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琨從擔上取下陶罐和籃子,隨手放進陶衡的床底下。然後從腰間拔出老煙杆,裝滿一鍋煙後自顧自地抽起來。
陶衡剛給他倒了一杯子熱水,轉身看到梁琨的舉動有點愣神,“老東西,你這是幹什麽呢?不會想栽贓我吧?我可警告你,別想腐蝕拉攏我!”
梁琨眼皮都沒抬,壓根沒理他。
過了一會兒,梁琨才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條,遞到陶衡手中,“我聽說上級準備選派精乾的特種人才去江南七師那兒,你把這兩個人算上。”
陶衡接過紙條一看:“周楠?溫大成?梁千美?”
“這三個人是幹嘛的?你總得告訴我吧,不然我怎麽向上級交代!”
梁琨用煙杆點了點紙片:“放心吧,老夥計。知道你小心了一輩子,不會讓你為難的。這個小周是通訊人才,是七師那面最急需的。這個小溫呢,搞敵後工作有一套,都是很有用的人才。而千美這孩子醫療技術頂呱呱,不管去哪兒大家都搶著要。等他們過去發揮出重大作用、做出重大貢獻後,上級一定會表揚你的工作。”
陶衡拿著紙片左看右看,眼睛裡流露出狐疑:“你個老家夥是有名的無利不起早的人物,也是打政策擦邊球的高手,你會無端端地對我這麽好,屁顛顛跑來向我推薦人選,還送禮?”
梁琨從蹲著的凳子上跳下來,伸手就從床下把壇子和籃子拽出來,挑起擔子要走:“愛信不信,不信拉倒。嫌我送東西,我還不樂意給你呢。實話對你說吧,這三個孩子跟我在綏遠沒少受苦,工作能力那是頂呱呱的。現在因為機遇不到,都默默無聞地在普通崗位上工作。我是舍不得讓這麽好的人才埋沒了,才向你推薦。別以為我不知道,江南七師那裡路遠規模小,周圍日偽頑勢力強大,好多人還不樂意去呢。你這幾天其實沒選定幾個人。”
陶衡一聽梁琨知根知底,立即軟了。
他趕緊拉住梁琨的擔子,“我說老夥計,你屬狗臉的呀,說翻臉就翻臉。我是和你鬧著玩呢。咦,對了,你給我送的是什麽呀?”
說著話,陶衡趕緊把擔子上的壇子和籃子摘了下來。
打開封壇子的軟木,一股甜香飄出來。裡面竟然是黃橙橙的蜂蜜,色香味俱全,聞之饞涎欲滴。
陶恆的口水差點都滴下來。他伸指粘了點蜂蜜喂在嘴裡,閉著眼睛吧唧嘴陶醉了半天才開口:“還是你這老家夥有辦法。這是從哪兒弄來這麽大一壇子土蜂蜜?這味道絕了!”
梁琨得意地吹噓:“哈哈,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梁琨的名號,那是延河邊有名的智多星。其實說來也是機遇使然,今年山下劉紳士家裡種了幾十畝蕎麥。蕎花開的時候漫山遍野,引來了好多野蜂。我呢,聽說他家種蕎麥,提前就在我家窯洞邊建了五口蜂箱,把給我配發的白糖在蜂箱了撒了點。嘿嘿,這些野蜂得了我的好處,就在我的蜂箱裡落戶,給我老梁當長工嘍。過了幾個月,等蜂箱裡蜜多的放不下的時候,就輪到這些野蜂給我交租子啦。”
陶衡聽的心馳神往:“我噻,這樣也行啊!這個辦法我怎麽一直沒想到呢!我也有配發的白糖呀,我怎麽沒提前用白糖拐騙野蜂去。唉,蠢得要命。”
梁琨得意的笑:“知道自己蠢就對了。想和我比聰明,下輩子吧!”
“這壇子裡是蜂蜜,這籃子裡是什麽東西?我都不好意思了,其實,這回這件事啊,有這壇子蜂蜜就足夠。”
嘴裡說得客氣,陶衡手底下一點也沒閑著。他揭開捂得嚴嚴實實的籃子,結果裡面是碼放高高的雞蛋和一包茶葉:“謔,老梁,你是財主嗎?怎麽手裡有這麽多好東西?上回老哥幾個去你窯洞抄家的時候,沒找到有什麽好東西呀!”
梁混心想:“別說你了,我都不知道梁三兒和溫大成這倆小子到底在哪兒藏錢呢。要不是啟動私藏資金,加上私底下的投機倒把,我能比別人活得滋潤嗎?嘿,說到底,還不是有個能耐大的好兒子。不像這幾個老棒子,連個種都沒有,自然沒有財路了。”
心裡惡毒的詛咒著老戰友,梁琨臉上一點都沒帶出來,不動聲色的催促道:“那就快登記唄。完事我還得拿你的條去開調令呢。”
陶衡苦笑:“好,好,我這就辦,看把你急的。沒人願意去的地方你倒屁顛、屁顛不惜走後門要安排人去,沒傻吧你?老梁,我可寫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建議還是給你開到幾個主力部隊或者大根據地去吧,那裡其實條件更好,進步更快。”
梁琨撅起下巴:“你甭操閑心了。快點開吧。”
等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梁琨已經幫周楠和溫大成、梁千美辦好調令,這會兒他已經把溫大成的調令送到了學校,讓溫大成做好準備。
當時溫大成正在上操練課。他最近被學校嚴苛的紀律約束的死死的,課上把五發子彈發泄般全部打在圓心處,渾不在意全體教學員震驚的眼神,心情說不出的煩悶和憋屈。他是自由自在慣了的人,現在被約束在這裡,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沒想到梁琨這時候會匆匆忙忙給他送調令來,而且是去梁三兒那兒。溫大成高興地一蹦子跳了起來,課堂上的教員壓都壓不住,連課都等不及上完,溫大成就連蹦帶跳去準備行裝。這裡讓他窒息壓抑的課堂生活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從溫大成那裡出來,梁琨又趕去周楠所在地送調令。
想到周楠,梁琨又是心疼,又是頭疼。這個丫頭長得鍾秀靈慧,不比張卓差多少,脾性還更要溫婉,可是自打遇到梁三兒這個混世魔王,就一直有吃不完的苦。不明不白地生下孩子不說,竟然還對禍害她的梁三兒漸漸產生情愫,這不是二女爭夫嗎?在革命軍隊裡這種問題很大條。
梁琨剛找到兒子不久又有了孫子,心情真的很歡暢。可是梁三兒和周楠的大膽也把老家夥嚇壞了。這麽多年他經過無數大風大浪,全憑未雨綢繆才能應付自如。所以他趕緊把寶貝兒子遠遠地打發走,就為了防備周楠那裡有狀況發生。
俗話說“怕什麽,來什麽”。周楠這丫頭也真是有求必應,就和梁三兒來了一次梅開二度,又懷上了。這事兒梁三兒跑遠了啥心不操,搞得梁琨這個當公爹的一個頭、兩個大,說不出的唏噓:張卓是梁三兒名正言順的妻子,夫妻生活也很和諧,可到現在也沒懷上孩子。這周楠就和梁三兒發生過兩次關系,次次中招。
當有一次發現周楠妊娠反應偷偷躲在樹林吐得昏天黑地的時候,梁琨也感覺自己天旋地轉,急的直扎手,就是想不出好辦法破解這個難題。
幸好,幸好啊!梁三兒這小兔崽子到底爭氣,總算在關鍵的時候出現,在南方站穩了腳跟。現在梁琨才顧不上時機成不成熟呢,當務之急趕緊得把周楠送走。
不過周楠畢竟是自己的兒媳婦,寶貝孫子的媽。梁琨就把溫大成、梁千美也扯出來同行,目的就是讓他們一路關照好已經是孕婦的周楠。
事到如今,周楠也知道自己惹禍了(當然,真正惹禍的人早跑了)。她每天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亂轉,她最怕讓張卓發現。一旦刨根問底起來,周楠都不敢想象知道事情真相的張卓會是什麽表情?
所以當梁琨把調令塞在她手裡的時候,周楠連一絲的遲疑和猶豫都沒有,反而因為要去找梁三兒心裡樂開了花。要不是組織上有統一安排,她都打算連夜出發了。
世界是平衡的,一件事有人欣喜若狂,就一定有人會非常不爽。
出發的日子到了。溫大成低聲淺哼著極具西北風味的馬匪花兒,像快樂的小鳥一樣蹦蹦跳跳向校門口走去。
他動身的早,這會兒太陽還沒有出山,校園裡除了遠處影影綽綽放哨的戰士,四周寂靜無聲。
一根木棍從黑暗中伸出橫在溫大成面前,嚇了全無防備的老溫一大跳。他是打悶棍的積年,最擅長的是偷襲,但最害怕的也是偷襲。知道自己大意了,這是對方手下留情,如果剛才是實戰的情況下,自己已經壯烈了。
趕緊刹住身形,溫大成定睛看去,卻是陳曦手裡敲打著一根棗木棍走到他的面前。
溫大成心裡一突,不比梁三兒什麽漂亮女人都敢招惹,他對什麽女人能沾、什麽女人不能惹有自己的一套評估體系。陳曦在他的評估體系中屬於絕對不能招惹的類型。所以即使有梁三兒的介紹,他在學校裡仍然對陳曦敬而遠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反倒是陳曦找過溫大成幾次,話裡話外都在打聽梁三兒的動靜,都被溫大成裝傻充愣地搪塞過去。
這個時候陳曦竟然早早堵在這裡,目的已經很清晰了。這個女人的倔強、執拗和糾纏讓溫大成頭痛不已,暗暗痛罵梁三兒不省心,搞得自己一塊受累。
溫大成趕緊用滿臉的笑容掩飾心中的不快,樂呵呵地向陳曦打招呼:“呦,陳同學,這麽早啊。難怪都說你是優秀學員呢,我一直不明白你樣樣拔尖的原因,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那就是堅持、刻苦,始終保持奮發向上的動力呀!你看看,全學校這個時候都沒人起來鍛煉,你一個女同志卻起來了。了不起,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
陳曦的瓜子臉上似笑非笑,大大的眼睛裡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尖尖的下巴朝溫大成揚了揚:“再說,接著說,你的廢話真多!我想知道什麽你不明白嗎?再裝糊塗,我保證你今天出不了校門。”
溫大成臉上的笑容頓時尷尬起來,比起梁三兒的無法無天,他獨自一人的時候還是略顯膽遜:“這話說的。陳同學,我和你又不熟,更不是你肚裡的蛔蟲,你想知道什麽我哪兒知道?你看,一會兒就要吹起床號了,那時候全校的人都要出操,讓大夥兒看到你一個女同志把我堵住,影響多不好。”
陳曦沒有說話,眼睛直直盯住溫大成,手中的棗木棍一頓、一頓在手心敲打著,一股一股的殺氣如潮水般向溫大成撲去。溫大成眼尖,發現陳曦纖細的腰間部位有一塊不自然的凸起,極有可能是藏了短槍。
知道動手可能吃虧。溫大成隻好老實起來:“你到底想怎地?”
陳曦點點頭,“這樣才對嘛!你這次奉調去哪裡?”
溫大成一臉的正色:“這是軍事秘密,組織有要求,決不能泄露。”
陳曦冷笑:“溫同學,你這樣大家就不能好好的交談了。”
溫大成斜眼看著她:“不能好好交談你能把我怎地?”
出乎意料,陳曦沒有動武。
她伸手把自己腰間位置的上衣撕了一個大口子,露出腰間百花花一段雪白,煞是誘人。
陳曦深深吸了口氣,正欲大聲呼喊,見勢不妙的溫大成趕緊出聲攔阻:“行了,大夥兒有話好好說,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陳曦冷笑:“果然是和梁鎮雲一塊長大的,眼力界兒還不錯。你要是再遮遮掩掩的,我就告訴所有人你非禮我。”
溫大成苦笑:“陳曦,你好歹是革命軍人,這樣的手段太卑劣了。”
陳曦不以為然:“對付你們哥倆,正常手段有用嗎?快說,你這次到哪裡去?”
溫大成隻好交待:“我去江南。三哥現在在那裡,隸屬也變了,現在他歸新四軍編制。我去那裡增援他。”
陳曦恍然大悟:“原來他跑到那麽遠的地方了。難怪我怎麽打聽都找不到他。具體位置呢?”
溫大成苦笑:“你好歹也是上過戰場的革命軍人,基本的道理應該懂的。在敵佔區,怎麽可能會待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我只知道最近他在上海、南京附近活動,也可能偏北、偏南,到那裡後才能知道。”
陳曦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也罷。能知道大概位置也算收獲。你去見了他後,告訴他抓緊時間想辦法聯絡我,不然我就檢舉揭發他的罪行。”
溫大成真是有點怕她了,趕緊腳底抹油:“那回頭見,我先走了。不過你檢舉我三哥我們也不怕,三哥做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在那麽遠的地方才不怕你潑髒水呢。”
陳曦冷笑:“是嗎?我到時候找組織反映,他和我在敵後期間趁孤男寡女非禮我。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溫大成身形一滯,緩緩回頭很認真地看了看她,眼神中有遮掩不住的嫌棄:“喂,據我了解,你就算不是革命軍人,也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小姐,做人不能這樣沒底線吧?這種事牽扯到你的清白,你一個大姑娘怎麽敢隨隨便便亂攀扯咬人?”
陳曦背著手悠悠地往回走:“我不在乎啊!只要能和梁鎮雲扯上關系,不管好名聲還是壞名聲我都願意。”
溫大成徹底無語。凝視著陳曦消失在黑暗中,想說什麽卻最終什麽話都沒說,心底無奈歎息一聲,搖搖頭轉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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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米?搞一些大動靜出來?打響江南七師的旗號?”
梁三兒和楊家啟看著山外來的聯絡員,大眼瞪小眼地相互對視著,一臉的不可思議。
“我們大隊現在連皮帶骨頭也就一個營的兵力,要搞出一個師的動靜來,這個好像比較難噯。”
聯絡員同情地向梁三兒和楊家啟攤攤手:“我知道有難度。但這個命令是中央親自下達的,必須執行。該怎麽做你倆商量,不過一定要快,最遲一周內要見行動。”
楊家啟用手托著下巴,滿臉的愁緒:“現在滿山谷的傷員,好多同志的皮外傷才剛剛結痂,身上中彈的同志大部分下不了床,能執行作戰任務的戰士連一半都不到,這還包括幾十名女同志,這個任務確實比較難。”
說完,楊家啟把目光轉向梁三兒:“隊長,你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梁三兒卻把目光轉向聯絡員:“你剛才說中央給了我們特殊政策,只要把隊伍拉起來,多大規模就當多大的官?還有其他幫助嗎?”
聯絡員肯定的點點頭:“千真萬確。而且中央增援你們的力量已經出發了。包括有最關鍵的電台人員和專門為你們定製的密碼本。這樣到時候你們就能和中央以及其他根據地、軍分區的兄弟部隊及時聯絡,更好地協調開展工作。不過現在你們不能再打四支隊的旗號,以後你們的任何行動都要以七師的名義開展。”
籲了口氣,梁三兒手指不斷地在桌面上敲擊,一手輕輕撫額,腦袋不斷轉動,思量著辦法。
楊家啟在旁邊和聯絡員交談:“照這個時間要求,我們等不到增援人員的到來,其他新組建的新四軍主力部隊也趕不到江南地區,我們作戰仍然處在孤軍奮戰的境地。”
聯絡員點點頭:“實際情況是這樣的。 ”
梁三兒在旁邊自言自語:“不管以什麽方式執行任務,必須要達到一定的規模,這樣才能起到作用。可我們現在這種情況,攻也好,守也罷,佔便宜不難,可要形成聲勢就難了。”
楊家啟點點頭:“難度就在這裡。”
聯絡員道:“自從你們在瑞土得手後,現在山外的敵人很重視城防,防守力量輕易不會大舉出城。道路巡查和出擊掃蕩由專門組建的機動部隊執行,可以說現在敵人的防守空缺很少,就算主力部隊在,也極難尋找到戰機。實話實說,這次的任務確實難度很大。但這次中央在戰略鬥爭上迫切需要你們積極配合,不然也不會等不到增援你們的人員趕到,要求我們最短時間內趕來通知你們。這樣吧,你們的行動如果需要我們配合,我回去向我們首長報告,盡最大努力開展行動呼應你們的行動。只是我們畢竟離這裡還是太遠,效果恐怕不會很好。”
除了不約而同長長歎口氣,沒有人說話。屋裡陷入暫時性的沉寂,只有茶杯中的熱氣嫋嫋飄蕩在空中,模糊三人之間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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