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仙界。
仙界之大,不能窮其盡。唯在其中心處,有無數仙人雲集的繁華仙市,鱗次櫛比的瓊樓玉宇。而那四方界地之外,則是無窮無盡的窮山惡水和廣袤的荒漠之地。仙界中修煉有成的天妖,不敢居於仙人聚集之所,盡都潛伏於這四荒之地。
然而四荒之地多貧瘠,靈氣稀薄物資匱乏,不宜修行,便常有那自恃身懷大能的天妖,潛進仙界作惡,殺人掠寶,搶奪靈石仙藥,因此天妖向來不為仙族所容。
仙界中自有天宮,天宮內有天帝。天帝地位尊崇無比,掌管四方仙界。
天帝在四方各處地界皆設有巡撫使,負責巡邏捉拿擅入仙界為非作歹的天妖。天妖若一旦被仙界巡撫使抓住,盡都押赴斬仙台,遭天雷噬體之刑。
這一日,天宮西門口迎來一群人,為首的旗手執一根兩丈高的淡黃繡邊旌旗,上以大篆書“巡”字,其後一人身披金甲,頭戴金色鳳羽盔纓頭甲,腰掛紫青寶劍,當真卓爾不凡。
這位將軍身後,是一輛被數十名天兵重重護住,緩緩而行的囚車。囚車內,透過圍欄可見其中被囚著一人,這人身著一襲白裙,雖長發掩住了面容,然而背影綽綽身形曼妙,依稀能辨出是位女子。
一行人到了天宮門口停下,那將軍令撐旗士兵收了旌旗,身後立刻就有一侍衛,小跑過去,向那守門小將遞上自家將軍令牌,並言道:“我家將軍乃西北紫薇辰天境巡撫使蘇行將軍,數天前捉到一隻擅闖仙界的天妖,今日押來斬仙台受刑。”
守門小將看過令牌後,便下令放行,蘇行不發一言,帶領一眾手下推著囚車進了西天門。
西天門由此東去數裡,便到一處淡煙繚繞之地,此處建有一座數丈高的高台。這高台便是斬仙台,亙古以來,天庭伊始便即存在,無數觸犯天條的仙人,為禍仙界的天妖,俱都隕落在此。
斬仙台所在之地底,其實原本是一處天地塌陷之後,形成的一個數丈方圓的三界通道,一地通上九天炎境,一地通下九天人間,一地通九泉之下九幽境。
其間有來自九幽之底極其陰寒的地煞之氣,亦有三清天之上無比熾烈的天罡之風,時時呼嘯而來,幾欲衝破斬仙台上的三清禁製。
這地煞之氣與天罡之風,便是大羅金仙沾染些許,也要被噬盡全身修行,褪去仙氣淪為凡人。斬仙台上八方各有一根擎天巨柱,柱身牙白,時有紫光環繞其上,忽隱忽現。這是遠古大神夔在這八根柱身所布的雷電巫術,故此柱名為夔(kui)柱。
有觸犯天條者,輕者縛於夔柱之上,受雷電之刑,重者推下斬仙台,遁入三界輪回,不再為仙。
蘇行一行人到了斬仙台,派侍衛前去與斬仙台守將說明來意後,便推著囚車到斬仙台上。
斬仙台兩名守衛將囚車打開,正要上前去拖那女子,忽聞空中傳來一聲大喊:“住手!”這一聲喝斥如同驚雷炸在兩名守衛耳邊,令兩人頓時手足停滯,呆立當場。
眾人循聲望去,不知何時,空中出現一白衣男子,此人俊眉朗目,鼻若懸膽,臉似刀削,眉心一點朱紅,頭戴黃白玉冠,足下踏七色祥雲,卓然傲立,俯瞰眾生。
囚車中,那女子忽而抬起頭來,掩面的青絲順勢滑落,微微露出半邊玉容,竟然潔白無瑕,膩如凝脂。
蘇行見了這男子,不由臉色一變,怒道:“大膽白澤,身為妖族,你竟然擅闖天宮,可是滔天的大罪!”
此刻白澤眼中卻隻有囚車中那名女子,
並未答話,足下輕輕一點,帶著七彩祥雲飄然落於囚車旁,向那女子伸出手去,溫柔說道:“(xi)兒,以你的身份,仙界無人敢為難於你,為何要受這般苦?” 白衣女子沒有答話,隻是欣然伸出如蔥般的玉手,任憑白澤握住,借勢下了囚車,默默站在白澤身旁,白衣飄飄,及腰青絲長發如瀑布飛流般輕輕飛揚,雖然被遮住大部面容,仍顯仙姿卓約,窈窕動人。
一旁的眾名侍衛被這白澤身上的氣勢所迫,紛紛倒退數丈,竟然興不起半點反抗之力。蘇行修為高深,不為白澤影響,拔出腰中紫青長劍,指向白澤,喝道:“我仙界豈容你一個妖族來撒野!”
白澤溫轉頭看向蘇行,眼睛精光一閃,沉聲問道:“蘇行,你可知這囚車中被你所抓之人是誰?”
蘇行看了那女子一眼,冷笑道:“別忘了你妖族與我仙族的約定,擅闖我仙界的天妖,一律當受雷電之刑,不管她是誰!也包括你白澤,即便你是娘娘身前護法,一樣難逃責罰!”
白澤不由哈哈大笑,指向蘇行,喝道:“天界何其之大,為何你仙族卻能獨享大好山河,而我妖族就偏偏要受蠻荒之苦。娘娘仁慈,不跟你們爭,但不要以為我妖族就怕了你們仙族!今日看在天帝的面上,我饒你不死。”
蘇行怒火中燒,憤然道:“你妖族當真欺我仙族無人?”劍指白澤,催動體內真元,一道如若有形的白色劍氣向白澤射去,急若閃電。
白澤輕輕一笑,左手抬起長袖擋在胸前,那道劍氣便如流水入海,瞬間消於無形,右手牽住白衣女子,兩人踏上祥雲直入雲端,便要離去時,空中傳來一聲男子威嚴之音:“留下來罷!”
這一聲響徹整個天宮,似乎那空中的雲彩都被迫停留下來,不敢妄動,整個空間為之凝滯,蘇行與一眾天兵隻感到自己猶如被一隻無形巨手捏在掌心,全身動彈不得。
白澤眼中精光一閃,衣袖無風自動,傲然道:“天帝技僅於此嗎?”身體卻絲毫不受阻礙,帶著白衣女子直衝天際。就在兩人身影將要消失時,只見一道耀眼的金光閃過,白澤如同撞在一張無形巨網之上。
白澤面色一沉,足下祥雲兜轉一圈,停在半空,抬頭望向頭頂,問道:“天尊為何要插手我妖族與仙族之事?”
一聲蒼老的聲音響起:“妖族與仙族本有協定,妖族不得擅入仙界,然而你等卻屢次三番進入仙界,罔顧兩族協定。老道不忍見仙界秩序混亂,任由你等妖族橫行,不能就這麽放你們離去。至於天帝與你二人如何解決此事,老道絕不插手。”
“好一個絕不插手!”
白澤頓時仰天長笑,聲入雲霄,天空之上,此前被天帝停留的雲彩,俱都在這笑聲中如同春雪消融,紛紛煙消雲散,天空刹那間萬裡無雲,一片碧藍中,唯有一輪炎陽高掛。
斬仙台上,聞聲聚集過來的天兵天將紛紛掩住雙耳,極力忍受。道行淺薄之人,承受不住這笑聲的壓力,更是口吐鮮血,萎地不起。
“大膽!”那聲威嚴之音響起,一隻幻化成型的數百丈金黃色巨大手型,自遠處向白澤兩人急速的橫掃而來,帶動整個空間的氣流急劇湧動,一時間狂風大作,呼呼作響。
白澤凝神以待,口念要訣,左手中指點向巨手正心,射出一道有形的淡白色真元。
“啵!”一道巨大聲響之後,那隻巨手被這道真元射中,如同波光漣漪般晃動不止,白澤再不遲疑,右手一抬,又是一道真元打出。
連續兩道真元擊中,那隻巨手終於支持不住,如同煙消雲散,緩緩消失不見。
白澤亦被巨手的反震之力震退出數裡之遠,嘴角同時吐出一口血來。與此同時,天帝亦悶然“哼”了一聲,不敢再貿然出手。
白衣女子“啊”的叫一聲,慌忙飛身過去,將白澤接住。
遮住女子面容的青絲被風吹拂下,縷縷分散開去,終於露出那一張傾世容顏來。
地上所有仙人,紛紛看向那女子,頓時瞠目結舌,呆若木雞,過了片刻,響起一陣“咣當”之聲,一些天兵手中兵器紛紛掉落在地。
所謂傾國傾城,不外如是。
那女子一張完美無瑕的俏臉,有如運用鬼斧神工之力精雕細琢,沒有半分多余之處。鼻翼小巧玲瓏,陽光照耀下,白得分外耀眼。如青山遠黛的娥眉微蹙,卻更增憐人之態,令人不由自主的為之心痛。
那女子抬頭看向天空某處,慍怒道:“天尊難道不怕娘娘問罪嗎?”這一聲如同空谷鳳鳴,回音陣陣,繞梁不絕。
地上一天將似認得這女子,不由低呼一聲:“居然是白!”
旁邊一人疑道:“天界誰人不識白,縱然她是天妖一族,但她乃娘娘的唯一傳人,往日也常來我仙界走動,誰敢捉她?”
另一人點頭道:“白深得娘娘真傳,法力高強,等閑之人也不是她的敵手……”說到此處,那人忽然噤聲,似乎想到一些不敢言語之事。先前說話幾人俱都面面相覷,不敢再言。
那蒼老的聲音又道:“娘娘亦是講理之人,老道遵照約定行事,她怎會怪罪於我。”
白不再理會,回頭看著向白澤,擔心的問道:“你怎麽樣了?”聲音又如流水叮咚,清脆悅耳,潺潺間浸人心脾。
白澤強行壓下體內傷勢,燦然一笑,道:“我沒事!”
白俏臉上滿是自責之色,歉然道:“都怪我太任性,不該跟你使性子,負氣跑到仙界來惹事,故意讓那天庭小將抓了我,想讓你來救我。”
白澤溫柔的看著白,搖頭笑道:“傻丫頭,不關你事,沒想到這天帝竟然請來了至聖,看這情形,天庭怕是早有預謀。近來娘娘已不管仙妖兩族之事,想來那天帝老兒覺得有機可乘,便要除掉我二人,打擊我妖族士氣。”
白黛眉微蹙,說道:“天庭縱然再過狂妄,也不至於敢對娘娘動手。但今日有那天元老道在,即使我們兩人聯手,也絕逃不出他的世界掌控。”
白澤抬起如雪衣袖,拭去嘴角的血漬,傲然道:“今日我白澤即便殞命於此,也要將這天宮攪得天翻地覆,不墜我妖族威風。”
白聞言,心中頓生敬意,不由嫣然一笑,道:“願陪君一戰。”絕美的容顏如幽蘭綻放,美麗絕倫,連那高空獨照的烈日,亦在她這笑容之下黯淡了幾分,變得不再炫目耀眼。
地上的一眾仙兵仙將紛紛沉醉其中,一時間忘了身在何處。
“好!”白澤大笑三聲,牽起白玉手,兩人散去足下七彩祥雲,騰空而起。轉眼間,天空中烏雲密布,遮天蔽日,一時間整座天宮如墮暗夜,黯然無光。
下一時,空中突然出現兩條白色的滔天巨蟒,人頭蛇身,正是白澤與白二人幻化出的本尊。兩條巨蟒迅若驚龍,於天宮之上穿梭盤旋,忽而怒吼一聲,整個天宮皆為之震動不止。
白澤震天喊道:“天帝老兒,今日便叫你知道我妖族的厲害!”聲若雷鳴,直震得地上一眾天兵天將雙耳發聵,暈頭轉向。白澤忽然靠向斬仙台,口中噴出一口三昧真火,斬仙台上頓時陷入一片火海。一時間,只見無數天兵天將慘叫連連,帶著渾身火苗,發狂般四散逃離。
白遊近白澤身邊,嬌笑一聲,說道:“我來為他們滅火罷!”對著地上,卻是噴出一片寒霧,那寒霧見天便即瞬間凝固,化作冰霜,猶如漫天飛雪,將那正逃散的天兵天將俱都凍成冰雕,立在原地。這些人姿勢各異,千奇百怪,密密麻麻的立在廣場上,一時蔚為奇觀。
“孽畜休得猖狂!”天帝一聲怒吼,天地間霎時響起一陣悅耳仙音,肅然而嘹亮,與此同時,天空之上出現一片紫色霞光,那霞光竟比烈日更為顯眼,籠罩了整座天宮,被冰凍的天兵天將受這霞光一照,如大夢初醒,立刻又活了過來。
白澤雙目精光一閃而過,低聲嘶吼道:“這天帝老兒竟然拿出娘娘贈與他的先天至寶補天石來對付我!曦兒你留在此處,我去去就回。”見在此地再討不到好處,便轉頭飛向了數裡外一座金色高樓。
白澤龐大的軀體眨眼便遊到了高樓上空,作了一個急停,白澤那數十丈方圓的巨尾泛起一層金色光彩,借勢向那高樓橫掃而去。
這一擊之力何止萬鈞,那座金色高樓雖有三清至聖親題的護符鎮樓,卻也在瞬間被擊得四分五裂,轟然倒地,一時間金色粉沫四處飛散,如煙滾滾,地上無數的仙人驚慌叫嚷,四散逃竄。
白澤傲然大笑道:“天帝老兒,今日且毀你靈虛殿一座,咱們來日再爭長短!”迅速遊回了白身旁, 低聲道:“我想到一計,雖然會功力盡消,但總好過魂飛魄散,斬仙台!”
白亦是冰雪聰明之人,一點即透,與白澤兩人變回人形,落在斬仙台上。
白定定的看向白澤,似要將他的容貌深深印入腦海裡,輕柔的笑道:“澤哥哥,你不許忘了我!”
白澤牽起白的手,鄭重的點了點頭,道:“不會!”
兩人再無遲疑,不待眾天兵天將反應過來,攜手跳入那三界通道之中,墮入了轉世輪回。
一眾天兵天將圍到斬仙台上,一時之間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過了片刻,天帝聲音響起:“眾仙家聽旨,白澤白二妖私闖天宮,自知罪無可恕,已自行跳下斬仙台,此事便到此作罷,休再提及。”
天宮之內,一時群仙響應:“遵旨。”
遠在數百裡之外的一座高樓之上,兩人正憑欄遠望。
一人方面大耳,面相陰沉,頭戴金色冕冠,身穿金黃色龍袍,正是掌管仙界大權的天帝。另一人則是身穿青色道袍的老道士,發須皆白,然而天庭飽滿,面色紅潤,背後更有一道五色霞光,散發著氤氳紫氣。
天帝宣完旨意,回頭向那老道恭敬道:“那白澤白二人,離證道僅差一步,幸好天尊及時出手,否則合白澤白二人之力,我天宮內無人能敵,隻怕今日要毀於一旦。另外,娘娘那裡,還得天尊出面才行。”
老道並未答話,隻是點了點頭,沉默片刻,歎道:“如此一來,人間或有一劫,也不知老道這般做法,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