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過了四五日,等到張家老太爺下葬之日,他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硬拉著五空前去看人家老太爺下葬。張家一家老小,無論平日裡多麽招人厭,多麽不懂規矩,到了這時,卻都流露哀傷追悔的模樣,幾個出嫁的姑奶奶更是呼天搶地,口中直喊著‘我可憐的老爹啊,咱不等著看看女兒最後一眼嘞’,這般令人動容的場景,讓他也生出了回家看一看的想法。
他在外邊兩月有余,也該回去看看爹娘和阿公了,也不知他們幾個過得好嗎?沒了自己在身邊盡孝,也不知他們是否能吃得好,睡得好?到了晚間,便與普修商量,想要回家看看雙親,普修自是樂得他不在自己身邊搗亂,搶了自己風頭。為此還贈了一兩紋銀,老成道:“買些禮品帶給你父母,算作老僧的心意。”
二子謝過不言。
第二日,二子躲著五空,早早出了門,到了城外破廟中換了衣物,又回了鎮上,買了些禮物,喚了駕牛車,興衝衝往家趕去。到了村口,只見往日尚有些許綠意的田野,幾乎全部枯敗,房子還是那樣的房子,熟悉的人也還是那樣的人,隻是自己卻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牛車隻停在村口處,二子便讓車夫停了下來,“就停在這裡吧,我自走回去便是。後日一早,還是這個時候,大叔你再來此接我。”
車夫道了聲好嘞,幫他將貨物提了下來,眼見他小小的身板,掛了七八個包裹,很是費勁,心裡想著這位小哥給的錢不少,便道:“小哥,還是老漢帶你回吧?”
二子隻搖搖頭,笑笑拒絕,慢悠悠地往家趕去。到了家,卻見家門緊閉,這個時候,老爹和阿公在地裡侍弄莊稼,他是知道的,但老娘應是在家收拾屋子才是啊,怎麽也不見個蹤跡?他站在院子裡,喊了幾聲‘娘’,不聽見有回聲,良久,卻見隔壁大嬸兒從門外伸進半個腦袋來,一臉巴結的模樣,“是小秀才回來嘞,小秀才,你娘隻怕又去靈泉寺看你嘞,可憐見的,你這一走兩月,也不給家裡帶封信?”
“我娘怎去靈泉寺嘞?她從前可不去的?”
“怎能不去,上次我們幾個不是在寺裡瞧見了你嗎?你娘知道你在那裡,都跑好幾回了,可就是沒見著你,唉,兒女在外,哪有當娘的不擔憂的?我家那小子在鎮上雜貨鋪裡做學徒,我都放心不下嘞。”
這話雖粗,但深深地擊打在了二子的心裡,兩個月了,怎麽就沒想著回家看看老娘呢?想到這裡,扔下包袱,便出了門往村外趕去。剛到村口,卻見他老娘提著一竹籃子,低著頭沒精打采地回了來,他喊了聲‘娘’,便見他老娘猛地一抬頭,稍一質疑,急忙慌似的衝了過來,嘴裡喊著‘我的兒啊’。
北風蕭蕭中,他老娘微白的發梢隨風飛舞,一身皺巴的衣服顯是無心打理的痕跡,愈發蒼老的身影更是思念兒子的銘記,近近的,老娘抱著他抑製不住地痛哭起來,嗚嗚咽咽嘴裡說著些,“想死我了,我的兒啊,我的乖寶,我的心窩子啊”,千言萬語,難訴思念之情。
他母子二子正抱頭痛哭,身後,李大林和老木叔也從村子裡衝了出來,肩上還挑著鋤頭,眼見二子身量似乎又高了幾分,俱是雙眶濕潤,李大林吼了句,“沒規矩的,還不回家去,呆在這兒,丟人現眼嗎?”畢竟是想念二子了,說到最後一句時,佯裝的那股狠勁也變得溫柔起來。
一家四口高高興興回了家,他老娘立馬翻開竹籃子,
拿出裡邊三四個燒餅,四五個大大的精面饅頭,放在二子身前,像哄小孩似的,問道:“餓了沒有,先墊巴墊巴,娘去割斤肉來,給你做好吃的,可憐見的又瘦了不是?” 二子瞧著桌子上的燒餅和饅頭,忍了很久的淚水還是沒出息的掉了下來,伸手抹了抹眼淚,強笑著,“自古相離與相聚,都是催人淚下時。娘,你別去買了,我帶了回來嘞。”言罷,打開包裹,先取出一大卷上等煙絲,遞給老木叔,“阿公,這煙癮你是戒不掉的,但你也得少抽點煙才是嘞,年紀大了身子要緊。”
老木叔接過煙絲,聞了聞,便道:“哎,是好煙,好煙嘞,我可沒抽過這般好東西。”
接著,又見二子拿出一套白瓷的茶杯,道:“也不知老爹你喜歡什麽,兒子見鎮上老爺們都愛用這白瓷的杯子來喝茶,兒子見了便也買了一套來送給爹爹。”李大林小心翼翼接過茶杯,又輕輕拿出一個,放在眼前細看了看,續道:“這是好東西嘞,上次我在郡上時,便見官老爺們用這個喝茶,嘖嘖嘖,值不少錢吧?”
二子笑了笑,回道:“不值錢,都是我師父他老人家送的,他老人家對我可好了,”說到這裡,又掏出一個銀釵子遞給他老娘,續道,“娘,看看,可還喜歡不?”
他老娘捧在手心,眼裡複又泛著淚花,“我兒知道疼娘了,我兒孝順了,”掂了掂重量,竟比當年結婚時的頭釵還要重上幾分,心裡不由得擔心起來,“二子,這些東西可要不少錢嘞,你師父教你學問,已是無上恩德,咱們又拿了這麽多東西,那還怎麽能行?”她本是個無知的村婦,因為兒子,竟然能想到這一層,可見愛子之心確是深遠。
二子道:“娘不必擔心這一點,這些東西咱們看著雖是貴重,然而在我師父眼裡不過是浮雲而已。況且,這些東西我也並非是白白得來的,我幫著師父整理古籍,摘抄經典最是用心,師父常誇我最會學以致用,所以便賜了三兩銀子,也說要給你們買禮物嘞。兒子想著,聖人說的‘長者賜,不敢辭’,所以才接了過來,”說到這裡,似乎害怕爹娘和阿公不信,從懷中又掏出一兩銀子並幾十個大子,道,“看,還剩些錢嘞。”說完,便把剩下的包裹都打了開,什麽肉塊,布匹,茶葉等等雜物,凡是二子想到的都買了不少,直用了七八兩銀子,但他哪裡敢實話實說?
老木叔與李大林見了這許多的物事,好些東西都是見過沒用過的。老木叔顫顫巍巍抓起一包茶葉,激動地說不出話來,“我的孫子長進了,給咱老李家長臉了。”老人家活了一輩子,也沒用過這些東西。
二子把剩余的一兩多銀子交到老娘手中,言道:“娘,平日裡多買些肉,想要買什麽也不必在乎錢,這些錢你先拿著,以後二子掙更多的來孝敬你和爹,還有阿公。”
他老娘卻推辭起來,“你自己拿著,這是你自己掙下的,素日裡若是有什麽急用也可,你一人在外,沒些錢傍身,娘哪能放心得下?乖兒,你在外邊才要好好照料自己才是,爹和娘沒本事……”說到這裡,哇的一聲終於還是又哭了起來。
這次是在自己家中,李大林和老木叔倒沒有阻止,也跟著抽泣起來。
一家人坐在屋子裡喜極而泣的時候,外邊村長李大春攜著一眾白飄飄的老輩子進了來,見桌子上放的東西,都兩眼放光,暗想道:“二子這小子才出去兩月時間,竟帶回這麽多東西?難道真學成了秀才的本事不成?”
老木叔年紀最大,最能克制,稍稍咳嗽幾聲,便也收斂起來,李大林幾人見狀,也都抹著眼淚,跟著站起,將凳子讓給了幾個老輩子。
老輩子們卻不敢坐下,村長李大春笑呵呵道:“秀才公都沒有坐,哪裡有我們這些泥腿子的位子嘞?”
老木叔聞言,頗為自傲的說道:“哼,莫說是秀才公,便是官老爺,在老輩子面前也沒有坐的,大春啊,老兄弟們,都坐,都做嘛,大林媳婦兒,去隔壁借幾根凳子來。”
二子他老娘誒了一聲,抹淚出了去。
二子見狀,瞧著眾人三堂會審的陣勢,頗有些不是個滋味,也想跟著悄悄地出去,一隻腳剛踏出門口,卻聽身後村長李大春喊了聲‘二子,來坐我邊上’,才面無表情由著坐了過去。
剛一落座,複又聽著老木叔顯擺的聲音道:“咱們可說好了,今兒個中午,誰也別走,就在我家吃頓午飯,咱們老兄弟幾個好好嘮嘮,”說到這,掂了掂手中的茶葉,又喊道,“大林媳婦兒,去燒點熱水,給老叔們泡茶。”
二子他娘才剛提著長凳回到門邊,也不覺得累,滿口答應,笑呵呵應了聲,將凳子遞給李大林便去了廚房。
二子見李大林將凳子遞給幾個老輩子,自己卻不敢坐下,也站了起來,訕訕道:“我爹都站著,我怎敢坐嘞?”
幾個老輩子聞言,隻好擺擺手,示意李大林坐下。李大林聞言,半邊屁股坐在凳子上,心裡別提多美了,在他這一輩兒,除了村長,也就他有位子了。
村長李大春咳嗽兩聲,才開始問話,“二子,怎回來了?回來幾天啊?”
二子心裡回了一記白眼,嘴上笑呵呵道:“我向師父請了假,回來看看爹娘和阿公,就兩天,後日就要回去嘞。”
村長與眾老對視一眼,做了個放心的眼神,複又問道:“二子啊,聽說前段時間你和你師父去靈泉寺耽擱了幾天,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嘞, 靈泉寺老方丈與我師頗有些淵源,他有疑惑,我師自是要幫幫他的。”
“想不到你師父這般有本事,聽聞靈泉寺普方大師乃是得道高僧,縱是郡縣的長官見了,也得給些薄面的,居然還是你師父的晚輩,哎呀,若是你師父能夠稍稍說上一說,指不定你也能馬上撈個官來當當,二子,你說,老叔我這話有錯沒有?“這個精明鬼終於打出了第一槍。
二子眼珠一轉,便回道:“村長,你這話倒是沒錯,隻是我師父是何等人?豈能因一官半職便有求於人,以我的本事,再苦學個幾年,為官一方那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何必急在一時嘞。”
幾個老家夥一聽,當即搶話道:“隻怕我幾個老家夥活不到那時候嘞,二子啊,你瞧我這白頭髮,也不知還能撐得了多久,現在我這老不死的就怕死了沒臉見列祖列宗啊?老木兄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老木叔聞言,自是附和地嗯了一聲,他也不看二子眼色,直接發話道:“二子啊,按說你也學了兩月有余了,本事應是不低的,頭段時間聽說縣上蔣文書怕是要告老退位嘞,你讓你師父去說說,隻怕是能成的。”
他這話深得諸老之心,邊上村長李大春更是沒了往日氣度,接話道:“是嘞是嘞,你不要擔心期間的麻煩事兒,頭兩天我聽鎮上的鍾大爺道,過些時候,張陳王劉幾家老大爺府上要開倉濟民,要分給咱們汗水村每戶六鬥米,咱們都合計好了,這六鬥米全村人都不要,全部換了銀錢供你驅使,二子啊,你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