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風空著的左手忽然就握緊，端著酒杯的右手也劇烈顫抖了一下，落寞的雙眼中更是射出了兩股厲芒。

　他看著孔言書，良久，卻只是淡淡笑了笑。

　孔言書同樣淡淡笑了笑，可是他卻比楊曉風笑的還要苦澀，道:“你空有一身驚絕天下的劍法，可是你心中卻沒有內在的精神支柱。你沒有野心，你更沒有**，你雖然活著，可是你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何而活著;你雖然有自己的意識，可是你卻一直都無法擺脫自己的宿命;你想逃避，可是命運卻將你一次又一次的推到漩渦中心;你想做個普通人，你隻想過平平靜靜的日子，可是你所交集的卻全都是當今武林中最炙手可熱的大人物。你一直都只能被命運牽著走，所以我說，你其實過得很可憐……”。

　“哈……呵呵……”，楊曉風清笑道:“你說我可憐，那你呢，你又比我能好到哪裡去”?

　“是，我也很可憐……”，孔言書竟不否認，同樣也笑道:“我可憐，但卻不可悲”。

　“難道我很可悲”?

　“你的確很可悲……”。

　楊曉風這次竟然沒有再反駁，甚至還點了點頭，道:“或許，你說的對，我的命運的確很可悲”。

　孔言書搖頭道:“你錯了”。

　楊曉風皺眉道:“你說我錯了”?

　“是，你錯了……”，孔言書淡淡道:“命運與你，的確是很可憐，但你的可悲卻是你自己造成的”。

　楊曉風竟無言以對。

　孔言書接著道:“你因為受過太多的傷害，所以你害怕失去，甚至，你都已不敢再去爭取。你想逃避，可是你忘了，這是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越是逃避，麻煩便會越多，同時，你受到的傷害，你失去的東西也就會越多。你空負有一身天下無雙的武功，可是你骨子裡卻很懦弱。所以，你遇事猶豫、彷徨、只知道一味的忍讓、只有在被完全逼到絕路上的時候才會偶爾反抗一下。你將情感看得太重，你對某些人的依賴也太重，以至於當你離開她的時候，你竟將自己的心完全封閉了起來”。

　沉默，楊曉風沉默著。似乎除了沉默之外，剩下的，也還是沉默。

　孔言書言辭犀利，接著道:“你想要幸福，你想守護自己身邊的人。可是你卻忽略了一個關鍵點，幸福從來都不是別人所給予的，幸福要靠自己去追求”。

　楊曉風喃喃自語道:“幸福是要靠自己去追求的……”。

　“不錯……”，孔言書語氣冷冽，高聲道:“你失去的，不光只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你同時還失去了追求和爭取幸福的勇氣”。

　“我失去了追求和爭取幸福的勇氣……”，楊曉風低聲道:“那你告訴我，幸福到底是什麽啊”?

　“罷罷罷……，剛剛的話，算我沒說……”，孔言書似乎已對楊曉風完全失望，苦笑著道:“總之，話我已帶到，接下來如何決斷，你好自為之”。

　一句話未完，他已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後，孔言書忽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應該告知你”。

　楊曉風沒有問。

　不過，雖然他沒有問，但孔言書卻已經自顧自的道:“四月十一那天，是端木敬的五十壽誕，他已下英雄帖，廣邀武林群雄齊聚縹緲峰頂為自己祝壽。另外，縹緲峰的少掌教端木軒也在那天訂婚”。

　楊曉風神色一暗。他的心瞬間就沉了下去，呼吸也急促了起來，舉杯的手又抖了一下，杯中的酒水立刻灑出來一片。良久，淡淡的問道:“這與我有什麽關系”?

　“端木軒訂婚與你當然沒什麽關系，其實，這個世上任何一個人訂婚都與你沒有半點關系。我也不過只是隨口把這個消息告訴你而已”。

　“哦……”。

　“你可知道，與端木軒訂婚的女子是誰”?

　楊曉風似乎有些好奇，明明不想問但卻下意識的追問道:“是誰”?

　孔言書沒有即刻回答，而是再次緩緩往外走，走出老遠一段路後，才開口道:“江湖人口中的冷仙子，當今武林第一世家落雪谷的大小姐——洛清雪”。

　“洛清雪……洛清雪……”，雖然早已經料到，但聽孔言書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楊曉風的身子還是瞬間就像篩糠一般劇烈顫抖了起來，手上忽然力，“哢嚓”一聲，那隻厚達一分的瓷杯竟已被他生生捏碎。可是，他的手竟然還在用力，就似乎竟想將手中的碎片完全捏成粉末。

　瓷杯沒有被捏成粉末，但鋒利的碎片卻深深割進了他掌心的肉裡。然而，他卻沒有放手，就好像他的手竟感覺不到一絲痛覺。

　血水混合著酒水在桌面上灑了滿滿一片，隨即又順著桌面緩緩流到了地上。

　良久，他終於平靜了下來。他也終於松開了手中的碎杯。

　接著，他又取了一隻新杯過來，拿過酒壺，再次為自己倒滿。

　只是，這次酒杯舉到嘴邊的時候，他卻沒有再喝，隨即將手中的酒杯終又放回了桌上。

　楊曉風緩緩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起身叫道:“老板，結帳”。

　“啊……”，老板睡眼惺忪的應了一聲，正要走過來算帳，楊曉風卻早已將一串錢扔到了他面前。

　老板粗略看了一眼，大概有百八十文，也就沒再過來。隨即一愣，抬頭時，楊曉風已在店外。

　看著楊曉風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老板感覺有些奇怪。以往這人連喝兩壺，甚至三壺都沒有半分醉意，每次走的時候腳步依舊很沉穩，怎麽今天才喝了不到一壺，卻好像已有些醉了?

　他卻不知道，前幾日，楊曉風只是人醉了，心沒醉，所以走起路來當然很沉穩。但今日，楊曉風的人雖然還沒醉，心卻已經醉了，或者說，是碎了。

　其實，楊曉風的心已碎過無數次，但卻從來都沒有像今日這般，碎的如此徹底。

　他只是一個人，一個血肉做的軀體，一個會受傷的人。他隻想卑微的守護著自己心底的那一絲溫暖與柔情，可如今呢，命運竟然連他心底最後的這一抹溫暖也要無情的奪走。

　從此之後，他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從此以後，還有什麽可以支撐著讓他繼續活下去?

　從此以後，他活著又是為了什麽?

　報仇。

　他甚至都已經忘了， 原來自己竟然還有大仇在身。

　當最後的一絲柔情也被無情的奪走，他心底所剩下的似乎就只有仇恨。

　當心底的溫暖被奪走後，他的心終於變得冷酷，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冷酷。

　第一次的，他感覺到了恨。

　那足以毀滅一切，甚至連他自己也能一並毀滅的仇恨。

　恨，已經成了唯一支持他活下去的力量。

　借著路邊微弱的燈光，楊曉風緩緩打開了手中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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