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幽靜依然,隨著樹影的漸漸拉長,西邊天空最後一抹雲霞也趨於暗淡,整個天穹黑了下來。
夜風習習,秋涼滿山。遇真宮內幾處地方火把通明,來往巡邏,剛過亥時,就見老君殿旁邊的一處偏宅處走出一個胖子,挑著一個擔子,一邊籃子裡面有些白面饃饃和碗筷,另一邊是一桶稀粥。晃晃悠悠順著小徑出來,轉了一個彎,進了一座月亮門,裡面是一片麥地。麥地盡頭是一座低矮的房屋,看樣子是平時儲藏工具和糧食的所在。兩個黑衣大漢正無聊地靠著房板聊著天。見胖子過來,其中一個嘎嘎笑著,聲音好似破鑼一般:“趙四爺,又來給這些雜毛道士送吃的啦。”
趙胖子聞言哼了一聲,沒怎麽搭理喊話的大漢。那大漢也不生氣,笑道:“我說趙四爺,我們哥倆可也還沒吃好呢,這白面饃饃不如先讓我們吃幾個再說,那些雜毛們平素裡少吃一些也是餓不死的。”
另一個大漢也笑道:“趙四爺,老劉說的有理啊。雖然是閻君的吩咐,不過差不多做個樣子也就是了,您老倒是實在,每次都給拿這麽些吃食,四爺,不是我說你啊,平素裡咱們兄弟多跟你要些吃的,可都沒見你這般大方過啊。”
趙胖子仿佛嫌煩一般,聞言皺著眉頭,甕聲道:“你倆別跟我括噪了,這事是閻君吩咐下來的,老趙我只是照著閻君吩咐做事而已。還有,你們兩個吃貨,剛他媽的吃完了酒肉,這才多大的功夫,連幾個饃饃也搶著要吃,上輩子餓死鬼托生嗎。”
兩人見趙胖子動氣,忙笑呵呵地道:“四爺別生氣啊,我們兄弟倆這也是閑著蛋疼沒事可做啊,這份差事太也無聊,這不趕巧你老哥過來,就打個哈哈嗎。”邊說著邊向一旁的一座菜窖走去,將上面的大石推開,向著裡面大喊:“各位神仙,四爺又給你們送吃的啦,還不趕快過來。”邊說著邊嘟囔著“你們修了這麽久的道,怎麽還食人間煙火,果然都是一群無良雜毛。”
趙胖子聞言哼了一聲,用繩子將饅頭和稀粥順了下去。
這菜窖也不算小,此時有七個人坐在麥草上。最中間的一個道士仙風道骨,留著雪白長髯,面色紅潤,看年紀應該在花甲左右,此時正閉目養神。旁邊的六個道士老幼均有,老道身旁是一名二十五六的青年道士,束發道冠,手持拂塵,一身黑色道袍,臉色紅光,眼睛睜合之間精芒閃現。
見食盒垂下,沉聲向一旁的一個二十上下的道士道:“守真,將食盒拿過來吧。”
那年輕道士應了一聲,將饅頭和稀飯從繩子上解下,又將旁邊一支空桶和一個空竹籃拴在繩索上。應該是中午時的食盒。
趙胖子見狀,一提繩索,甕聲道:“諸位道長,若是不夠吃下次來時告訴老趙一聲,諸位慢用吧。”
說罷,挑著空桶轉身就走。
兩個大漢見趙胖子走遠,才呸了一聲。“這死胖子不就是個廚子嗎,整天陰沉著一張餅子臉,他媽的,老子要不是看在平日他能多給些酒菜的份上,早就拾掇這老小子了。”
兩人罵罵咧咧地聊了兩句,就又靠在倉屋前打起盹來。
月光灑在菜窖口,眾道士分別拿著瓷碗喝著米粥分吃著饅頭,只有老道士正襟端坐,雙目微閉,眾人也不去打擾。等眾人吃的差不多了,叫做守真的小道士將碗筷放進米桶裡,又退回原位置。
黑袍青年道士看著老道士,幾次欲言又止。就聽得老道士緩聲說道“一凡,
你心亂了。” 黑袍道士聞言低聲道:“師傅,咱們就這般放任他們胡作非為嗎,一凡這些天想了很久,終是想不通。”
老道士聞言道:“非是放任,萬事皆有定數。”
黑袍道士聞言點頭應是。
老道士低聲頌道:“青天莫起浮雲障,雲起青天遮萬象。萬象森羅鎮百邪,光明不顯邪魔王。我初開郭天地清,萬戶千門歌太平。有時一片黑雲起。九竅千門俱不寧。是以長教慧風烈,三界十方飄蕩徹。雲散虛空體自真,自然現出家家月。月下方堪把笛吹,一聲響亮鎮華夷。驚起東方玉童子,倒騎白鹿如星弛。逡巡別轉一般樂,也非笙兮也非角。三尺雲敖十二徽,歷劫年中混元劍。玉韻琅琅絕鄭音,輕清偏貫達人心。我從一得鬼神輔,入地上天超古今。縱橫自在無拘束,心不貪榮身不辱。閑唱壺中白雪歌,靜調世外陽春曲。吾家此曲皆自然,管無孔兮琴無弦。得來驚覺浮生夢,盡夜清音滿洞天。”
老道士吟誦的音調抑揚頓挫,每個字句仿佛都有魔力一般,聽得其余眾人自覺心神清淨,躁心漸去。這本是丘處機真人《磻溪集》中的青天歌。
老道士頌完後,又道:“凡塵本是外物,想要修得脫凡之身,就要心靜無波,澄澈如水。丘祖武學功蓋當初,但是單憑武力並不能解萬民塵緣之苦,是以丘祖遠走塞外,以道家清修之法,世上至臻之學說服成吉思汗,挽救無數蒼生。此非凡夫武者所能也。此青天歌乃是丘祖心力所做,世人多取其豪放,卻不知此乃修身修道之心得,乃是道家內丹功法的體悟。一凡,你自幼聰慧,人也耿直不阿,但終是塵心太重,難以脫去皮囊之因果。我亦知與你塵世親緣有關,但若你始終不得放下,此生怕是要止步於此了。”
黑袍青年道士聞言低頭道:“老師教訓的是,一凡羞愧不已。”
老道士歎了口氣道:“你的事情,終須你自己做個了斷,如此方能真正放下,超脫凡塵。等此間事了後,你就下山去吧。無念方能靜,靜中氣自平。”
黑袍青年道士聞言神色複雜的應了聲“是”。見老道士已經閉口不語,默默修行,也在心中歎了一聲,打坐起來。
秋雲掩月,鶴山上刮起一陣瑟瑟涼風,松濤回響,月光暗淡下來。婆娑樹影間,一隻大鳥般的影子從樹的縫隙間悠然飄過,落在老君殿的殿上簷頂,匍匐於琉璃瓦上,探出頭向著玉皇殿下觀察著,卻不是朱耀斌是誰。
夜色已深,倦鳥歸巢,萬籟寂靜。玉皇殿左側廂房處卻是火把通明,松油的劈啪燃燒聲在深夜中聽著格外清晰。“白天才隻八個人,這如今又多了四個,糟糕,這背判官筆的老頭子不是宋明遠身邊的葉修明嗎。”朱耀斌心下一沉,心道:“早該想到的,韃子小王爺既然在這裡,宋明遠必然也在身邊,只是今天沒有現身,卻是讓我險些忽略了這事。宋明遠武功雖然遜於師傅,也是一流人物,不是我能對付的,今晚行事需更謹慎一些了。”
只見葉修明對著其他十一人道:“明天就是升仙台武擂,眾位兄弟晚上打起點精神。”伸手一指被鎖的房門繼續道:“這兩位身份不凡,王爺交待的清楚,兄弟們招子要放亮了。”
葉修明說完,就聽得一聲陰冷地聲音略帶諷刺地道:“我說姓葉的,好大的威風啊,咱們冷氏兄弟在這,可不看你裝大尾巴狼的,哼,幽冥教的眾兄弟還輪不到你們金星教來指手畫腳。”
葉修明病懨懨的看了冷幽冷冥一眼,咳嗽一聲,說道:“兩位兄弟何必這麽見怪,咱們都是為陳盟主和王爺辦事的人,傷了和氣總是讓下人們笑話。”
冷幽哼了一聲,道:“葉老鬼如今倒是說的好話,以前的暴脾氣改了不少,反倒讓兄弟們落下不是了。”
葉修明淡淡地笑道:“死過一次的人了, 還有什麽看不淡呢。兩位兄弟,閑話咱們也甭說了,還是警戒著點,別出了什麽么蛾子才好。”
冷冥嘎嘎笑道:“你葉老鬼還真是越老越回去了,這遇真宮如今天羅地網,就憑長樂山莊那些攢雞毛湊膽子的貨色,來多少咱們兄弟撂倒他多少。”
葉修明聞言只是拱拱手,一陣咳嗽。
黑白無常見葉修明不回話,兀自冷笑幾聲,也不多言語。
朱耀斌屏住呼吸,心頭卻是焦急不已。心想:“葉修明和黑白無常若是在這裡,憑我一人之力想救下凌兄弟和黃姑娘難比登天啊,這可如何是好。”又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個藍衫少年,想起此人輕功高絕,又答應出手相助,若是當時應允,也許事情還有轉圜。不過隨即又想到:“朱耀斌啊朱耀斌,這位兄台與你只是萍水相逢,他古道熱心,縱是武功有獨到之處,畢竟添了這麽一個人,面對這些魔孽巨摰,依然雙拳難敵四手,平白的還陷好朋友於危境。”這般胡思亂想著,心中漸漸煩悶。
此時夜風吹過,山峰間松濤回響,就見一個黑衣打扮的侍衛匆匆跑到牢房處,對葉修明和黑白無常躬身施禮道:“小王爺有請幾位到玉皇殿議事。”
葉修明哦了一聲,說道:“那幾位已經到了嗎?”
那侍者道:“王爺沒有說。”
葉修明點點頭道:“知道了,你加派些人手,這地方不能出亂子。”
那人點頭稱是。
葉修明回身看了黑白無常一眼,兩人也知道此時不是鬧別扭的時候,也都點點頭,三人便一起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