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張奇斌想盡快躺上床,但這心始終是平息不下來。當他路過那個房間,就是剛來的新兵住宿的房間時,他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發泄一番。
步入房門三尺外,不安分的聲音已入耳。
打開那一扇掩蓋不住聲音的裝飾門,張奇斌的閃亮登場瞬間嚇尿眾人。當他發現房間內猶如座談會般嘰嘰喳喳時,心中燃燒了許久的小宇宙終於爆發了。於是,就有了以上的一幕。
……
張奇斌還在過道中來回走著,可這步子越走越緩,看著死豬一般趴在地上的新兵們像是有些解氣了。可是,暴風雨會這麽快就離去了嗎?不,還得再下一會兒。
“怎麽?這麽快就受不了了?我說,你們還是趁早回家吧。你們一個個,都不行!”
新兵們都已經累得實在是起不來了,而張奇斌在來回踱步間除了不間斷地嘲諷還不忘在他們的胳膊上使勁踹兩下,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像是在審查犯人的牢頭,嚴肅的面容倒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樣子。
“啊……啊……”
張奇斌並沒有下很重的手,但已累得虛脫的諸人哪裡還能經受得住這樣的摧殘,一個個哀嚎的樣子哪怕磐石一般的人都會心生憐憫之情吧。
不過,張奇斌沒有停止對新兵們的照顧,接下來他會讓他們知道什麽叫部隊。
“走,都給我站起來,出去!”
也不管躺在地上的這幫人跟個癩皮狗似的,張奇斌伸手抓住一名新兵的胳膊隨意一拽,那名可憐的新兵就像魯智深倒拔出的垂楊柳一般離地而起,隨後便被甩向門口。接著,地上趴著的一個個接連而起,隨風而舞的弧度畫成優美的曲線,有一種古時劍客拔劍出鞘的既視感。
“走,都給我出去!”
張奇斌抬起腿,一腳一個將憊懶的新兵們踹出了門外。
新兵們一路上跟著張奇斌,一個個像是被吸了陽氣,不說慘白的面容,那虛浮的步子只怕一不留神就會被自己給絆倒。此刻,月黑風高,人影稀薄,中操場上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一位身著奇異服飾的男人在前方行走,後面跟著同樣奇異服飾的一隊人影,緩慢的步伐竟是有些跟不上。這似曾相識的畫面在腦海中纏綿,讓人回憶出一段古老的傳說。曾經在那深遠的嶗山裡,有一名姓毛的道士,他總是在深夜裡出現在凶宅周圍的巷子裡。然而,他的身後總會有一群跳著的僵屍。不,這群更像是喪屍。
當然,這群並不是什麽僵屍或是喪屍,只是一群累到極點的小兵罷了。
終於,諸人來到了中操場,來到了中操場的跑道上。
“很累嗎?不,我覺得你們肯定是在埋汰我。”張奇斌微微整理了一番著裝,迷彩上的褶皺被撐得筆直,“兄弟們,忽悠我可不是一件什麽很美妙的事兒。所以,這樣吧,每人繞著中操場跑兩圈松松骨,搞的那麽緊張幹什麽。”
張奇斌一手插袋一手抓頭,帶著一絲玩味兒的目光注視著這幫新兵們,一抹兒壞笑由嘴角漸漸向上揚起。
“班長……跑不動啊!”
小胖子拉著張奇斌的褲腳,累得只能透開一條縫的眼睛裡寫滿了無助,可憐兮兮的樣子讓人忍不住去同情他。
“是啊,是啊。班長,跑不動啦!”
“啊……”
不只是小胖子,在場的所有人都叫苦連連,有幾個都已經沒有力氣出聲了。
晚風打來帶著絲絲涼意,北方的秋天確實比南方要冷一些,
就連風都顯得有些不同。 新兵們之前因“挺屍”而搞得滿頭大汗,疲憊不堪。風兒看得著急了,不要命地輕撫著汗水,像媽媽一樣為孩子拭去眼淚。
然而,媽媽的手是那樣的冰涼,微薄的身子帶不了孩子飛翔。孩子只能蜷縮著,顫抖著,直到落入某人的眼中是可以成為笑料的理由。
“你們這是跑不動嗎?可以,跑不動的話就站一晚上吧。”張奇斌得意地叉開腿,也不動,就靜靜地陪著風的孩子佇立在一望無垠的曠野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隨著銀月的高懸,中操場上的氣溫愈發寒冷起來。終於,地上站起了第一個人,邁著那雙不大的步子跑了起來。
緊接著,第二個。
第三個,
……
迷彩包得再嚴實也經不住冷風吹,孩子們的心再不願也經受不住不歇的折磨。所以,某人還是挺滿意的,至少對自己是崇拜的。
“對,跑跑不就暖和了,何必要跟自己死杠呢。”
看著跑道上的“勝利成果”張奇斌得意極了,心中的憤懣也被一掃而空。
如果有人此時過來問張德帥:你最恨的人是誰?張德帥一定會說:是我爸。
是的,張奇斌目前並不是他最憤恨的人。這莫名其妙的折磨,這不可思議的折磨,這突如其來的折磨,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於張德帥的父親。
其實,少年本無錯,錯的是這世界。為何生命裡的那一段時光是美好的、光明的,而如今卻變得黑暗,讓人仿佛掉入無盡深淵,充滿了絕望。
此時,上帝會告訴他:孩子,你長大了。
也許,成長是煩惱的,煩惱著萬物隨著時間逝去;確實,成長是煩惱的,幾天前和幾天后的這個點不像存在同一個位面上的時空。
幾天后的張德帥面如土色,疲憊地馳於跑道間,不是不累,而是不得不累。所以,他很恨,恨自己當時為何不再猶豫一些。恨自己的太果斷,恨自己的太決絕,更恨親人對自己的誘騙。
一圈,兩圈,三圈……
漸漸的,漸漸的,張德帥已經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了,只是不知道為何感覺不到這交替變換的兩條腿的存在了呢?
孩子終究是累了,累得麻木了。渙散的意識無法支配肢體,整個動作都是機械式的重複,一遍又一遍。
從遠處看,街口有個人影兒。月光照射下的張奇斌有些憔悴,起伏不斷的情緒讓他覺得疲乏,煙草已經不夠支撐他的精神活力,滿地的煙頭出賣了他。他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看了看時間,今天的節目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行了,行了。別跑了,都過來吧。”
張奇斌是坐在台階上的,這姿態險些扯不開聲音。
當聲音傳到眾人的耳朵時,仿佛這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