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谷。

　　若是在江南，正月下旬時天氣已漸漸回暖過來，有些地方甚至早就連花都開了，但落雪谷地處偏北，此刻尤自天寒地凍，這天更是又下起了一場大雪。

　　元宵節過後，過年時的熱鬧氣氛終於又沉寂了下來，谷中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同樣平靜下來的，似乎還有洛清雪的心。

　　舊年已去，舊人已遠。

　　冬去春來，往複循環間，人的心也悄悄沉寂了許多。又是一年伊始，萬物已在殘冬中慢慢複蘇，心中的傷口終於也漸漸開始結痂。

　　雪後的落雪谷，萬般俱籟。

　　聆風樓裡，洛清雪又一次倚窗獨立，癡癡的望著屋外的雪景。

　　有風兒吹來，屋角處的風鈴碰撞著發出了一陣悅耳的響聲，一聲聲，盡數落在了女子孤寂的心坎上。

　　更有風從窗戶間吹進來，吹在了女子臉上，吹起了她的秀發。

　　洛清雪輕輕攏了攏身上的衣衫，隨即素手伸出，似是想要將面前的那一縷清風抓住，然風兒只是在她掌心打了個轉兒後，很快便又從指縫間悄悄溜走了。

　　她頓時隻感覺心頭空落落的，驀然間，一股濃重，並且是很熟悉的孤寂感已緩緩將她整個人完全包圍。

　　不知為何，心頭忽又眨起了一陣酸澀。她苦笑著，喃喃道:“風，不知此時此刻，你又在何處”?

　　她像是對著那風，又像是對著屋外的大雪，更像是對著她自己，輕聲問道:“你說，他還好嗎”?

　　沒有人回答。

　　連她自己都沒有答案的問題，誰又能回答。

　　與此同時，距落雪谷向東千裡之外的某處小鎮上，原本靜倚在窗前的楊曉風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豁然抬頭向西而望，灼灼目光如火焰一般，竟似連這冬日的清寒也被逼退了幾分。

　　“楊大哥……”，林雨涵柔和的聲音適時在身後響了起來，道:“你在看什麽呢”?

　　楊曉風淡淡一笑道:“沒什麽”。

　　屋外，已是黃昏，斜陽殘照。

　　趕了五天路後，今日午後楊曉風和林雨涵終於趕到了這處小鎮上，隨意找了家客棧住了下來。

　　這處小鎮叫紅石嶺，鎮外不遠處有一片暗紅色的矮山，山上全是紅褐色的亂石。

　　“那就是血月山了，不知明日的拔頭大會上又會發生什麽……”，林雨涵望了望窗外，歎氣道:“唉……，也不知這趟血月山之行到底是福還是禍”。

　　楊曉風冷淡道:“不管是福是禍，既然來了，暫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雨涵一陣神思，忽柔聲笑道:“楊大哥，你有聽說過這血月山的傳說嗎”?

　　楊曉風好奇道:“什麽傳說”?

　　林雨涵緩緩閉上了眼睛，悠然神往道:“聽說，每次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前方山上的那些石頭便會將原本皎潔的月光映成淡淡的暗紅色。而且，月落之時，被紅石映照著，天際的明月就像是停在了一片紅霞之上，所以這裡的人便將這座山稱為歇月山。怎麽樣，這個傳說很浪漫吧！”

　　楊曉風點頭道:“是很浪漫。但既然是歇月山，怎麽現在又稱做血月山了呢”?

　　林雨涵立時氣惱道:“這還不都是九幽老怪在歇月山上扎根創立九幽門後做下了許多血腥狠毒的惡事，故而這原本好好的歇月山現在便成了惡名昭彰的血月山了”。

　　楊曉風微微搖頭，歎息一聲，多少有替美景惋惜之意，忽又疑惑道:“不對呀，

我們才剛到這裡不久。這歇月山的傳說妳是如何知道的，莫非妳之前來過這裡”?　　林雨涵並不答話，只是莞爾一笑，隨即走到楊曉風眼前緩緩轉了個圈，狡黠道:“你現在明白了”?

　　楊曉風不明白。非但不明白，反而徹底發懵了，不解道:“明白什麽”?

　　林雨涵無語中。白了楊曉風一眼道:“你不覺得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嗎。像我這麽漂亮的女孩子，不管走到哪裡，總免不了有男人要上來搭訕的，比如有關歇月山的這則傳說便是這店裡的小二哥剛剛告訴我的。你不知道，雖然這大冷天的，但人家還特意約我出去看月亮呢，要不是怕凍著，我還真就去了呢”。

　　聞言，楊曉風頓時一臉黑線，錯愕道:“呃……，這個……，雨涵啊，妳就不能謙虛點嗎”?

　　“嘿嘿……”，林雨涵被楊曉風的神態逗得大樂，輕輕一笑道:“走吧，我帶你去一處好地方”。

　　楊曉風心裡頓時有了一絲不好的感覺，驚問道:“去……去哪裡”?

　　林雨涵愈發笑的歡了，心情更是大好，俏皮道:“剛剛的小二哥約我出去看月亮的計劃雖然失敗了，但他還約了我出去吃美食呢。聽他說這裡的黃羊肉味道極其鮮美，我本不想答應的，但你也知道，我們女孩子一向對美食沒什麽誘惑力的。考慮了一下後我也就勉強答應他了，這會兒正好和你一起去”。

　　楊曉風徹底無語，道:“人家只是約了妳，妳拉著我一起去像什麽樣子”。

　　林雨涵不由分說，一把扯住楊曉風的胳膊道:“那有這許多話，趕緊走吧”。

　　楊曉風無法，愣是被女孩生拉硬扯著強拽出去了。

　　剛出門，便見一人已在廊下等著，而且看樣子已經等了好一陣子了。

　　林雨涵捏了捏楊曉風的胳膊，嘿嘿笑道:“楊大哥你看，就是他了”。

　　楊曉風抬頭掃視了對方一眼，見是個很清秀的小夥子，年紀大概和自己相仿。看到這裡，他很有些無語。

　　小二哥早已等得有些焦躁了，見林雨涵出來，立即迎上前來，頗為拘謹的一笑，低聲道:“林姑娘，妳來了”。

　　林雨涵俏皮道:“小唐，不是說了請我吃東西的嗎，咱們這就走吧”。

　　小唐慌忙答應道:“是是是，這就走，這就走”。

　　正要走，他忽然看到了楊曉風，頓時狐疑道:“林姑娘，這位公子是……”?

　　林雨涵剛要說話，楊曉風早搶著答道:“唐兄，我是雨涵她大哥”。

　　“大哥……”，小唐一愣，趕緊陪笑道:“林大哥好，我叫唐玉飛，和林姑娘是剛剛認識的朋友”。

　　林雨涵甜笑道:“唐公子，你剛剛說約我吃飯是不是”?

　　唐玉飛連連點頭道:“是啊，是啊，我還擔心姑娘妳不肯賞光呢”。

　　林雨涵瞟了一眼楊曉風，柔聲笑道:“是這樣的，雖然公子隻約了我一個，但我還想帶上我大哥，不知方不方便啊”?

　　“這……”，唐玉飛臉上明顯閃過幾絲失望，一時低著頭沒有回答。

　　林雨涵淡笑道:“若是不方便的話，那就算了吧”。

　　說完，作勢便要回屋。

　　唐玉飛慌忙攔住，道:“姑娘說什麽話，既是大哥要去，我求之不得呢，怎麽還說方不方便。吃飯嘛，自然是人越多越熱鬧”。

　　林雨涵馬上就來了一個能甜死人的笑容，道:“這就好，這就好”。

　　唐玉飛只有乾笑。

　　“哥，你看唐公子這麽熱情，我們總不能拒絕吧”，說著話，林雨涵拉住楊曉風的胳膊便往外走。

　　唐玉飛趕緊讓出路來，朝前做了個極恭敬的手勢，道:“姑娘請”。

　　楊曉風苦著臉道:“雨涵，既是唐兄盛情難卻，那妳去吧。夜間風大天冷，不要玩的太晚了。我嘛，趕路累了，想早些休息，就不去了”。

　　林雨涵腳步一頓，拉著楊曉風胳膊的手忽然也是一僵，不過卻沒說話，只是微不可查的向唐玉飛使了個眼色。

　　唐玉飛臉上的笑容也略微一滯，隨即又立刻笑著道:“林兄這就有些客氣了。俗話說有緣千裡來相會，既是相逢，便是有緣，在下能在這紅石嶺與林兄和姑娘相逢，這是多大的緣分，萬望林兄莫要辜負我的一片拳拳之心”。

　　林雨涵立馬接話，道:“是啊，哥，你客氣什麽。我們還是趕緊走吧，剛剛聽唐公子說了許多這紅石鎮的各種美味小吃後，我早就等不及要去好好品嘗一番了”。

　　“姑娘說得對……”，唐玉飛攛掇道:“只看林兄和姑娘的氣質便知道你們兄妹是世家子弟，想必家規嚴謹，林姑娘平日裡甚少出門吧。難得出來走動，一定要嘗嘗我們這市井間的味道，雖不是什麽珍饈稀奇之物，但相比起你們平時吃的美味佳肴來卻也別有一番嘗處的”。

　　楊曉風搖頭道:“還是隻你們去吧，我真的有些乏了，就不去了”。

　　唐玉飛沉聲道:“林兄這就不對了，好不容易帶妹妹出來一趟，幹嘛卻要這般執拗，連妹妹要去吃個嘴都不相陪，難道就不怕姑娘一個人出去，萬一生出些許意外來怎麽辦”。

　　楊曉風無法，隻得道:“那好，我們一起去”。

　　三人當即出了客棧，隨著唐玉飛一路而去。

　　鎮子很大，不過好在唐玉飛熟門熟路，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專門擺攤買賣各種小吃的夜市街。

　　天雖冷極，但此刻夜市卻很熱鬧。男男女女，或單或群，極其喧囂繁雜。

　　一路走過來，蒸的、煮的、炒的、燜的、涮的、烤的，各種攤位緊緊排列著;山間的、林間的、海裡的、地頭的、家養的、野獵的，各種食材數之不盡。早看的林雨涵眼花繚亂，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立刻便迫不及待地要找個攤位坐下來個大快朵頤一番。

　　不料唐玉飛卻不慌不忙的勸道:“姑娘莫急，這不過只是外間的小攤位，人多客雜，也不清靜。天這麽冷，我們還是到裡面尋個有門面的店坐下來，煨上火慢慢吃也不遲”。

　　林雨涵雖已有些著急，不過聽唐玉飛這般說，隻好先暗暗咽了口口水。

　　三人當下又往前走，俞往裡面人俞多，攤位也越來越緊，林雨涵肚裡的饞蟲也越來越鬧騰的凶了，不過也隻得強忍著慢慢往裡面擠。

　　又走了一大段路後，唐玉飛終於停了下來，隨即用手指著前面一間店面道:“就是這家了。林姑娘，林兄，請隨我來”。

　　其實根本就不用他說，林雨涵早扯著楊曉風進了店裡，唐玉飛趕緊隨後跟上。

　　店面不算大，裝飾卻極清雅。

　　唐玉飛先招呼夥計開了個小雅間。另有夥計過來招呼道:“承蒙下顧，不知尊客要吃些什麽”。

　　唐玉飛也不要菜譜，隨口道:“先上一桌暖鍋，外加一個烤爐。兩份鮮羊肉，一份涮，一份烤。另外再要一份小牛腿肉、一份黃狗肉、一隻地道黃土雞、一份豬肚、一份豆腐、一份白菜、一份土豆片……”。

　　在店夥計越來越燦爛的笑容中，唐玉飛一口氣至少要了十八樣菜方才停歇，卻又問林雨涵，道:“姑娘還要再加嗎”?

　　林雨涵使勁咽了咽口水，目光柔柔的問楊曉風道:“哥，還要不要再加些菜”?

　　楊曉風立馬搖頭道:“行了行了，光這些菜都已經夠八九個人吃了，還加不全都浪費了嗎”。

　　林雨涵努了努嘴，嘟囔道:“那就要這些吧”。

　　“好……”，唐玉飛點了點頭，衝店夥計笑道:“那菜就先要這些，再加兩壇二十年陳的瀘州老窖”。

　　“是是是。幾位尊客稍候，酒菜馬上就來”，店夥計陪著笑，諾諾而退。

　　三人進了雅間才剛剛坐下，酒菜便端了上來。

　　林雨涵早已等的很不耐煩，迫不及待地便去動筷。

　　楊曉風卻對滿桌的酒菜連看都未曾看一眼，只是目光直直的注視著唐玉飛，淡淡道:“我剛剛聽雨涵說，唐兄是這紅石嶺客棧中一個跑堂的夥計，想來月錢最多不過就一到兩千錢，可剛剛這一餐少說也得一兩銀子，著實讓唐兄破費了”。

　　唐玉飛臉色一滯，隨即乾笑道:“林兄說哪裡話，能有緣識得像林姑娘這樣的絕世佳人，花幾個錢算什麽呀”。

　　似乎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太妥當，他立即又陪笑道:“在下說話直接了些，姑娘莫怪”。

　　林雨涵夾起一塊豆腐片放嘴裡細細嚼碎了，咽下去後，這才笑道:“沒什麽，本姑娘不是那種羞答答的大小姐，不會因一句話便生氣的。你這樣說，我反而很高興呢”。

　　話雖說得輕松，然而她夾菜的手卻忽然頓了頓，只是卻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唐玉飛的答話還是因為楊曉風的問話。

　　女孩這極細微的動作，楊曉風和唐玉飛似乎都沒看到。

　　聽女孩這樣說，唐玉飛忙道:“這就好，這就好”。

　　“的確很好……”，楊曉風目光淡然，臉上神色卻有些奇怪，微眯著眼，淡淡笑道:“對雨涵來說，也的確沒什麽”。

　　此時，不光他臉上的神情有些奇怪，他這話更說得有些奇怪。但他到底在奇怪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