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守榮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和兒子商議完畢之後便叫帳房拿來支票,抬筆寫了兩張支票,一張五千一張三千,然後命人買了兩個果籃,將兩張支票放在果籃下面暗層,讓兒子提著果籃兩人一起去專區公署面見孫桐峰。
孫桐峰的專員公署就設在原本的縣政府,第四督查專區公署最初是設在高唐和禹城邊界的固河鎮,前任督查專員也是一直常駐固河,但孫桐峰接任督查專員後覺得固河離濟南太近,受省政府影響太強,不利於自己施展手腳,便將專區公署從固河挪到了德縣,一些嫌德縣偏遠的直接打發回了省政府,所缺職位乾脆從德縣政府內提拔任用,解職和任命書還沒在民政廳批準通過就被孫桐峰給強行宣布了,動作乾淨利索,但強勢地位顯露無疑,孫桐峰也由此在專員公署內樹立了絕對的權威。
兩人到了專區公署門前下車,陸守榮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平日裡經常來專區公署,因此值班哨兵都認得這位專區公署的財神爺,簡單問明來意後便有個士兵小跑著前去通秉,過了約莫有四五分鍾,一個秘書模樣的人快步從院裡走出,一邊口裡稱著抱歉一邊將父子二人引入一旁的偏廳等待,說孫桐峰稍後就來。
又過了四五分鍾,一個個頭不高,身材略胖,臉上總是帶著幾分笑意的中年人帶著幾個隨從走入偏廳,陸文青根據記憶知道這就是孫桐峰,跟著父親一起上前見禮。
一番閑聊之後賓主落定,陸文青將果籃放在孫桐峰面前的桌子上,然後回到自己位置做好,孫桐峰目光裝作不經意的從花籃中掃過,隨即輕咳一聲,便開口問陸守榮來意,陸守榮略一沉吟,便直接將想組建一個民團護衛商隊的之事說出。
“桂良兄可是對德縣治安不滿?”孫桐峰有些詫異的開口問道。
德縣是他這個第四專區公署駐地,且不說有一團正規軍,一團保安團,單單警察也有好幾百人,又是何思源主抓的鄉村建設運動試點縣之一,治安狀況良好,不說夜不閉戶,但起碼境內安寧,從未出現過土匪強盜,因此他實在想不出陸家為何要組建保安團。
一個保安團每年光軍餉也得好幾萬法幣,陸家雖然有錢但也不會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上。
“孫主任主政以來,德縣民風趨淳,治安大為改善,陸某感謝還來不及,怎麽會不滿,之所以組建保安團,不過是為了犬子。”
陸守榮連忙擺擺手,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然後繼續說道:
“陸某教子無方,犬子無心商業,一心隻想效仿其兄投身軍旅,隻是這世道實在不太平,因此陸某不敢放他遠去,隻能出此下策。”
陸文青聞言頓時一愣,隨即怒目圓睜,下巴微微揚起,故意做出一副大材小用明珠暗投的態勢。心裡卻暗中吐槽自己老爹甩的一手好鍋。
“原來是這樣。。”孫桐峰目光在陸氏父子二人身上打了個轉,心中暗暗點頭,打消了疑問。
陸家老大陸文遠在燕京參軍之事他也曾經耳聞,現在陸文青受其兄的影響想要投軍不是不可能,隻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也虧得精明一世的陸守榮能夠想出這種辦法。孫桐峰心中想著,嘴上開口道:“桂良兄乃德縣士紳之首,組建民團保衛鄉梓自然並無不可,隻是德縣已有兩團駐軍,再添一團恐增民眾負擔,不如另選一縣駐扎可否,這樣也方便我向保安司令部請示。”
“能允建已是孫主任幫了大忙,陸某豈敢挑三揀四。
” 陸守榮沒想到孫桐峰答應的這麽快,頗為驚喜的開口道。
孫桐峰的弟弟孫桐萱是韓複渠手下頭號戰將,更是山東軍政當之無愧的二號人物,隻要孫桐峰願意幫忙,保安司令部輕易不會駁他面子,至於剩下的關節陸守榮自會拿錢一路打點過去,但無論如何,隻要孫桐峰開口應允,可以說這事已經成了八成。
“桂良兄何須如此客氣,去年修繕鐵路,若不是桂良兄帶頭借款給公署,怕是完成不了省府分配之定額,我個人在省府面前也交不了差,桂良兄於公於私對孫某都有幫助,孫某又豈能忘恩負義。”
孫桐峰笑了笑,故做出一副小事一樁何須掛懷的態度開口道。
他這麽快就答應陸守榮的要求也是有原因的,自從保安司令部命令各專區組織縣組建保安團以來,各專區幾乎都組建了五到十個不等的保安團,但唯獨第四專區由於地處魯北平原,商路暢通,民眾安居,反倒導致參軍熱情不高,各縣組建保安團招募兵員十分不順,隻有德縣和禹城兩縣建立了民團,但德縣是自己憑借專員身份從行政經費裡專門劃出來一筆錢用作軍費,然後又從周遵時旅要了幾十名軍官搭起了骨架,這才建立起來的,與其說是民團,不如說是二十師的補充團,正兒八經的民團隻有禹城那一個,進度大大落後於其他專區。因此孫桐峰才會這麽迅速的答應陸守榮,當然,要是能夠因此將去年借修繕鐵路款時欠下的人情順手抹平,孫桐峰也樂得一舉兩得。
“修繕鐵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於國於民於公於私都是德縣民眾之福,陸某忝為德縣商會會長,為修繕鐵路捐資理所應當,倒是孫主任為我德縣民眾殫精竭慮,才是於德縣商民又大恩,陸某不過是襄讚一二,豈敢妄談恩情,孫主任太高抬陸某了。”
陸守榮也是一點就透,聞言之後立刻開口說道。
“桂良兄太過謙了。這讓孫某如何好意思。。建立民團一事桂良兄盡管放心,孫某在濟南小有薄面,不出三日,必定能給桂良兄和賢侄答覆。”
聽完陸守榮的話,孫桐峰笑的更加和藹,微胖的臉上擠出好幾處褶子,一邊端起茶杯吹著熱氣一邊開口道。
“既如此,孫主任公務繁忙,陸某就不多打擾了,這就回去等待孫主任佳訊。”
陸守榮隨即起身告辭,陸文青也跟著一起站起身來,躬身行禮。孫桐峰站起身來挽留了一下,陸守榮執意要走,孫桐峰拗不過,便將兩人送到公署門口,看兩人乘車離去後方才回來。
三個人都和默契的沒有提放在孫桐峰桌上的果籃,似乎不約而同的將他遺忘。
孫桐峰回到偏廳,剛巧看到夫人聞秀芝頗為熟練在果籃下面的暗層裡抽出兩張支票,然後歡天喜地的放入自己手包中,不由得搖了搖頭苦笑,自己這個夫人什麽都好,就是貪財,自己又沒有偏房小妾,這兩張支票遲早歸她保管,何必如此迫不及待。
“紹庭,這可是足足八千元呢。”
聞秀芝聽見後面有動靜,扭過頭來發現是丈夫,很是興奮的拿著兩張支票展開給孫桐峰炫耀著。
“呵。這麽多,陸桂良這回犯了什麽邪,投入這麽大本錢。”
孫桐峰也聞言也是一愣,有些吃驚的開口道。
八千元可不是小數目,去年一年全德縣商稅不過二十萬元,陸守榮這八千元基本上等於送出了德縣半個月的商稅。
孫桐峰卻不知道,陸守榮出手如此大方並不全是為了組建民團,而是陸家即將開始大規模的將家業折現,陸守榮借這個機會先行打點一番,免得動靜太大引起專區公署出面乾預。
陸守榮和陸文青父子二人從專區公署回到家中,剛一下車便看到陳大正從門口小跑著迎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張電報紙,陸文青心中一動,趕緊快走兩步,從陳大正手裡接過電報,看了起來。
“誰的電報?”
陸守榮也走了過來,開口問道。
“是大哥的,今早母親聽說大哥在的部隊已經從潼關回防徐州了,便讓我發報詢問大哥是否有探親假回來一趟。”
陸文青邊看邊說,臉上泛起一抹喜色,陸文遠在電報裡說他有十天探親假,問弟弟陸文正和妹妹陸聖筠什麽時候放寒假,陸守榮和母親陸李氏的身體如何,還說如果家中暫無急事他打算在過上一周左右再請假,這樣說不定能在家中過年。
“你大哥怎麽說?”
一聽離家數年的長子要回來過年,陸守榮平日裡的沉穩功夫再也拿不住,面色激動語氣急迫的問道。
“大哥問您和母親身體安好,還說他今年說不定能在家裡過年。”
陸文青邊說著邊將電報遞向一旁迫不及待的老爹,剛伸出去手就被老爹一手抓去,然後目不暇接的看了起來。
“去給北平陪讀的你陳叔和陳嬸拍電報,讓老三和小筠放了寒假就立刻回家,不要在北平久留,他倆要是不願意,就告訴他倆你大哥快回來了。”
陸守榮看完電報,稍微平複了一下心情,開口說道。
“行,我這就去。”
陸文青明白父親此刻的心情還很激動,也不多話,當即應下,隨即安排大正拿著電報去後院陸李氏那裡報喜,自己轉身回到車上開車去了電報館。
“都回來吧。。以後怕是見一面少一面了。”
兩人離去後,陸守榮在原地呆呆站了良久才平複好情緒,長歎一聲然後走進家門。
陸文青從電報館拍完電報回來的時候家裡已經忙的熱火朝天,陸李氏院裡的婆子丫鬟全被派了出來,幾個年輕的護院在陸文遠院子裡打掃,還有兩個婆子在整理床鋪,陸聖筠的小院裡也是忙的熱火聊天,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三姨太一番常態的指揮著兩個丫鬟忙來忙去,還有兩個陸李氏院裡的丫鬟也在跟著幫忙。陸文青嘖嘖兩聲便準備去前院帳房那裡,剛一轉過頭就被穿著一身火紅貂皮身上掛滿金銀首飾準備出門的陸李氏嚇了一跳。
“這都快到中午了,您這是去哪兒?”
陸文青眯著雙眼問道。臨近中午,太陽已經很高了,陸李氏滿身的金銀首飾晃得他睜不開眼。
“你怎麽才回來,小紅快去把司機老張叫過來,開車我要去程太太那裡。”
陸李氏壓根沒接話,一臉的不耐煩,催促著身邊的丫鬟去叫司機,看樣子已經等車等了一會兒。
陸家一共有兩輛汽車, 一輛克萊斯勒被歸陸守榮做生意使用,平時周笠偶爾也開,還有一輛福特就是陸文青開的這輛車歸內宅使用,不過平日裡隻有陸李氏自己能用,兩個姨太太出門都是坐的陸家長期包的黃包車,就算再冷再熱也不敢打這輛小汽車的主意。
這可是陸李氏的大哥送給陸文遠大學畢業的禮物,是陸李氏娘家榮耀的體現,平日裡除了陸文青能開一開,就算放著也沒人敢動。
程太太是德縣最大糧行通順糧行老板程德峰的正室夫人,聽說省政府委員程銘金是本家,不過相比通順糧行的程德峰,他的太太張春蘭在德州更出名些,因為張春蘭的娘家在濟南,認識不少濟南的政府要員和富商夫人,是德州遠近聞名的高端媒婆。
陸文青想到這一點,心裡頓時明白了個大概,沒敢招惹即將暴走的老娘,悄無聲息的從旁邊溜了兩步準備逃走,他這不動不要緊,一動倒讓陸李氏注意到了他,扭頭看向準備逃跑的兒子,陸李氏眼珠一轉,峨眉微皺開口道:“小二,你大學學的什麽專業?是英文還是法文?”
“老張來了,您快走吧。”
陸文青沒答話,反而一直陸李氏身後開口道,陸李氏轉過身去沒看到老張,再扭過去頭的時候陸文青早就跑個沒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剛想讓人去把兒子叫回來,眼珠一轉有了主意。
“去問問老爺,二少爺大學學的什麽專業,問清楚了半個小時後把電話打到程太太府上告訴我。”
陸李氏叫過在門口站著的門房吩咐道,然後下巴揚起,一臉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