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薩格自己說要救我,我只不過是成全他,這麽做有什麽錯?」扎克大聲反駁。
底星都哼了一聲,無情地譏笑著:「摸著你的良心好好想想,你真的沒錯麽?」
「我哪裡錯了?你告訴我?告訴我!」
「你把對養父的怨恨發泄到薩格身上,嫉妒他,排擠他,現在竟然還要借刀殺人。仇恨蒙蔽了你的雙眼,遮擋了世界的光明,讓你只能看見黑暗。你看不見事情真正的樣子,你也不想看見。扎克,你在自己的黑暗世界中停留太久了。如果你自甘墮入地獄,沒人救得了。」
「你懂什麽?你以為你真的了解我麽?你以為我不想和你們一樣光明正大的活著麽?你什麽都不懂,你什麽都不懂!」
扎克用力嘶吼,眼中有淚花。他撞開底星都,跑回房間,把頭蒙在被子裡嗚咽。
你什麽都不懂,你什麽都不懂!我也曾渴望一個光明的世界,相信世界是無垢的,相信一切都能變好。我也想和你們一樣那樣在藍天下活著,不必算計,不必嫉妒,不必恐懼。如果能夠那樣,再多的折磨我也可以忍受。
可是……可是……那真的可能麽?你們都太天真了,這個世界根本不是想象的那麽好。它愚弄人,欺騙人,給了你希望,卻又無情地剝奪。它本身就代表著黑暗,光明只是一個騙局,為的就是看到你絕望的那一刻。我們每個人都在黑暗裡活著,暗無天日,苟且偷生。從來都是這樣,沒有人可以幸免。
你們不知道,因為你們沒有經歷過那個地獄般的下午。
那是個夏日炎炎的下午,空氣粘稠有如膠水,裡面彌漫著滾燙的燥熱和刺鼻的海腥味。男人不在家,太陽西沉之前他不會回來。扎克刨開床下的地板,拿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小心翼翼地撿起裡面的七個銅幣。為了積攢這七個銅幣,他花了整整一年。
他脫掉汗濕的麻布衫,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上了街。他很早之間就在城的另一頭的武器店裡看中了一把鐵製重劍,原價六銅幣,老板看他可憐,說四個銅幣就可以賣給他。他還看中了一套武士服,在離家不遠的服裝店裡。他先買下武士服,花掉了三個銅幣,然後抄近路直奔武器店而去。
走過一段狹窄的小巷時,一個裝扮濃豔的女人攔住了他。那個女人身上有濃烈的香味,穿著領口很低的皮衣和露出整個大腿的裙子。她的皮膚白得像紙,胸前的兩坨肉佔了大半個上身,幾乎從皮衣裡跳出來。
女人拉著扎克的手,身體緊緊壓著他,把他按在了牆上。
「五個銅幣,你就能成為一個男人。」
女人的香味和軟墜幾乎令扎克喘不過氣,他呼吸粗重,全身上下如著了火一般。
他攤開手,對女人說:「我只有四個。」
女人收起四枚汗津津的銅幣,說:「四個銅幣,就當是為慶祝你成為男人的折扣。」
她把扎克領到一個破舊的房間門口,告訴他:「等裡面的人出來,你就可以進去了。」
說完,女人扭著屁股繼續回路邊拉客。
扎克聽到從房間裡傳出的粗魯喘息聲,如螞蟻般噬咬著他的心。他緊貼房門站著,等了很久,急不可耐,忽然不小心把門推開了。一股渾濁的熱氣撲面而來,混著汗水和喘息的氣味。空蕩蕩的屋子裡隻擺了一張床,床上抖動著兩具白色的身體。
男人意亂情迷,沒有意識到正被人窺視,仰著臉聳動下身。女人岔開著腿,在男人身下扭動,白花花的身體左右搖晃。汗水順著她的脖頸滑下,將毯子染濕了一大片。她把一隻手翻攤在毯子上,另一隻手按在胸前。從她的手心裡露出半個胸部,上面有青紫的傷痕。她閉著眼,頭髮粘在臉上,嘴微微張開,發出低沉的呻吟。
扎克滿臉驚恐,忍不住驚叫了一聲。這一聲驚擾了男人,他睜開眼,投來冰冷的目光。扎克一步步後退,胃中傳來陣陣絞痛。這時,女人睜開了眼,看向了他。她的眼神如深井般空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然後,她慢慢蠕動著嘴唇,像是在說著什麽。扎克崩潰了,淒厲地尖叫,逃了出去。
那個女人,是他的養母。
扎克跪在海邊,劇烈地嘔吐,心中流出道道血淚。
他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曾經抱著他,給他唱歌,哄他入睡的女人,為什麽會變成那樣。她曾經發出悅耳歌聲的喉嚨充塞著難聽的呻吟聲,她曾經勻稱的身體臃腫成了一個水桶,她曾經慈愛的目光現在卻布滿空洞。
為什麽會這樣?
深深的恥辱感折磨著扎克,令他怒火中燒。那個女人,他原先是同情她的。她在家時飽受艱辛,即使和別人私奔,扎克也從沒怨恨過她,甚至為她而高興。但她背叛了他,背叛了他的同情,背叛了他對母愛的幻想。
她去作了娼妓。
那小時曾抱過他的身體就那樣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任由滿身肥膘的男人壓在她身上。時間一到,男人離開,接著另一個人進來繼續這樁交易。房間裡充斥著汗水和喘息的氣味,男人與女人交纏在一起,呻吟聲如毒藥。
這個肮髒的女人。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值得同情的養母,只有在別的男人身下呻吟的娼妓。這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
扎克笑了。
回家後,他把這件事告訴養父。他要用那個娼妓來報復他。他期望從男人臉上見到悲傷或者絕望的表情,但男人沒有。他沉默地喝了一口酒,面無表情地把酒瓶砸在扎克頭上。哐啷一聲,酒瓶碎成一堆玻璃渣,血順著扎克的臉流了下來。扎克倒在地上,男人俯視著他,眼中是殘酷的冷漠。
「誰讓你去那種地方的?」男人的聲音聽不出憤怒或者激動,「誰給你的錢?」
「我自己的錢。」扎克嘶啞著嗓門說。
男人揪住他的頭髮,扯著他的頭向後仰:「你今年多大?」
「十二歲。」
「十二歲, 」男人重複了一遍,「還沒有成年。」
他忽然暴吼:「你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麽?妓院!那是妓院!你一個十二歲的兔崽子,為什麽會去那裡?誰允許你去的?你特意告訴我那個女人,是為了報復我麽?真是懦弱啊扎克,真是懦弱啊!你永遠學不會堅強,永遠學不會靠自己的力量反抗。如果你是個男人,就拿起劍砍下我的腦袋,用一個女人來激怒我算什麽!」
男人把劍塞進扎克手裡,劍刃搭在自己脖子上:「來,砍下去!只要砍下去,你就能證明堅強,就是這個家的主人。沒人再敢打你,沒人再能教訓你。來吧,像個男人那樣,來啊!」
扎克的手在顫抖。他握不住那把劍。
「真是個懦夫啊。你在恨那個女人吧,就像你恨我一樣。你恨她因為她撕碎了你的幻想。她沒有你想的那麽好,那麽神聖,那麽值得同情,對吧?呵呵,扎克,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該有的樣子你從來視而不見。你以為它是無垢的,卻不知道它充滿著謊言。我們沒法在一個全是真實的世界中生存,扎克。我們都是在泥土中掙扎的蟲子,暗無天日,苟且偷生。」
十二歲的那個夏日炎炎的下午,四個銅幣沒有讓扎克在身體上成為男人,卻讓他從大人的角度看清了世界肮髒的面目。原來這個世界是這樣的,什麽親情,什麽回憶,什麽祝福,都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謊言。沒什麽是光明的,黑暗才是真正的顏色。
我們都是在泥土中掙扎蟲子。
暗無天日,苟且偷生。
從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