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當然是沒有。

　　孤舟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樓。

　　一柄斷劍，毫不猶豫地插進鬼將軍的胸膛。

　　那裡沒有血冒出來，鬼將軍的血，已經在七百年前就流盡。

　　所以他只是搖晃了一下，不肯把視線移開。

　　斷劍拔出來，再刺。

　　可以想象死屍的命令，就是將眼前的這個人，再殺死一次。

　　“將軍！”所有的馬家軍都喊起來。

　　我走到茅山五人組身邊，聽見趙老頭低聲說:“這就是你的大劫，怎麽能不信呢?”

　　我正想說封建迷信要不得我們要不要過去幫忙，卻見到一隻小小的手掌伸到趙老頭面前。

　　“辟邪符給我。”趙小白抿著嘴。

　　趙老頭詫異地張了張嘴，卻還是從懷裡掏出兩塊錢一個的香包。

　　趙小白一把抓過香包，轉身衝到鬼將軍和那句白骨的身邊。

　　“她只是一具死屍。”趙小白攥著香包。

　　“她是阿葦。”鬼將軍喃喃，好不容易化出的人形已經被戳了好幾個洞，只怕以後再喝咖啡，會漏水。

　　“她只是一具死屍！”趙小白又高聲重複了一遍，眉毛揚起，似乎是生了很大的氣。

　　她經常生氣，超鬼的時候，被我們捉弄的時候，差一點不能要被嘻嘻換下的時候。

　　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像現在這樣生氣，仿佛那白骨捅的不是鬼將軍，而是她自己。

　　她高高舉起香包，大喊:”你想想那場比賽，你的阿葦在山下等你！她要看到的是一個威武大將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懦夫！“

　　鬼將軍身形一震。

　　趙小白一巴掌把那香包拍在白骨的頭上，鬼將軍沒有去阻攔，他只是愣愣地看著。

　　他眼中看的是趙小白。

　　香包上突然冒出火來，然後刷的一下，整具白骨都燒起來，遠遠看去像是一串烤排骨。

　　阿葦的臉在火中還是依然笑著，與之前沒有任何變化，果然只是生前的投影而已。

　　但是我看那笑容，卻總覺得有點深意，不過還沒等我琢磨出來，白骨已經燒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空氣中一下靜靜的，沒有人說話，遠處的輕笑聲也消失了。

　　最後還是鬼將軍率先打破沉默，拔下身上的斷劍，對趙小白說了聲:”謝謝。“

　　“謝什麽謝，要不是看在你教我玩遊戲的份上，我才不想幫你。”趙小白還是氣呼呼的，撇下鬼將軍走回到我們身邊，一拍趙老頭的肩膀，說:”走啦。“

　　也不知道她在氣什麽。

　　趙老頭被拍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沒大沒小的，連師父你也打！”

　　她打你的時候還少了麽……你忘記自己被扭著胳膊慘叫了?

　　大師兄對鬼將軍拱了拱手，還想說兩句場面話，卻被鬼將軍一揮手給打發了:”你要還想滅我，隨時奉陪——反正你也打不過我。“

　　“沒錯沒錯，趕緊卷鋪蓋走人吧！”

　　“再不走小心被踢屁股！”

　　“哈哈哈！”

　　馬家軍也配合地叫嚷起來，把大師兄氣得夠嗆，臉色一沉就帶著茅山五人組走了，不知道會不會回茅山去搬救兵。

　　茅山道士要是傾巢而出，鬼將軍和他的馬家軍估計得喝一壺，到時候我得出面調停一下，我剛才翻了翻，通訊錄裡有好幾個姓趙的，名頭一個比一個大，地址都是茅山，應該能說得上話吧。

　　“那我們也走了?”秋水打了個哈欠。

　　緊張刺激的戰鬥環節一結束，一整天的疲憊都壓下來，像山一樣，我和何駿也都開始哈欠連天。

　　“走吧走吧。”我遠遠地跟鬼將軍打了個招呼，“我們先下山了，明天老地方見。”

　　“老地方見?”鬼將軍估計還沒從剛才的海市蜃樓中回過神來，看著地上的灰燼發呆。

　　“我們和阿葦說好了的，只要贏了比賽，第二天下午六點，雲閣網吧見，你忘了?”我提醒他。

　　鬼將軍這才一個激靈，搓了搓臉，朝我們喊:“明天見！”

　　我們下了山，各回各家。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了下午，隻覺得把這一個月的懶覺都補完了，洗了個澡，神清氣爽，出門吃了碗面條就溜溜達達地跑到雲閣網吧。

　　時間是五點半，鬼將軍已經坐在老位置了，身上還是隨意地套著一件背心，也不知道昨晚被劍戳出來的洞補好沒有。

　　我忽然意識到鬼將軍馬上要跟轉世到現代的阿葦見面，但是身上竟然隻穿了一件看上去不太乾淨的背心，臉上的胡子也沒刮，等下估計會被當成流浪漢。

　　但現在去買這些東西也來不及了，我只能拉著鬼將軍到廁所讓他洗了洗臉，好歹把胡子弄得整齊一點，結果被鬼將軍說阿葦就喜歡他這樣。

　　沒辦法，我隻好由著他，只希望現代的阿葦還是和古代一樣是個大叔控。

　　不過我很快發現，我想多了。

　　我們一出廁所，就看到何駿和秋水站在網吧收銀台前，背對著我們，好像正和別人說些什麽。

　　我們走過去的時候，趙小白也剛好從網吧外面進來了。

　　“你們幹什麽呢。”我拍了拍秋水的後背。

　　他轉過頭，看見鬼將軍站在我旁邊，一拉他，指著正和何駿說話的那個女生說:“她好像就是阿葦。”

　　聽到這個名字，我感覺到鬼將軍顫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激動。

　　何駿把位置讓出來，讓鬼將軍可以和阿葦四目相對。

　　“阿葦。“鬼將軍輕輕喚了一聲。

　　我和何駿、秋水還有趙小白並肩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都有些感動。約會大作戰歷經了重重磨難，總算是讓鬼將軍和阿葦修成正果了，這也算是大成功吧。

　　何駿和秋水都點頭。

　　只有趙小白嘟囔了一聲:“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就是長得和昨天看的那個不一樣嘛，這正常的，這麽多年了，別瞎說話……”我正讓趙小白別烏鴉嘴，忽然聽見阿葦說:“你昨天的比賽打得很棒。”

　　“這不算什麽。“鬼將軍回答。

　　多好的對話啊，哪裡不對勁了。

　　“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呢。“阿葦甜甜地笑起來。

　　“客氣。”鬼將軍說。

　　不過阿葦有什麽要謝鬼將軍的，難道是遊戲裡送他的皮膚?

　　“杜蕭，進來吧。”阿葦突然朝網吧外面喊了一聲。

　　等等。

　　杜蕭?

　　那個倒霉的隊長?

　　一個熟悉的人走進網吧，來到阿葦身邊，果然是昨天當過比賽對手的杜蕭。

　　他來做什麽?

　　我正納悶著，忽然看見阿葦挽住了杜蕭的手。

　　“介紹一下，杜蕭是我男朋友，你們昨天見過了吧。“

　　“啊?“

　　別說鬼將軍了，就算是一向寵辱不驚的何駿，也差點把剛喝進去的水吐出來。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五臉懵逼。

　　杜蕭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說:”這件事還得多謝你們，昨天和你們打了比賽過後發生了那些事情，我回去學校後想了很久，決定不再慫下去了，於是就……“

　　“我怎麽也想不到，杜蕭竟然對我表白了。”阿葦露出甜蜜的表情。

　　哈?

　　你不慫的方式就是表白嗎?

　　難道不應該先找那些平日看不起你的人乾一架?

　　欺負女生算什麽本事……

　　好吧這不算欺負，這麽快就確定了關系，應該早就是兩情相悅。不得不承認杜蕭長得還是有點小帥小帥的，可能阿葦就喜歡這種類型。

　　這麽說來，阿葦不是大叔控?

　　那鬼將軍怎麽辦。

　　“今天才知道，原來最近經常陪小容玩遊戲的人就是你，我在校隊裡每天訓練，都沒時間陪她玩，謝謝你。”杜蕭對我們鞠了一躬。

　　“你叫他什麽?”我聽出不對勁了，”她不叫阿葦嗎?“

　　“那只是我遊戲裡的名字而已。”阿葦，不對，小容笑著說。

　　難道搞錯了?

　　不應該啊。

　　我們都去看鬼將軍，卻只聽見他悶悶地“嗯”了一聲，連祝你們幸福這種話都沒說。

　　“那我們面也見了，就先走咯，我們訂了餐廳，抱歉。”小容吐了吐舌頭。

　　“去吧，再見。“鬼將軍吸了口氣，灑脫地揮揮手。

　　再見。

　　他像是對小容說的，也像是對自己等待了七百年的阿葦說的。

　　果然昨晚的事情沒有這麽容易讓他擺脫心結，或許，他已經想放棄了吧。

　　夕陽透過網吧的玻璃窗打在鬼將軍身上，讓他看起來像是要馬上立地成佛，投胎轉世去了。

　　我忍不住歎息了一聲。

　　趙小白默默地走了上去，站在鬼將軍身邊，似乎是想要關心關心他，但是又傲嬌地不開口。

　　“對了。”

　　推開玻璃窗的小容停住腳步，轉過頭來。

　　“杜蕭是因為和你們打了場比賽，我們才能在一起的，不管怎麽樣，我都得謝謝你們，你們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有多麽不容易。”

　　臨走還要秀一波恩愛是要鬧哪樣啊。

　　“遊戲的話……一隻蘆葦這個號，是當初我和他鬧別扭才建的小號，以後估計不會再用了，不如，我送給你們吧，留個紀念。反正上面也沒什麽東西，皮膚都是馬二送的。”

　　“一隻蘆葦……阿葦?”鬼將軍忽然抬起了頭。

　　“這是個女號，你們幾個大男人應該也不好意思拿，就給你吧，小妹妹。”小容走到收銀台前，要了一張紙，寫下遊戲帳號和密碼，遞到趙小白手裡。

　　然後她揮了揮手，挽起杜蕭的手，走了。

　　“阿葦……”鬼將軍看著趙小白手裡的那張紙，低聲呼喊。

　　很多天以後，當我認識那個可以看穿命運的人，他告訴我，命運就像是一條錯身巷，你知道你愛的人會迎面走來，但不知道是哪一個，你會駐足，會迷茫，但巷子只有一條，你們永遠不會錯過，當你們各自貼著巷壁，四目相對，你便知道，一切等待都是值得。

　　我說去你的別裝文藝了，為什麽我等了這麽多年還沒等到?他說你看看人鬼將軍?

　　然後我就哈哈地笑，又想起鬼將軍看趙小白的眼睛，是在夕陽的余暉中一點一點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