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對他們一個人縮在牆邊發呆,岩壁上凸出的水晶柱面映照著謙肴他們砸石的身影,我不是不理解謙肴他們的立場,不管他們什麽來歷、真正的用意為何,我相信沒多少人願意冒未知或死亡的風險隻為取一個屍胎的化石,這背後必定有什麽隱情。
或許就如同謙肴講的,這個屍胎化石對他們的意義非比尋常。而我也自知沒有權力干涉他人的行為。只不過我對這檔事向來沒有辦法,一提到或聯想到有關生死別離的話題,總會特別控制不住自己。
「你這樣會傷心不完的。」認識沒有多久,謙肴的一句話卻把我摸個透徹。
磕砂......磕砂......
刀尖撞擊結晶的聲響環繞整座洞窟,我終究還是檔不住好奇扭頭往後看。
謙肴對岩石結晶這類東西頗為在行,雖然早就知道這是她的強項,可對石頭有研究的女生還是蠻引我注目的。她先拖住冰斧的前端先在結晶上敲出幾條主要裂縫,裂縫會由下點的先後將結晶石裂出一塊塊區隔,像是不完整的拚圖一樣,後續再由馮心他們將短刃崁入裂縫中,運用杠杆原理將結晶敲下。
大致上和敲石筍的步驟雷同,但這結晶石相對堅硬的許多,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看,子車與馮心的效率比我高N倍,沒有多余的動作下手一樣精確。我看著那女媧的面容,有股說不上的熟悉。
......
嘎啊啊......啊......
就在他們在女媧腰邊敲敲打打的同時,刹那間一聲高分貝的淒叫聲從那女媧的喉嚨間撕裂開來,沒被結晶鉗製住的蛇尾似驣龍飛天般激烈的甩打在地,水晶洞窟霎時震天搖地。女媧的蛇尾不斷掙扎甩彈,每打在地一下頂上的結晶石塊便紛紛墜落,這事情來的突然,大夥都沒料到,沒想到過了幾千萬年這隻女媧居然還如此有力。
從高處落下的水晶柱猶如一隻隻長槍,無情地刺入岩地。我的皮膚給爆裂的石塊割開了幾到傷口,我嚇得快速跳到一邊,背部緊貼著壁面,想減少被這些水晶長槍刺穿的機率。子車他們也好不到哪,被突如其來的反擊震的扎不住腳,都從蛇身上滾落下來,但他們伸手好,凌空翻了幾圈後漂亮著地。
女媧的叫聲尖銳刺耳,我有點明白為什麽西方有傳言說人魚的歌聲絕妙動聽,具有魅惑人心的魔力,相傳在海上有不少水手被人魚的歌聲吸引就此失去蹤影。那女媧的聲音激亮高亢,像極了歌劇院裡的高音女伶。
我畢竟不是受西方教育長大,對於歌劇這種音樂藝術實在沒有欣賞的天分,對我而言她發出的極高音頻就像是淒厲魔音。
女媧淒慘的叫聲持續蕩揚,長長的蛇身也攪動的厲害,像是即將從岩壁裡掙脫而出。水晶岩牢牢地抓住女媧的軀體,但隨著她不斷的劇烈掙扎,原本沒入岩層間的半邊皮肉被扯開,逐漸脫離水晶岩的牽製。
最終她成功脫出岩層,重重的倒趴在地。她整個這後腦杓到背部皆已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脊隨和頭骨,部分體內髒器裸露在外,清晰可見。
目睹這一幕我訝然失聲,眼看心臟就快突破胸前肋骨,下意識的將手掌按住胸前,嘴裡又嘗到膽汁的味道。
女媧倒地後一時之間沒了動靜,背部朝上,血紅一片攤在我們眼前。
我轉頭面像子車有點責怪的問:「你不是......說她死了嗎?」
他眼神嚴肅,兩道挺眉都糾在一塊,
「嗯......」 我視線又掃向其他兩人,他們的臉色也是不可置信多過驚訝,神情相當凝重,可想而知三人同時判斷錯誤是多麽嚴重的一件失誤。
洞裡寂靜一片,只聽到我的呼吸聲。這隻女媧她怎麽了,被囚禁在這裡幾千萬年,怎麽突然就不顧性命的想要掙脫呢?
我並沒有質疑馮心他們的判斷能力,他們這方面的經驗確實是老手。再說我也覺得這女媧詐死的可能性很高......但就是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之前那兩個人來到這個空間,困在她所設下的幻術裡面直到死亡,這女媧大可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們,為什麽她中途卻收手了。莫非這女媧也不忍心我們死於非命,見我們沒有危害變解除了幻覺的屏障,正所謂惻隱之心人人有之?
我腦子裝滿了對這件事所有矛盾,沒有發現眼前的變化,在我來不及反應之際,隻感受到腹部傳來一陣撕裂的痛處,那隻女媧用飛快的速度向我襲來,那對獠牙狠狠咬住我的右腹,我直覺想出手打掉她。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及其悲淒的涼意泛上我的心頭。
明白這隻女媧如此掙扎的原因,視線糊了一片。
不管她是什麽生物,有腳也好沒腳也罷,我感受到此刻她只是個女人,一個隻想保護自己孩子的女人。
為母則強,無論是不是會遭受全族背棄、失去權力,甚至選擇苟延殘喘地活著,全都只因為她是個母親。不管這一胎是男是女,無論這個孩子帶給她的是福是禍,她都甘之如飴,身為一個母親,孩子是她的全部,她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僅僅如此而已。
我心裡難掩激動,腹部感覺不到痛楚,我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瞳孔是非常清澈美麗的寶石紅,而她用最激烈的方式,將她的悲哀訴說於我。
真的只是一瞬間,什麽叫做撕心裂肺的痛,我刻骨銘心知道。
這時馮心一個箭步向前一掌朝女媧的後頸椎劈下,只見她的頭部呈90度扭曲,松開對我的咬力,支離破碎的身軀倒臥在一旁。
「你做什麽?」我用盡全力朝馮心大吼。
「若真要的取她性命, 就得斷頭。」馮心說的面無表情,徹徹底底地激怒了我,此刻我也沒衡量和他實力的差距,舉起拳來朝他臉揮,他閃的俐落更讓我心有不甘,加重了揮拳的猛勁,失去理智的對他拳打腳踢。
子車與謙肴把我架開,我依然不停的怒吼,拳腳發瘋似的在空中揮舞,心裡痛恨他的殘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我臉上,我頓時失去了平衡跪坐在地。
「你想讓她的靈魂永遠困在這裡嗎?」馮心怒吼一聲,震天撼地。
我左耳極痛,幾乎站不起來,與他怒瞪了一會,他怒視著我,渾身顫抖。
我爬到那女媧身旁,將她的頭一把抱起。絢目的寶石紅已蒙上了一層薄的霧,我的雙眼噴出淚水,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雙手將她抱得更緊,她的屍身很重,那是她生命的重量。
別執著了,我在心裡告訴她。知道妳舍不下孩子,但他已經不在了。妳要相信他的靈魂會有更好的去處,妳的責任已經盡了,不要再執著了。
捧在懷裡那對寶石紅的眼眸,落下了滴滴真珠。
不久後,女媧的屍首漸漸轉為乾癟的樣態,肉身一片片剝落最後化為塵土,只剩一副枯骨還留在原地,證明她曾經活過。
子車彎下身從我膝蓋旁撿起了一小顆圓球型的結晶,默默地交給馮心。
謙肴也從後頭緊緊環住我的肩,她的力道不輕,連指頭都泛白了。
人類這種生物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靈魂的呢?
或者說,靈魂這種東西,是什麽時候開始支配著人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