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見很討厭周澈,也許是討厭這張長的像仇人的臉。
拳打腳踢,刀劃劍刺,蟲噬毒浸都是常有的事。
隻不過瑤見醫術很高,多少次奄奄一息,眼看就要遠赴極樂世界的時候,無論傷的多嚴重,她總能施展回春妙手救回來,且不留下一絲傷痕。
但周澈喘疾發作的時候,或是體內蜈蚣蠱發作的時候。
瑤見不僅束手旁觀,而且還異常興奮。她非常喜歡看著周澈滿地打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樣。若是蠱蟲發作使的周澈疼暈過去,還會給周澈吞下讓蠱蟲長的更大些的丹藥。
至於解藥?恐怕等到周澈死,都不可能有機會得到的。
驚蟄,小雨。
這天,瑤見破天荒的沒有讓周澈去練劍,也沒有虐待周澈。
周澈肩上搭著一條毛巾,手上端了一盆熱水走進了瑤見的房間門前,敲了敲房門。
若是平常,要等到到傍晚時分,周澈練完劍之後,不願意讓周澈過早休息的瑤見,會讓他給自己準備熱水洗腳。
“進來。”
瑤見終日裹著一面輕紗,隻留下憂鬱的雙眼和白皙的額頭在外面。
即使她常常毆打周澈,周澈依然無法否定,單純的看露在外面的肌膚與婀娜妙曼的身材,瑤見應該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只可惜毀在了的聲音上,那嗓音陰沉沙啞,雌雄不辨。
但是這天,瑤見安靜的坐在床沿,沒有裹著輕紗遮面。
她露出了原本的面貌,眼睛空洞的望著前方,也不知道在望些什麽。
和說書人說的一樣,應該是毒功修煉反噬,毀掉了容顏。這張臉原本應該是很漂亮的,隻是如今……
這張臉給人的第一反應絕不是醜,而是驚悚。
“嘩啦”一聲,那是盆中熱水灑出的聲音。
周澈被嚇到了,連退幾步,險些連盆都端不穩。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瑤見的模樣。
若是平常時候,即便是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瑤見都是帶著面紗。
周澈吸了一口冷氣,連忙穩定了下來。
埋著頭,不做聲的緩緩走到瑤見的跟前,不去看她的臉。
沒有一個女人不在意自己的樣子,所以當她失去自己好看的樣貌,變得醜陋的時候,你能做的最好是忽視掉這些醜陋。
周澈蹲在瑤見的面前,將盆放在地上,輕輕脫掉她的靴子。
與她滿是紋身的雙手不同,這雙小腳很乾淨,白皙水嫩。
他前世的妻子也有這麽一雙玉足,那是一種姑蘇絲綢都比不上的柔順。
若是周澈有戀足愛好,他肯定會為了這雙小腳瘋狂。
可惜,周澈不是。
所以他安靜的將這雙腳放在盆裡,輕輕搓洗著。一如既往,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就似乎從沒有看到過瑤見那張讓人害怕的臉一樣。
良久。
瑤見說:“我是不是很難看。”
周澈抬頭看了眼瑤見,她還是癡呆呆地望著牆壁,就好像一個木頭人。周澈搖搖頭作為回應,也不論瑤見有沒有看見,便埋下頭繼續洗腳大業。
瑤見性情很古怪,且易怒暴躁。
周澈不曉得怎麽回應,他只知道要是沒有伺候好這位,他免不了要忍受一頓折磨。雖然周澈已經習慣了挨打,他背地裡甚至自嘲自己是金剛葫蘆娃,但並不意味著他是願意挨打的怪人。
“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
周澈照辦了,
他不曉得這女瘋子受了什麽刺激。 “好看還是難看?”
周澈皺著眉頭,神色顯得很是猶豫糾結。
他心中忍不住一頓吐槽:大姐,我在你面前扮演了整整六年的啞巴,你要我回答你好看還是難看?
“好看是麽?”
周澈趕忙點點頭。
“啪。”
錯愕的神情。
周澈不可思議的雙眼緊緊地盯著瑤見。
他怎麽也料不到,瑤見居然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臉上。
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這個答案不夠好麽?自己作為一個啞巴,難不成要給她解釋一番心靈美才是真的美?
況且說實話,對於周澈而言,人美才有心靈美。
能讓人去發現你的心靈美,你得讓人不抗拒接觸你。
大多數時候,心靈美是已經不在乎臉了,不在乎的前提是欣賞疲勞了。講道理,有顏才有正義,有顏才有心靈美。
自己這麽違背內心的承認瑤見好看了,還不滿足?非要把頭要成撥浪鼓一樣她才樂意?
“你過來,好好看看。我知道,你想說這張臉是多麽的難看。但是你想知道是怎麽回事麽?”
周澈輕輕地搖了搖頭,腦子壞掉才會讓她繼續這樣的話題。到時候她不開心了,倒霉的還不是自己?
“‘雷風相薄,山澤通氣,水火不相射’,這句話你是不是很熟悉?這就是我自幼學的毒功,也是你現在正在修習的內功。前些年更是我極樂谷鎮派絕學的拍影神功。以精純內力為離火,離火炎毒焚練自身爐頂,再焚練內服的百余種毒藥,最後取百毒陰寒毒素遊走體膚,這就是我們修煉拍影神功的法門。再好的爐頂也終究是人,人又怎麽能忍受的了離火焚身,百毒擾身?”
瑤見自顧自的談及所修煉的內功。
似乎這門毒功會毀容?
周澈忽然嚇得小手一抖,但好在反應過快,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一樣,專心的清洗著手中嬌嫩的玉足。
“你現在境界不足,武學之途,略有小成而已。待你進修到了二十四層境界之後,你體內的陰寒毒氣就會不受離火之毒壓製,泄露出來。那時,你的臉就會開始像我一般了。可怕麽?不可怕,我告訴你,自此你每上一層,你的肌膚就腐爛一次,我這般模樣才爛了七次而已。等到你修煉到三十二層,陰寒毒氣遍布全身,你的肌膚會忍受不了毒氣的侵擾,開始腐爛。你的身體只會腐爛五次而已,而你的臉要腐爛整整十三次。到時候人不人,鬼不鬼的天地不容,閻羅不收。哈哈哈……”
“你肯定在想,要受這般的痛苦,為何還要繼續修煉?大不了,不再修煉就是了,對麽?我告訴你,當你服用毒藥,任陰寒毒氣遊走全身,卻能活下來,全是依靠拍影神功的離火炎毒,達到陰陽平衡,水火相融。現在一旦你停止修煉,離火消退,陰寒毒氣洶湧而出。”
她的語氣,摻雜著太多的情緒,她說:“你渾身上下肌膚會如同沸騰翻滾的油鍋一樣,不停的腐爛。你若是想著停止服用毒藥,那也是大錯特錯,要是沒有這些陰寒的毒素壓製,你早就被離火真氣焚燒致死了。你還記得前幾天體內蠱蟲發作的時候,疼的險些死掉的時候麽?我告訴你,百毒陰寒之苦,離火焚身之苦是那千百倍。”
“哈哈哈……”
瑤見笑的很不開心,周澈能從笑聲中聽到她夾藏在其中的哭泣聲。
這門鎮派絕學,如罌粟花一樣,看似絕美,但是一場無法停止的謊言。
這絕學,似乎從剛修煉開始就注定了一出悲劇。
但周澈卻對這女人生不起恨意,即便現在這出悲劇即將在自己身上上演。
或許,是因為自己還體會不到瑤見所形容的那種極致的疼苦。
周澈心中很惆悵,不曉得該怎麽辦,該作出怎樣的反應。
索性埋著頭,繼續清洗那雙小腳。
用毛巾將瑤見濕漉漉的小腳擦拭乾淨後,將毛巾打在肩上,然後端著乘洗腳水的盆子走了出去。
周澈走了一會兒,便停了下來,他坐在大門口的門檻上。
心中感覺很不是滋味,他就著瑤見洗腳水,看著水中的倒影,瞧了瞧自己的臉蛋。
挺俊俏的模樣,要是爛掉了,那真是挺可惜的。但重點不是這張顏值還不錯的臉蛋,而是整整十三次的陰寒毒氣泄漏之苦。
但是停下來,不去修煉,似乎會提前享受到全身腐爛的驚喜。
太恐怖了,左右都是一樣的結果。
周澈迷失了……
一刀結束自己的性命?那周澈更加沒有勇氣了,螻蟻尚且偷生。
要是有自殺的勇氣,他被酒保打斷肋骨,徹底淪為一個乞丐的時候,就大可跳河自殺,何必受這麽多的折磨?
周澈就坐在大門口,瞧著盆中沒有潑掉的洗腳水,傻乎乎的坐著。和之前坐在房內,眼神空洞的瑤見,似乎是一個模樣。至於身邊發生了什麽,渾然不知。
連瑤見從他身邊走過都不曉得,直到瑤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細雨綠林中,他才反應過來。
他起身跑到瑤見房中,空蕩蕩的房內,隻余下一雙黑色的小蠻靴。
瑤見離開了,沒有回來。
而周澈依舊傻乎乎的坐在門口,那盆水也沒有倒掉。
這時的周澈依然在人生的道路中迷失,連調皮的放牛娃經過門口時用細竹打了他一下都沒發覺。
直到傍晚時分。
在廚房忙碌的周澈聽見了‘吱、吱’的開門聲,他曉得是瑤見回來了,他順便燒了一壇熱水。
周澈端著飯菜上桌的時候,看見瑤見已經上桌了,臉上裹著那一條白色的輕紗。
若是往常,需要周澈去敲門提醒,她才會過來用食。而現在她已經提前的坐在桌上,旁邊還擱置兩壇美酒。
自飲自酌,她往瓷杯中續著清香的小酒。
她瞧了了一眼周澈,說:“有個店小二和我講‘人之所以不開心,就是因為記性太好了。如果什麽事都能忘掉,就不會再有煩惱憂愁了’,他讓我給他十兩銀子,他給我打兩壇酒。他說這酒叫‘醉生夢死’,可以讓我忘掉所有不開心的事。我不清楚這酒是不是真的能讓我忘記那些我想忘掉的。若是他在騙我,那我可就吃虧了。雖然十兩銀子算不得什麽,但我不喜歡吃虧的感覺。所以我在銀子上面附了一層毒。哈哈……”
周澈看著沉迷假酒的瑤見,沒有說話,轉身去廚房,端了一盆熱水出來。
他將那雙沾滿泥濘的小腳放了進去,輕輕的搓洗著。
瑤見出去時候是沒有穿鞋的。
周澈不曉得自己為什麽會在乎這個經常虐待自己的女瘋子,或許是可憐吧!
這是一個可憐的人,但是誰又不是可憐的人呢?
醉生夢死,多熟悉的名字啊。
周澈懷疑哪個店小二是不是和自己一樣,醉生夢死中,一覺醒來後,發現自己待在一個陌生的古城。
如果是的話,自己要恭喜他能在這裡找到一份工,不像自己剛來時候,連乞討的話都不會說。也可憐這個店小二,為了十兩銀子要搭上自己的小命。
不過也算不上可憐,若不是他誆騙瑤見花十兩銀子買了這兩壇酒,也不置於搭上性命。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實人又怎麽會有這般下場?
世上要是真的有這種酒,哪裡還來得那麽多宿怨仇恨?
不都在這酒中煙消雲散了?
不過做個老實人,好麽?
這就是個奇怪的世界,算不上誰對誰錯,也算不上誰可憐、誰可恨。
醉生夢死能不能讓人忘記不愉快,周澈不知道,他隻覺這應該是烈酒。
因為當他幫瑤見擦乾淨小腳的時候,瑤見就已經醉了。
她的輕紗已經不知道哪去了。
她醉醺醺的,意識有點恍惚。
瑤見醉眼朦朧的看著周澈,笑了笑。
她那張臉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更加恐怖。
“來,陪我一起喝。”
周澈搖搖頭,他有喘疾,不應該喝酒。他吃辣的時候,喉嚨都會被刺激非常難受。
“呵呵,那我一個人喝了。你要是嘴饞了,別向我討。”
今天瑤見的話很多,幾乎抵得上這月所有說過的話。
她不安分的將腳搭在周澈的肩膀上,自顧自的大口喝著這叫‘醉生夢死’的酒,每喝一口就哭一陣,哭完又笑一陣。
瘋了,真的瘋了。
周澈握著這雙小腳,拉過一張凳子,將腳放在凳子上。
而自己則是坐在她對面,不急不緩的吃著冒著熱氣的飯菜。
這酒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有效,瑤見似乎忘記周澈是誰。
“你是誰?要不要陪我喝點酒?”
“我告訴你,這酒可不是尋常的酒。它叫醉什麽死來著。”
周澈笑著搖搖頭,伸手摸了摸咽喉。
況且,他也不喜歡喝酒。
瑤見被這個‘陌生人’拒絕似乎很不爽,拍了下桌子,說:“我乃苗疆聖女,請你這個臭癟三喝酒,是你的福氣。你是不打算給我面子咯?”
不等周澈例行公事的瞎比劃, 瑤見就已經雙手撐著桌子,身子騰身而起。而後又在空中凌空虛踏,折轉個身子,穩穩的落在了周澈所坐的凳子上。
她一腳踩著凳子,一腳踩著桌子。
拎過酒壇,很是瀟灑地將周澈的空碗倒上了滿滿的一碗酒。她說道:“本聖女在苗疆待了十幾年,從沒有人敢不給我面子。我跟你說,這酒你必須喝。”
周澈一瞧,這是撒酒瘋麽?這酒品太差了。
不過等他張嘴‘咿咿呀呀’的時候,瑤見拿起碗朝他的嘴裡塞了進去。
“咳咳……”
這碗酒,硬生生地被瑤見灌了進去。
“哈哈哈……本小姐說過,在苗疆還沒有人能不給本小姐面子。”
周澈最後不曉得喝了多少酒,至少大半壇都是他喝掉的。
瑤見這女瘋子自己不喝,卻樂於給他灌酒。他試著反抗,但是無用,他和瑤見之間,功力差的似乎有點多。
沒有人習武是一蹴而就,一衝飛天。習武終究得靠大毅力、大恆心。
不是掉落懸崖就有神功撿,不是遇見個老頭就要給你傳功。這個世界貌似不存在著那麽多的主角光環。
更何況周澈的功夫是這女瘋子教的,更何況這叫‘拍影神功’的毒功是層層遞進,修煉毒性越深,內功越強。周澈覺得自己除非充值個VIP6,否則無論如何,都沒有任何機會能反抗的了。
或許是周澈太醉了,又或許是這兩壇酒真的有醉生夢死的能力。
他和瑤見一碗一碗的對飲,似乎忘了自己的喘疾,也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