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駙馬這樣的頭銜是我連想都不敢想的,這位男子就這樣稱呼我,著實把我驚得一聲冷汗。但比我還有著急的應該當屬我身後押送我的那兩個魚妖,此刻他們的心情一定是五味雜陳的。
那姑娘還沒有說什麽,這兩個魚妖就顫抖著開始哀求了。“老板,我們真的有所不知,請你放過我們吧。”
那男子神情略有些嚴肅,深深咳嗽了一聲然後對兩個人說。“好了,你們下去吧,這不關你們的事。”
“謝……謝老板。”
兩個人給那男子行了禮,就把我手上那根水蛇取了下來,然後頭也沒敢抬一下,就準備轉身離開了。
“等等。”男子突然發聲又把這兩個魚妖叫住。兩個魚妖筆直地站在原地,就如同觸電一般,惶恐不安。
“以後你們隻許聽我的命令。”男子的聲音是那麽的有穿透力,一種飽含壓迫感的穿透力,讓你不敢回絕,不敢反駁,甚至在心中都不敢有一絲質疑。
“是,老板,我們以後只聽您的差遣。”
兩個魚妖頭也不回,如釋重負,一溜煙似地跑了出去。
此刻這富麗精致的樓閣竟只剩下三個人,顯得無比空曠,我只能像個傻子一般矗立在原地,直勾勾的看著那位硬朗的男子。若我真的前世曾與他有過交集,那也是件無比幸運的美事,因為這個人只是遠遠地看他,就有一種由內而發散發的英雄氣質,他與生活中那些庸庸碌碌的過客路人完全不用,你可以從他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表情中看到噴薄而出的生命力,這樣的人你會不由自主想要與其深交。
那男子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然後打量了我許久便對那姑娘說。“雨落,賢弟似乎不認識我了。”
這話仿佛又勾起了那姑娘的怒火,她沒有絲毫停頓,脫口而出。“哼!他不光不認識你,竟然連自己的妻子也不認識了。我今天好幾次去找他想給他驚喜,他都是一副弱智的表情,真是氣人。”
“這不應該啊,當時是我跟左道長一起把他送過奈何橋的,還是專門找了關系才沒讓他喝掉孟婆湯,他這世怎麽還是全忘了。”那男子頗有些疑惑。
“我不管了,反正哥你要負責把他給我喚醒。”女子生氣地掐著腰,一臉不滿地瞅著我。
她剛剛竟然說是我的妻子,這讓我有種罪無可恕的感覺。前段時間已經有了一個前世情人,現在又來了一個前世妻子,她們總在口口聲聲說我的前世,我現在卻對我的前世沒有絲毫好感,他到底是抱著一個什麽樣的態度才會這樣沾花惹草,而且愛上的全都是妖魔鬼怪。
“雨落,你先不要著急,我們要慢慢地引導他,這麽多年不見了,他或許有些淡忘也是情有可原。”男子心平氣和勸解著那位姑娘,可那姑娘嗔怒的面孔卻似乎不減。
“來吧賢弟,別害怕,我們先去樓上喝杯茶,咱們好好敘敘舊。”男子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緊跟著他。
我跟著他們向龍閣中心的樓梯走去,這才發現這龍閣內部雖然精美華麗,但是此時卻是雜亂不堪,尤其是地上,現在竟然零散地擺放著一堆卷軸。我忍不住瞅了兩眼,這些卷軸上都是繁體字,其中一個開頭就是陽澄湖供應表,還有一個上面寫著錢塘江汛情紀實,這些卷軸看起來都是記錄著重要信息的公文。
龍閣的樓梯倒與我平時所見並無兩樣,只是扶手都是經過精細打磨的珊瑚礁,摸上去有種獨特的質感,
我隨他們走上樓梯,才發現這龍閣的二層八成是這位男子的臥室,其中有床有書桌,擺設布局都與人類世界十分相似。 男子領我到了一張茶桌前,做了個恭請的手勢。“賢弟快座,不要客氣。”其實這茶桌旁並沒有椅子,只在地板上鋪了一層層厚厚的棉絮,只能席地而坐。
這不大的茶桌之上竟有一個袖珍小池塘,池塘邊上還中著一株茶樹苗。小池塘之上水汽氤氳,下面仿佛不停有活水冒出來,發出咕嚕咕嚕的水泡聲。不一會竟有三片細小的荷葉自水底漂出,承托者三個精致的玻璃茶杯。緊接著,水塘中突然鑽出兩隻小水蛇,他們銜住茶杯邊緣,然後遊到我們面前,發出吱吱的叫聲,示意我把茶杯接過去。
我將茶杯接過之後,這兩條小水蛇開始分工協作,有一只在不停地從一旁的茶樹苗上咬下新鮮茶葉然後吐到茶杯裡,另一隻開始往茶杯中噴吐熱水,不一會三被茶水就被泡好了。
“賢弟,快嘗嘗,這是最上等的龍井。”男子熱情地招呼著我。
茶葉只是浸泡了一小會兒,就散發出濃鬱的香氣,甘甜醇厚,馥鬱芬芳。這樣的味道只是聞起來就感覺無法自撥,我也不再佯裝推辭,輕輕端起茶盞,靜心品嘗起來。我只是輕輕用嘴唇抿了一小口,就感覺那宛如仙釀瓊漿,一入口之後清淡無比,但隨及而來的卻是饒齒的清香,這股清香甜而不膩,順著整個身體流淌。
一口暖茶入肚,我早已淡忘了自己身居何方?今夕何年?更忘了現在是飄雪的寒冬,隻覺春天早已臨近,漫天飛紅,一簾春欲暮,茶煙細楊落花風。
我在龍井村周二家品嘗的龍井已經是成色上好,但與這龍宮的茶水相比,簡直就是索然無味了。
“賢弟,對前世是否還有一絲一毫的印象?”男子放下茶杯平靜地問道。
“我只知道我前世是一個書生。”我輕聲回答。
“哈哈哈。”那男子爽朗的笑了起來。“賢弟可不止書生這麽簡單。賢弟還是個多情的文人。”
聽到這男子毫無掩飾,率真真爽的笑聲我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傻笑起來。
“賢弟,我叫敖瀧,我身邊的就是我的妹妹敖雨落,她可是你美麗動人的妻子,你連她都記不起來也真是不應該呢,怪不得她會把你綁著過來。”男子撫了撫衣袖,然後輕輕拍了拍坐在他身邊的姑娘。“看來,雨落你應該好好跟駙馬講講你們的前塵韻事了。”
那姑娘輕輕咽了口茶水,舉止端莊,臉上也收斂了剛剛的嬌嗔的樣子。“你當真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你是不是故意裝作不認識我?”
我輕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連續問了我兩個問題,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你這個傻瓜,算了我不問你這個了,我換個問題問你,你現在可有相好的人。”
這個問題我實在不太敢回答,就膽怯地向男子看去。
“賢弟不必顧慮,有話真說,賢弟溫潤如玉,有幾個喜歡的人也不見怪。”男子做了個手勢,示意我說下去。
我只能老實交待自己與羽歌的感情,並把她是鳥人公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但是我還是有所隱瞞,我不敢說出自己曾和那些鳥人一起打敗魚妖大軍的故事。
姑娘並沒有多大震驚,只是微微點點頭。“你還是那樣坦率,她是你和琴瑟的女兒對嗎?能和自己前世的女兒再續前緣,也是算是一份奇緣吧。”
“賢弟!”那男子突然打斷了我們。“前段時間我的一個手下違抗命令,擅自率兵攻打鳥島,這件事你可知曉?”
我想不到男子竟然已經知道了這些,便不再隱瞞,將其間發生的事情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男子,我之所以不怕男子會報復我,是因為我斷定他是個光明磊落之人,而畢竟又是魚妖進攻在先。
“那個魚妖首領叫阿三,有勇無謀,對兵法一竅不通。當時我們龍宮議會,他的作戰計劃被全票否決,這都什麽時代了,還想著侵略和掠奪?更何況鳥島本就是個與世無爭之地。”男子義憤填膺地說。“但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率領一幫魚人瞞著我去攻打。真是罪有應得,賢弟你真的幫我一個大忙,若是這阿三真的攻下了鳥島,不光是生靈塗炭,而且他一定會拿著捷報前來向我挖苦邀功。”
“可是畢竟殺害了那麽多魚妖,那慘烈我一直歷歷在目,不管怎樣都是生命,你們若是怪罪,我也無話可說。”
“賢弟,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博愛,我和你一樣,我也覺得生命是珍貴的。龍宮每年都會有成千上萬的新魚人誕生,但我依舊覺得每個魚人都有好好生活的權利。只是魚人的生命珍貴,那鳥人的生命難道就廉價嗎?他們做了錯誤的選擇,去選擇用傷害別人來滿足自己,就該受到嚴厲的懲罰,賢弟何必去掛懷這些呢?”
那男子對我並沒有半點埋怨,深明大義,我頗為動容。而且他那段對於生命的解讀,寬廣深邃,讓人不得不更加欽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