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林扭扭捏捏,他素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場面,哪裡敢湊上前去,嘴裡一直喊著‘不好不好,還是算了吧’,但經不住身邊幾人起哄,一行人擠到前邊,嘴裡大喊著‘犢子,犢子,牛犢子’。
犢子自得小神僧看中,已有好些時候沒聽人這樣喚過自己,正欲發怒,一轉過身卻見是本村的長輩,堂叔也過來了,當即訕訕一笑,給身邊陳府管事抱了抱拳,便往大林幾人方向走去,待得近前,口中笑道,“二叔,你們怎來了?”
李大林還沒回話,六叔已然搶先說道,“犢子啊,瞧你這身裝扮,可是發了。咱們和你二叔到鎮上做工,聽說這裡有位普元神僧說法,過來瞧瞧。”說罷,眼瞅著犢子一身衣著不凡,看料子像是幾百個大子一尺的素錦,又不禁嘖嘖嘴佩服道,“還是你小子有本事,當年死活自願到鎮子裡來乾雜役,這才多少年,竟掙了這樣的臉面。啥時候得空了,也回村裡一趟,都好些年了,也不說回去看看,見見你叔公,也見見你兄弟二子,說起二子,只怕你都不記得他長啥樣了吧?”
犢子又是得意,又是臉紅,“前些時候不回去過嗎?因著事情多倒是沒機會細瞧二子弟,不過我叔公身子看著還不錯。且先不說了,二叔、六叔,快來快來,待侄兒給你們找個好位置。”說罷,便把幾人往前邊角落處引了去。
說起這位置,還大有來頭。本次開壇說法,正好是在當日四家建的那處做法高台,擴建而來的一處大廣場。因這裡地勢寬闊,位置很是空曠,能容納上千人。二子來看了一眼便定了下來,又吩咐人在台前安置了七八座看台,每座看台皆能容納十數人,這些都是為鎮上的大戶準備的。
其中四座最好的看台被張、王、陳、劉四家包了,包一個看台,得花費五十兩銀子,四家因著二子的緣故,居然也吃痛花了下來。剩下幾座則給了其余富戶留著,每個位置二兩銀子。
犢子因著二子看中的緣故,特意分了最偏處看台的七八個位置給他,本打算憑著這幾個看台夠他換二畝上田,哪曉得中間跑出來李大林幾個。李大林幾個給引進了看台上,裡邊不僅有一排一排的凳子,邊上還有兩個小和尚雙手合十,夾道歡迎。他們腳下放了兩個功德箱,眼見犢子一行進來,嘴裡忙道:“阿彌陀佛,功德無量。”
李大林幾個哪裡見過這番陣勢,都不自覺地低了低頭,捏著衣角,做小婦人之狀,饒是平日裡最會說的六叔也不敢答話,犢子未免幾個叔伯難堪,忙從懷中掏出一把大子兒,隨喜扔進了功德箱裡,直看得六叔一行怎舌。待選好位置坐下,犢子便告罪道:“二叔,六叔,幾位叔伯,侄兒今日事忙,便不隨侍在側了,待會後且不忙走,侄兒請幾位喝酒。”
李大林自是擺擺手,示意他自去忙便是。待犢子走後,一行人才放眼往前方看台望去。台前立有八口大鍋,鍋裡熬著粥,裡邊放了紅棗、蓮子、核桃、杏仁、桂圓等七八種乾果,眾人沒見過這種粥,但隻聞著味,都覺得新奇,也不知這粥貴不貴,若是便宜,倒可買上一碗帶回家去給家裡小子們嘗嘗。
高台之上,最中間一處地方,四周架起了簾子,是二子特意吩咐的,他生怕到時候有村裡熟人來,今日這熱鬧不少,若是出了任何差錯,他便死一萬次都不嫌多。
二子此時正坐在高台之上,簾子之內與普修閑聊。普修自從獄中回來後,對二子便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崇拜之情,
眼見下方幾座看台,不由得他心頭翻滾,“師弟啊,你這一手真是漂亮嘞,簡簡單單,單是幾個看台,便有三四百兩入手,若是再加上那百來個隨喜功德箱,只怕千兩銀子都是有的。” 二子瞥了他一眼,“師兄,小弟再說一次,這些錢一分也不可私拿,都是用作以後咱們觀音殿運營的。你瞧,底下那八口大鍋,便費了十多兩銀子,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嘞?”
“是是是,老僧也是這個意思。你不必說老僧,主要是你自己要守住心裡的貪欲。”普修當然不會貪墨,他卻不知道二子早已把張、陳、王、劉四家看台的二百兩銀子收入囊中。
沒過多時,眼見底下人來得差不多了,二子說了聲‘開始吧’。便見淨塵穿了件嶄新的僧袍,手上拿著個簡易話筒,上了台。
淨塵心裡突突突直響,站在台中央難免腿肚子打轉,但他默念了幾句二子告誡他的話,便開始結結巴巴說了起來,“眾位施主”,他這話好似鼓起腮幫子吹出來的,但聲音實在太小,底下沒幾個人能聽得見。
二子見狀,心頭大罵一句‘蠢貨’,又吩咐了五空近前,安排幾句。五空得了吩咐,笑著稱是,便舉起大錘,咚咚咚三下敲在簾子內設置的一處銅鍾上。
底下眾人聽著簾子內傳出銅鍾聲,各自都噤了聲。而淨塵被銅鍾一震,也好似受了暮鼓晨鍾一般,長呼了幾口氣,當即吐出聲來,“各位施主,上午好。小僧乃是靈泉寺普能法師座下第六弟子,法號淨塵,見過各位施主。”
底下眾人聽他這番自我介紹覺得新奇,也都合十回了句‘見過小師父’。
淨塵見底下人安靜了下來,莊嚴肅穆,虔誠安定,更有底氣,續道,“今日乃是臘八,千年前的今日,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證道,為祭祀佛祖成道之日,我靈泉寺普修、普元二位法師特意舉辦此次唱經大會,為本鎮百姓納福求安。”
“今日唱經大會主要有三個流程,首先乃是我靈泉寺僧眾為眾位表演本寺七十二絕技,再後則是我寺普元法師為眾位開示,最後普修法師做總結陳詞,為眾位做法納福,求取新年平安。”
底下一眾人得聽安排,各自躬身謝了謝。便又聽上邊淨塵接著道,“如此小僧便話不多說,則有請靈泉寺十三僧棍。”這話音一落,淨塵立馬閃身退到台下,接著幾個衣著幹練的僧人各展絕技,要麽幾個起落跳上台來,要麽憑著手中兵器借巧勁一撐,落入台上,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繚亂。這首先的一個亮相,便引得底下眾人喝彩。
接著便見十三僧眾表演起武術來,台底兩邊有七八個小沙彌敲著鼓助興,鼓聲中時不時夾雜著淨塵鏗鏘有力的介紹聲音,“且看我寺第六絕技龍抓手,龍抓手乃武林一絕,乃是達摩祖師手創,好為天下第一爪……”這些個表演,加上解說詞,很是新鮮有趣兒,從前哪裡見過這樣有趣的戲來,一時間底下喝彩連連。
簾子內,普修聽著外邊吵吵鬧鬧,臉上仍舊有些陰鬱,不免擔憂道:“師弟,這十幾個武僧可是老僧好不容易拉下臉面求來的,如今,如今竟被當個戲子一樣看耍,你這豈不是讓老僧交不了差嗎?”
二子擺擺手,提起茶杯往普修嘴邊送,勸道:“師兄切莫擔憂,只要你完成了方丈的交代,有何懼之?若是到時候你能超額完成,只怕方丈還要誇獎你嘞。”
普修聽得雲裡霧裡,兀自唧唧歪歪,“哼,反正到時候若是完不成,你自己拿私房錢來貼,”他其實這樣說,不過是因為心裡頭總不是滋味,單憑著幾個看台得的錢,只怕都已夠了,嘴上說說耍嘴癮罷了。聽他說起方丈更覺來氣,想著頭兩日回山借人,方丈那眼神,直似要殺了他一般,不覺打了個冷戰,“哼,方丈那裡豈是好相與的,且看著吧,這次回山方丈不把你給扒了皮?”
二子但笑不語。為了這次法會,他費力頗多,究其緣故,既有感傷先前馮氏夫婦之冤孽, 同時也算是為了這麽些日子裝神弄鬼,做一個了結。或許不久的將來,他便要回歸凡人二子的身份,而所謂的普元神僧在這個世上將再無所見。
不過一刻鍾功夫,台上表演便已完成,淨塵依著二子備下的台本又上了台,先打招呼道,“眾位施主,不知咱們靈泉寺的武僧們武藝如何啊?”
“好,”底下人異口同聲,稱讚起來,隨即也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了個聲音,“這麽好的戲碼可難得見了,既是師傅們所演習,咱們奉上些許供奉,也是應當的”,這話一落,當即便聽著叮叮咚咚丟錢的聲音,饒是普修遠在高台之上,也聽得下邊的熱鬧,心裡不禁又是感慨,“這錢也來得太容易了些。”
二子看他面色,很有些不屑道:“瞧你那出息,且看小弟的手段,接下來你可別把下巴都驚掉了。”普修冷哼一聲,不去理會他。
這時,外邊淨塵也已經將二子身份再次介紹了一遍,“下面,便由我寺普元法師為大家做開示。”底下一陣掌聲。
但掌聲過了良久,卻不見簾子內有動靜發出,又過片刻,才突然傳出鍾聲,咚咚咚連響九下,頗有一番韻律。眾人聽得鍾聲,恰如晨鍾一般洗滌內心,仿佛置身於名川大山中,鳥語花香,寧謐清淨。慢慢地才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傳出,“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底下會念的也不自覺跟著念了起來,不會的也都閉了眼睛,嘴裡由著調子跟著哼哼。
李大林聽上邊聲音,心頭暗自突突,這小神僧的聲音怎麽與自家二子如此相像,怪哉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