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風正在愣之際，忽然被身旁的一聲冷哼驚醒。

　“哼……”，林雨涵冷哼一聲，臉色更是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塊一樣，頗為不滿地盯著柳如煙離開的方向，顯然很是生氣。

　楊曉風感覺頭一陣疼，伸手輕輕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和聲問道:“又沒人惹妳，幹嘛生這麽大的氣啊”?

　林雨涵又是一聲冷哼，生氣道:“好好的一管蕭，你幹嘛隨隨便便就送給她了”?

　“不是送，是還……”，楊曉風輕聲道:“再說了，那管蕭本就是人家門中之物，如今還給別人，難道不對嗎”?

　“可是……”，一個女孩要是想鬧騰，從來都是不怎麽講理的。林雨涵當然也不例外，當下，她本也要好好鬧騰一番的，但當她和楊曉風目光相接的時候，忽然就安靜了下來，瞬間安靜了下來。隨即更是垂著頭，再不說一句話。

　楊曉風伸手，輕輕在女孩的肩頭拍了拍，道:“雨涵，別人的東西始終是別人的，縱然妳曾擁有過一段時間，但最後，終究還是要還給人家的，妳說是不是”?

　林雨涵身子忽然一震，劇震。女孩豁然抬頭看著楊曉風，溫柔的雙眼中早已流下了兩行清淚。

　隨即，更以手掩面哭著跑出去了，遠遠的，依舊還能清晰的聽到她的低泣聲。

　楊曉風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拉住她，可最後卻什麽都沒有拉住。

　是他剛剛又說錯話了嗎，還是林雨涵太敏感了?

　他只有苦笑。

　夜很快過去。

　楊曉風正在洗漱的時候，林雨涵已迫不及待地跑進來拉著他不由分說就往外走。

　看她此時的這股子活潑勁，顯然，昨晚上的事恐怕早就被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楊曉風一邊還在擦臉，一邊問道:“怎麽，我們這麽急著幹什麽去”?

　林雨涵笑道:“回去”。

　“回風月教”?

　“不然還能回哪兒去”?

　楊曉風腳步立時一頓，不過根本就不容他多想，早被林雨涵強拽著從山依居裡給拖了出去。

　“雨涵，房錢還沒結呢”。

　“放心，我早就結了”。

　“我可是身上有傷的人，好歹也找個車啊”。

　“放心，金護法已經等候多時了”。

　金陵城。

　回到金陵的時候已是六天之後。

　金陵城一點都沒變，依舊還是那般喧囂，那般奢華。

　不過，人本身卻好像已經變了。

　就好像楊曉風，以前他是絕不會多朝車外看一眼的，每次他都把車窗關得死死的。

　其實他並不喜歡乘車，基本上每次都是騎馬，或者直接走路的。

　可是今天，今天他卻坐在車裡，同時又把車窗大開著。此刻他就像是個好奇的孩子一樣，正聚精會神的盯著車外的每一樣東西。

　他看得很仔細，也記得很仔細。

　這一路上經過了多少攤位，遇到了多少人，甚至拐了幾道彎，這些小事樁樁件件每一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車外到底有什麽好看的東西吸引著他的視線，以至於此刻他臉上甚至竟帶著幾絲興奮。

　是不是他的心又開始漸漸活了過來?

　此刻，他臉上已經少了往日的那種孤獨與落魄，同時卻多了一種悠遠。

　此刻他的心早已經在遠方。

　或者說，他的心從來都在遠方，因為那裡有他牽掛和同樣牽掛著他的人。

　那是他的親人。

　他看著窗外，林雨涵在旁邊看著他。他看得很仔細，她同樣看得很仔細。

　許久後，楊曉風終於從窗外收回了目光，隨即看向林雨涵。這一次，他比剛才看得還仔細。

　以前，他從來都沒有認真看過面前的這個女子，現在，他要好好看看她。他要將她的樣子記在自己心底。

　或許，他本是想要選擇遺忘的，可現在，他要記住她。

　或許，以後他還會偶爾想起他，想起這個在自己最孤獨無助的日子裡曾真心陪伴過他的女子。

　又或許，他可能真的還會想起她，但那不過也就只是偶爾想起一下，僅此而已。

　終於，馬車已在相忘樓前停了下來。

　相忘……相忘……

　人生匆匆一世，生命裡有人來，有人去。留下了什麽，又帶走了什麽?

　似乎，來的依然在來，走的也依然在走。我們都是彼此的過客，似乎一個人的生命並沒有被別的人刻下什麽，而我們也沒有在別人的生命裡留下什麽。

　人來人往，人去人留。似乎，我們依舊還是原來的樣子。

　有些東西，有些人，真的就像流逝掉的時光一樣，如輕煙般隨昨日消散了。

　但是，總還是有些東西，悄悄沉澱了下來，隱藏在心底。不過最後，我們卻還是想著要忘掉它。

　是不是，只有那些根本無法忘懷的，才要刻意相忘呢?

　院子裡很靜，回到了這裡，林雨涵忽然感覺內心舒適極了，也滿意極了。

　她不由感歎道:“回家的感覺真好啊”。

　“是啊，回家的感覺真好”，楊曉風也感慨了一聲。

　只是，他的家呢?

　這裡不是他的家。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遠方。

　便在這時，天空竟慢慢陰了許多，不一會兒後居然開始下起了小雨。

　金陵不似塞北，只要天一陰很快就會下雨，但這雨未免也下得太快了些吧。

　他隻得和林雨涵進屋躲雨。

　楊曉風嘟囔道:“怎麽回事啊，天才剛陰，這雨怎麽說下就下”?

　林雨涵細聲道:“楊大哥你不知道，金陵一向如此，每年的春秋兩季還好，尤其是冬夏兩季，最多雨，而且一下就是好幾天，我們都已經習慣了”。

　果然，就像林雨涵說的那樣，這場雨真的一下就下了好幾天。直下得空氣裡已全是氤氳水霧，下的巷道裡已全是積水時才漸漸停歇。

　這一日，林雨涵又老早的親自跑出去買了剛開市的早魚回來，吩咐廚下燉了一大鍋子鮮美的魚湯給楊曉風。

　女孩如此有心，這些日子以來楊曉風的傷恢復的很快，從離開縹緲那天算起，近半月下來，他身上的傷竟已恢復了大半，至於女孩自己的身體也早已完全恢復。

　這讓林雨涵很高興，不過，唯一讓她有些不滿意的是，如果是她特意出去買的東西的話，楊曉風每次必定都只是吃一點點。

　這一點，讓她很是不解。

　他也曾問過楊曉風，可他卻什麽都沒說。

　或許，他已不忍將這背後的原因告訴她。可總有一天，甚至可能就在這幾天，他不是遲早都要告訴她的嗎?

　遲一些，早一些，又有什麽區別。

　或許，真的有區別吧。他將這原因遲一天告訴林雨涵，她就會少一天痛苦。

　看得出來，這段日子她每天都過得很開心，他不忍在她最開心的時候傷害他，那樣做，太過於殘忍。

　可是，他卻必須殘忍。

　今天雨歇了，林雨涵本想拉著楊曉風出去轉一圈的，可忽然想起了什麽，隻好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楊曉風有些不解，問道:“妳不是要出去嗎，怎麽又不去了”?

　林雨涵嘟著嘴道:“還不是爹爹，他傳信說讓我們回來後就過去見他的，因這幾日下著雨，考慮到你身上有傷怕著了濕氣，也就沒過去。今天既然雨停了，我看我們還是趕緊過去見他吧，免得日後爹爹又說我不聽他的話”。

　楊曉風失笑道:“莫非妳有聽過妳爹的話”?

　“你……”，林雨涵被噎了一下，氣的臉色通紅道:“什麽意思，難道我不聽話嗎”?

　楊曉風忙道:“聽話聽話，妳最聽話了”。

　林雨涵還想再說什麽。

　楊曉風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搶著道:“既然要去見前輩，我們還是趕緊出吧，免得遲了妳爹可就真的要怪妳不聽話了”。

　“好吧”，林雨涵應了一聲便要走。不過，隨即卻又微微皺眉道:“怎麽這都大半年了，你還是稱呼我爹前輩前輩的，聽著多生疏啊”。

　楊曉風淡淡問道:“那我應該稱呼妳爹什麽”?

　林雨涵咬著嘴唇道:“你……你就不能叫他一聲伯伯什麽的，或者……或者叔叔也行啊”。

　“伯伯……”，楊曉風的身子忽然微微一顫， 原本平和的臉上瞬間就閃過了幾絲強烈的痛恨之色，他的目光也瞬間變得痛苦起來。

　“伯伯……”。

　那個殺死他妹妹的人，他也稱其為伯伯。

　曾幾何時，除了父母親和師父外，那個人已是他最尊敬的長者。可是，就在他心裡將他已當做自己最親的親人來看待時，他又是如何對待他的。

　不管當時洛文斌是受了誰的脅迫本要殺他的，但卻誤殺了他妹妹，這是事實。

　雖然滅他清水山莊滿門，導致妹妹慘死的端木敬現在已死在他劍下，雖然他已報了仇，可他死去的親人已經永遠回不來了，這也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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