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鎮。

　　 熱鬧了好一陣子的青山鎮這兩天終於沉寂了下來。

　　 似乎只在一夜之間，那些原本去縹緲峰為端木敬拜壽的江湖豪強忽然就走了個乾乾淨淨。三日前那些人從縹緲峰上下來後，一刻未停就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麽要走得這麽快，更沒有人知道，那一日的縹緲峰頂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過，對於青山鎮上的人來說，這一切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過著自己普普通通的日子。

　　 他們這些人，這輩子始終就隻憑著天性裡的那一份良善去生活著，他們用最純真的態度去對待這世間的一切。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那麽多的陰謀詭計，更沒有什麽善惡是非。

　　 楊曉風一直都很羨慕他們這樣的生活方式。也許，正因為這樣，那日從縹緲峰上下來後，他並沒有立刻跟著風月教的人一道回去金陵總壇，而是留在了青山鎮上。

　　 山依居。

　　 這兩天青山鎮上的生意一向冷清，難得山依居裡還有客人。

　　 今天十四，剛好又是一個月圓之夜。

　　 山依居的某處房間裡，林雨涵百無聊賴的把玩了手中的茶盞一會兒後，終於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興趣，索性雙手支著下顎，聾拉著腦袋發起愣來。

　　 不過，雖然她看似在發愣，但一雙眼睛卻時不時地偷瞄著楊曉風。

　　 至於楊曉風，這兩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總之，相比起之前來，雖然他對林雨涵的態度依舊表現得很冷淡，話也很少，但林雨涵卻總覺得他好像變了許多。不過，她卻不知道他到底是那裡變了。

　　 或許，楊曉風並沒有變，變了的，只是她自己。

　　 然而她卻不知道自己的這種變化到底從何而來。

　　 可能是她在擔心著什麽吧，但她到底又在擔心些什麽呢?

　　 搖晃了一下腦袋，讓自己不再多想。理了理思緒後，林雨涵柔聲問道:“楊大哥，你的傷不要緊吧”?

　　 楊曉風那日受的傷實在太重，或許她所擔心的，正是他的傷。

　　 但真的就只是這樣嗎?

　　 “風，不管以後的路有多難，多苦，但絕不會都還是只有你一個人走。無論你要去哪裡，我都會一直陪著你，永遠陪著你……”。

　　 “……我也不是花瓶，所以，並不是遇到什麽事都要你來保護。同樣，我也會保護你”。

　　 本說好要試著忘記的，可為何曾經的承諾卻又一次撥動了他那沉寂已久的心弦。

　　 發生了那麽多意外，雖然有些承諾並沒有像當初許下時那樣真的去踐行，但有一些卻確確實實踐行過了。

　　 不管他如何努力，可那日在縹緲峰大殿上洛清雪以命相護的情形竟始終回蕩在眼前，已是再難忘記。

　　 只是，揮之不去的到底是心底的記憶本身，還是記憶中的那個人呢?

　　 不知從何時起，他已經根本分不清洛清雪在自己心中的定義，是仇人的女兒嗎，又或者是……?

　　 那日，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她明明已經和端木軒訂了婚。既然已經親口答應了端木軒的提親，可她為何卻又要……?

　　 明月當空，銀輝萬千。

　　 楊曉風斜倚在窗前，靜靜的沉思著。

　　 本以為早已如流水般消逝了的往事，本以為早已如輕煙般消散了的人，這一刻，忽然又再次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怎麽說呢，自打這次從縹緲峰下來後，他忽然感覺自己好像變了許多。

　　 或許，他並不是他變了，他只是又回到了許久之前的樣子。

　　 長夜如訴，月華似練。

　　 良久後，楊曉風終於將目光從外面收了回來，淡淡道:“我沒事”。

　　 “哦……”，林雨涵嘀咕了一聲。一時間，竟再也找不到別的話題。

　　 又一次，她和他之間又一次沉默相對。

　　 楊曉風背對著林雨涵，忽又問道:“妳呢，妳怎麽樣。想必在縹緲峰的這段時間，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那段時間，林雨涵的確是受了太多苦。

　　 可眼下，她卻輕聲笑了笑，道:“我沒什麽的，說起來，我還要感謝那些人呢”。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語氣也變得很溫柔。

　　 “……要不是他們，我恐怕永遠都不知道，你對我，至少還有那麽一丁點的在乎……”。

　　 楊曉風早已經心亂如麻。似乎，總之他的心從來都沒有這麽亂過。

　　 不知為何，此刻他心裡忽然有些害怕起來。可他到底在害怕什麽呢?

　　 是不是，這一刻他忽然發現，林雨涵對自己的這份感情實在已太重，重得甚至已讓他開始有些憂慮。

　　 這樣的感情已經容不得一絲失去，可是，不管他和她在一起會走過多久，但終有一天，他總是要離開的。

　　 到那時，她又當如何?

　　 她是個堅強的女孩。但說到底，她終究只是一個女孩而已。

　　 “雨涵，我……”，楊曉風忽然想說些什麽的，可是話到嘴邊的時候，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實在想不出，此刻，他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麽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女孩卻仿佛明白他的意思，淺笑道:“楊大哥，你什麽都不用說，我們這樣不就很好嗎”。

　　 “或許吧”，楊曉風只有笑。

　　 此刻他正背對著女孩，要是他正面對著她的話，林雨涵就會發現，此時他臉上的笑容有多麽苦澀。甚至，在他苦澀的笑容之中，還夾雜著太多太多的無奈。

　　 夜更靜了，月色也更加寂寥。

　　 林雨涵忽然快步上前，在他身旁站下，注視著某個方向，道:“楊大哥你聽”。

　　 “聽什麽”?

　　 “蕭聲”。

　　 “蕭聲”?

　　 楊曉風側耳細聽，果然，暗夜裡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蕭聲。很淡，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不過卻很清晰。

　　 林雨涵聽了一陣，隨即微微皺眉。忽然，她轉頭看著楊曉風，訝異道:“楊大哥，這不就是那日你在縹緲峰大殿上吹奏的那支曲子嗎”?

　　 楊曉風點頭道:“這的確是那支曲子”。

　　 “什麽……”，林雨涵驚問道:“莫非還有別的人也會這支曲子”?

　　 楊曉風已解下了背後的布包，取出玉蕭，看了一陣後，默然道:“這支曲子還有這管蕭都是我偶然間從我和師父隱居的那處幽谷的一個山洞裡得到的，聽師父說，這好像是什麽天音門的遺物。想來還有別的人會這支曲子也不奇怪吧”。

　　 林雨涵思慮一陣道:“這麽說，此刻吹這首曲子的就是你所說的這個天音門的人了”?

　　 楊曉風淡淡道:“天音門百十年前在江湖上曇花一現，以音殺之法驚豔武林。後來卻突然沒落，個中緣由外人不得而知，不過，天音門有後人在世也不足為怪吧”。

　　 這一刻，他眼前忽然又浮現出了幾日前夜裡偶然遇到過的那個女子。

　　 “天音門……音殺之法……”，林雨涵沉吟一陣，嘀咕道:“不對呀。我此刻聽來，這支曲子除了意境悠遠之外，似乎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呀。怎麽當日你在縹緲峰大殿上吹響這首曲子的時候，那些原本要殺我們的人忽然就像入了魔似的，瘋狂拚殺起來了呢”?

　　 楊曉風冷淡道:“一首曲子而已，哪有什麽魔力。真正入魔的，從來都只是人心”。

　　 “人心……人心……呵呵……”， 林雨涵忽然歎息著笑了笑。不知為何，此刻她心裡竟有幾絲憂傷的感覺。可是，她卻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憂傷，是為人心，還是為她自己呢?

　　 “唉……”，最終就隻余下一聲幽幽歎息。

　　 楊曉風同樣也低低歎息了一下，隨即揚起手中的玉蕭，放到嘴邊，緩緩吹奏了起來。

　　 悠揚的蕭聲，順著月色，傳出去很遠，很遠。

　　 他這裡蕭聲響起的時候，那另一邊的蕭聲忽然就停頓了下來。

　　 淡淡的蕭聲，似幽怨的女子，在寒夜裡孤獨的低訴著對心底之人的相思。

　　 聽著聽著，林雨涵就醉了。

　　 他癡癡的看著楊曉風，靜靜的聽著，也不知道讓她沉醉的，到底是這蕭聲還是楊曉風本身。

　　 聽得太過入迷了，以至於林雨涵竟沒有發覺，楊曉風早已一曲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