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張家大爺早已得了下人通知,二子、五空在鎮上最好的酒樓東來客棧胡吃海喝了一頓,頓時氣得牙癢癢,心道若這小和尚不做出個一二三來,到時有得他好看。左等右等,才瞧著兩人在自家小廝的帶領下,意興闌珊回了來,正要上前打招呼,便聽二子道:“今日消耗甚重,有何事明日再說吧。”
張家大爺聞言,當即便要發火。他畢竟閱歷深厚,在家中久等二子不回,靜下心來隱隱發覺不妙,莫不是遭騙了,但世風如此,對於鬼神之說深信不疑,隻好寧信其有不信其無。饒是如此,他在鎮上也是響當當的人物,接二連三受到二子輕視,心裡哪裡好受?
幸虧後邊張家小廝立馬發了個眼色過去,張家大爺見了,才忍了下來,聽著小廝將前因後果一分不差的講了出來,又派人前去打聽了一番,才摸著心口慶幸道:“幸虧遇見這樣法力深厚的小神僧,否則咱家裡出了髒東西,隻怕還一直被蒙在鼓裡。”當下又派了自己身邊新得力的朱管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再重新打聽清楚,同時吩咐下去,對二子等和尚愈發的周到勤懇。
適才跟著二子的那張家小廝,名為犢子,當年他老娘生他時,正巧自家老牛產了牛犢子,他老爹也是個貪便宜的,直接便把他取名為犢子。冥冥之中,似乎他與牛犢子轉換了氣運一般,初生孱弱的他健健康康活了下來,而初生健壯的牛犢子沒幾日便死了,不過二年,他家老牛也得了疫症死了去,自此家道中落,到十三歲上下便在本村村長的舉薦下,入了張府做小廝,至今已有七八年了。
那年,有個遊方老道說,這孩子命裡貴人未至,當經歷一番磨練,方可成就大氣。如今犢子見了二子,豈不是見了貴人了。下人院裡,有些早得了消息的小廝,都開玩笑道:“犢子哥,你跟著小神僧一遭,有沒得些仙氣兒?”
犢子飛了一記白眼,哼,從前都是小犢子小犢子叫著,現在也成犢子哥了,抿了口邊上一人端來的粗茶,才漫不經心回道:“我哪裡有那樣的造化?你當仙氣兒不要錢嗎?”想著今日那頓大餐,便是主家老爺也得肉疼吧?
眾人又催促他講講白日裡的經歷,自來小民愛看熱鬧,有這樣的奇事,哪有不感興趣的?有的聽過犢子講了一遍,但有的來得稍晚,便又要他再說說。犢子自然不會放過顯擺的機會,瞧了瞧身邊一眾豔羨的目光,又聲情並茂開始他的表演。
院子裡眾人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忽然老爺身邊的朱管事進了來,喊了聲‘犢子’,犢子甚是機靈,朱管事話音甫歇,便急匆匆跑到跟前,哈巴狗似的問了安,‘朱爺好,朱爺有何吩咐?’
朱管事笑眯眯瞪著犢子,“犢子,都是當差的下人,那有什麽爺不爺的,咱們老兄弟間,可別壞了情分,得,老爺有好差事交給你嘞,跟我走吧。”眾人見狀,才知這犢子要升天了。
犢子跟著朱管事到了二子歇息的屋子,只見自家老爺正陪同鎮上有名有姓的幾家老爺候立一旁,陪著二子及普修等幾個大小和尚用飯,他年輕識淺,沒見過這樣大的場面,腿肚子一軟,就要跪將下去。
二子見狀,喊道:“來了,坐吧。”
犢子一時還不及思索,便聽自家老爺喊道:“犢子,坐,坐,陪小神僧用餐。”聽了自家老爺吩咐,才如坐針氈般半屁股坐在凳子上,瞧著往日裡隻給老爺盛飯夾菜的大丫鬟給他夾菜,驚得他兩股發抖,雙手連筷子都拿不穩了。
良久,等二子用完齋飯,淨了口,才慢悠悠道:“原來是他,那就他吧。”
張家大爺聞言,朝其他幾位富戶老爺擺了擺手,才對著犢子道:“犢子,老爺這有個好差事給你,你要不要?”
犢子站起身來,低聲道:“老爺吩咐就是了。”
“嗯,犢子啊,你在我家也有些年頭了,既然小神僧說你有天緣,那我府上也不敢留你了。”
犢子聽到這裡,立馬跪了下去,哭道:“老爺,老爺,小的做錯了什麽,你隻管打罵,小人馬上就改,可別把小人趕出去啊。”
張家老爺笑了笑,親自上前扶起犢子,“犢子,你莫慌嘞,是好事。經商議,咱們張、劉、王、陳四家要給本鎮及周邊八個村,共計一千二百余戶農戶,每戶捐贈兩鬥糧食,這事兒需要個主事的,小僧神看你資質不錯,叫你來當,你行不?”
犢子聞言,鼓著腮幫子答道:“能,能,能做好嘞,小人一定不負眾望。”激動之下竟也說得文縐縐的。
接著又聽張家大爺續道:“嗯,我們也相信你能做好,待這事完後,我們四家就分你十畝良田,就在你家,你家是哪個村?”
“汗水村。”
“對,在汗水村買十畝良田給你,再分你二十兩銀子,你說,有田有錢,你這輩子不就衣食無憂了嗎?”
老爺都這麽說了,犢子自然需要表示感激,當即不由分說又跪了下去,叩頭謝道:“謝謝老爺,謝謝劉老爺,謝謝王老爺,謝謝陳老爺,謝謝小神僧。”由此,龍鳳鎮慈善捐贈大會便正式成立了。
……
原來,二子救了那人之後,起死回生的好名聲便即傳開。沒多時,張大爺身邊的朱管事受命出來打聽二子的消息,又把二子的身份給透露了出去,這下,鎮上另外的三大富戶也坐不住了,幾個當家老爺一商量,加班加點草草地做了塊‘濟世活佛’的牌匾,往張家送了來。
張老爺正聽朱管事回復消息,心頭本還將信將疑,聽著說外邊送牌匾來了,忙親自前往二子歇息的屋子,邀他接匾。待見二子堂堂得道高僧,居然還與五空屈居一室,立馬把身邊朱管事大罵一頓,吩咐人另備了上房,才道:“小神僧,聽說你老適才在外救了人,鎮上的鄉親們做了匾來感謝你嘞。”
二子頭也不抬,隻盯著桌子上的銀子,啥話也不回,心裡啐道:老子正賞玩銀子嘞,你丫的進門也不報備一聲,啥雅興也沒了。想了想措辭正準備回絕,忽聽得門外普修一聲阿彌陀佛。
卻說普修本在房內靜臥參禪,聽到外邊吵鬧,隨口問了句,“發生什麽事了?”
外邊淨虛糊裡糊塗也隨口回了句,“張家大爺帶著一行人往二子房裡去了。”
普修聞言,霍地站起,暗道:被發現了?這死小子忒不懂事,竟敢如此戲弄張大爺,張大爺年老成精,豈是好相與的?
他生怕連累本寺名聲,忙趕了過來,期望張家大爺手下留情,莫要趕盡殺絕。哪知到了二子屋裡,只見張家大爺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對待二子竟比初時還要敬重,心下松了口氣,道了聲‘阿彌陀佛’。
張家大爺聽到普修的聲音,頭也不回道:“普修大師來了。”
他這話本無輕慢之意,但在普修聽來卻異常刺耳。老僧來了,你不說恭敬相迎,至少得回過頭給個笑臉才是,怎麽,不願再看老僧一眼嗎?瞧不起老僧不成?想到這裡,心裡火氣頓起,“二,普,普……普元師弟,發生了何事?張大爺來此有何貴乾?”
二子攤了攤手,“也沒什麽大事,張大爺說外邊有人給我送匾來了,我年輕德淺,哪裡能受此愛重,正要回絕呢?”
普修聽到‘送匾’,醋意頓生,你小子做了啥好事值得人給你送匾,老僧一輩子大慈大悲也沒人送個錦旗啥的?“是怎麽回事?有人給你送匾,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當即張家大爺便把一天的經過給普修普及了一下,直把普修驚得目瞪口呆,連他自己都開始疑惑,難道真是恩師生前收下的弟子,叫普方師兄代師收徒不成?又聽說二子要拒絕,暗罵道:“傻小子這般好事,百年難遇,豈能拒之門外?”立馬把話接了過來,“張大爺,我這師弟年紀小,不懂規矩,你帶路,我和師弟稍後便至。”說罷,整了整僧衣,拉扯著二子跟上前去。
到得張府門口,眾人見了二子出來,山呼海嘯高呼‘小神僧’,普修一張老臉笑成了麻花似的,搶在二子之前,吩咐淨照等小和尚接過牌匾,口中謙虛道:“鄉親們,你們抬愛了,咱們修行中人,救人性命乃是本分,如此厚愛,豈敢輕受。大家誠心禮佛,自會受到佛祖庇佑,靈泉寺山門大開,歡迎鄉親們前來進香禮佛。大雄寶殿右側,老僧可為眾生解卦答疑,數十年信譽保證,阿彌陀佛……”
普修一陣自誇之後,不免又是為自己打廣告,說到後來二子實在煩了,便插話道:“師兄,天黑了,讓鄉親們回吧,你也該給張老太爺唱經了。”再三勸誡,普修才罷。
劉王陳三家主事老爺見狀,對視一眼,都上前向二子見禮,二子瞧三個老家夥眼色,心裡暗笑送上門的肥羊哪有不宰之理?便邀請了諸人往自己歇息處去。
到了地方,二子先聲奪人道:“我知幾位來,各有所需,然而萬事殊途同歸,這次,我在鎮上細細看了看,才知幾位大難不遠矣。若能僥天之幸,渡過此次大劫,余者自不足懼,若是天命不可違,那也各自逃難去吧。”
普修選擇性失聰,見怪不怪。其余諸人各自大驚,駭道:“神僧為何這樣說?”
“哼,也罷,幾位若是不信,可以回憶下最近這些年鎮子上的怪事?”
當下,張家大爺回想起頭幾年自家數十畝莊稼無緣無故一夜之間被人拔了個乾淨,隨口說了出來,邊上陳家主事老爺嘴角微翹,也跟著附和道:“是嘞,是嘞,當年張老兄家六十畝地一夜洗白,連郡縣的老大人也派人來過問此事,但終究沒查出個源頭來,難道是妖魔作祟?”接著,頓了頓續道,“那幾年我家倉庫也總是無緣無故走水,沒由頭的損了好些財物?”說到這裡,心道若不是那幾場大火,龍鳳鎮第一還不知道花落誰家呢?
王家主事老爺在這四人中年紀最輕,想起不久前過世的老父親,生前常指著陳家府門斥罵道‘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胚子,也想當家做老爺來了,哼,老爺我這幾場大火教你認清本分,狗腿子終究是狗腿子……’瞧著陳家主事的那副低賤的嘴臉,越發覺得老爺子說得沒錯。想到老爺子,又覺得老爺子死得有些蹊蹺,沒災沒病的,忽然間就這麽去了,豈不是妖魔作祟?
接著幾家主事的大爺便將這些年的怪事一件一件撚出來,說個不停,邊上朱管事瞧著不是這麽個回事,幾家老大爺怎麽沒把那最重要的一件事給說出來呢?瞧了瞧坐在一旁的二子,面上古井無波,大著膽子道:“老爺,以小人來看,老城廟子無故失火才是最為奇怪之事嘞,想那老和尚死得也是忒為恐怖,聽說有人不小心瞧見了,都中了魔,病了好些時候嘞。”
幾家老爺聞言,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二子隻瞟了一眼,心裡已有計較,停了嘴裡自己都聽不懂的經文,冷哼一聲,“老城廟子無故失火?嘿嘿,好一個無故失火,可憐那老和尚一世修為,竟入了魔道?”二子那無故失火四字咬得極重,一字一字好像要穿透人心一般,幾家主事的聞言,都不免背上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