沒有熊姥姥高,所以他是墊著腳尖的。
他笑了笑,心想:這下,你死定了。
周澈伸出舌頭,舔了舔熊姥姥臉上的血痕。
“呸,這麽腥。你是變態麽?”
熊姥姥扭著頭,眼角的余光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身後,製服了自己的周澈。
周澈看見了,很配合的作出回應,說:“好久不見。美人兒,你可別這樣看著我。我承認你有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我很喜歡。但是等一會兒,它就不再屬於你了。”
望著這張俏臉,周澈覺得有些可惜。
“啊……”
熊姥姥脖子向後一縮,潔白整潔的牙齒,狠狠地咬在了周澈的手腕上。
痛的周澈送掉了手中的短劍。
熊姥姥手肘向後揮去,重重的打在了周澈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