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了一口氣後,楊曉凌緩緩點頭道:“我明白了,洛文斌殺我大哥不成,卻誤殺了曉溪。發生了這種事,做為大哥,他又怎麽可能不替妹妹報仇”。
黑衣男子接話道:“是啊,我本來想的也是這樣。以你大哥的武功完全能殺了洛文斌的,而在那種情況下,做為兒子的洛清羽,又怎會眼睜睜的看著父親被你大哥殺死。所以,最終的結果就是你大哥殺了洛文斌,而他自己又被憤怒的落雪谷眾人殺死……”
楊曉凌淡淡道:“有我大哥替你殺了洛文斌,甚至連洛清羽也一並殺了,到那時,落雪谷沒了家主,你再要收拾起落雪谷來,自然便簡單多了”。
“這的確是我之前預想好的結局,只可惜……”,黑衣男子有些不滿的搖頭道:“只可惜,我沒有想到你大哥居然沒有對洛文斌下殺手,我真不知道他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麽,莫非就因為洛清雪,他便連殺妹之仇都不報了。可是,即便他這樣做,可他和洛清雪之間,以後還可能會有結果嗎”?
是啊,正像黑衣男子說的這樣,楊曉風和洛清雪之間,以後還可能有結果嗎?
可那又如何?
楊曉凌傷心至極,先是一陣冷笑,接著諷刺道:“你機關算盡,卻獨獨忽略了這人世間還有情義二字。你忽略了洛清雪對我大哥的十年相守,你更沒想到我大哥最後竟放過了洛文斌。所以,你的計劃又失敗了”。
“失敗了嗎……”,黑衣男子笑著道:“你覺得我的計劃失敗了,可我卻覺得這樣的結局反而更好”。
楊曉凌心情頓時又沉重了幾分,冷冷道:“你說什麽”?
黑衣男子慢慢說道:“當日在落雪谷,你大哥雖然沒有當場殺了洛文斌,但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經過此事後,你覺得世人會如何看待落雪谷,難道落雪谷的名望就一點也不會受到影響”?
楊曉凌沉默著。
黑衣男子接著道:“所以,從此後,基於對死亡的恐懼,洛文斌必會乖乖聽命於我。而且……”。
緩了緩,他又問道:“而且你知不知道,在離開落雪谷後,你大哥又去了哪裡”?
楊曉凌身子一震,立刻道:“去了哪裡”?
“風月教……”。
“風月教……”,黑衣男子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楊曉凌心中驚疑,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立即截話道:“你說我大哥去了風月教”?
黑衣男子緩緩點頭道:“是啊,當日出事後,你大哥先是帶著曉溪的屍體離開落雪谷回了清水山莊,於是我便命殺手暗中跟蹤。後來,你大哥在身體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又與殺手們發生了一場血戰,雖然他殺掉了我派去的一眾殺手,但他自己也已是奄奄一息,之後,他便被緊隨其後趕到清水山莊的風月聖女林雨涵給救走了”。
楊曉凌慘笑道:“這恐怕正中你的下懷吧”?
黑衣男子淡笑道:“的確,這一點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過卻也剛好正中我的下懷”。
楊曉凌的心已在滴血,他實在不敢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黑衣男子接著道:“你想,風月教本就被稱為魔教,做為江湖上最大的黑道組織,一直便與落雪谷不合,如今又有你大哥攪了進來,你覺得以後這個江湖還會像現在這樣平靜嗎”?
“哈哈……”,楊曉凌只有慘笑著,道:“倘若落雪谷和風月教開戰,那時你便可從中漁利,是不是”?
黑衣男子不緊不慢的道:“的確,
我原本只是想借你大哥之手除掉洛文斌,卻沒料到竟會引得落雪谷與風月教徹底走到了對立面,這真可說的上是讓人喜出望外啊”。 “咣當”一聲,楊曉凌手中的劍重重的砸在了腳下的冰塊上,他的身體也軟軟的倒了下去。
黑衣男子悠悠歎息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有回頭,他忽又問道:“我現在想知道,這冰棺裡的人,是不是被你給帶走了”?
楊曉凌一臉頹廢的倒在地上,久久沒有說話。
黑衣男子也不逼他,反而是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楊曉凌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厚厚的冰塊凍得他的身體都有些麻木了,就連他的血,也已完全變冷。
不過,他還是掙扎重新爬了起來,同時,他的手又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長劍。
楊曉凌緩緩抬起頭來,再次看著黑衣男子的後背,雙眼中連一絲神采也沒有。他的臉上更是沒有了任何表情,不喜不悲。
是不是,他的心已死。
這一次,他機械性的開口道:“不錯,這冰棺裡的人的確是被我給帶走了,而且,我還殺了好多人”。
黑衣男子又問道:“那你把這裡的人帶去了哪裡”?
楊曉凌毫無感情的回話道:“人死之後,自然是要入土為安的……”。
“你說什麽……”,黑衣男子的情緒忽然激動了起來,聲音也慍怒至極,立即厲聲截話道:“你將她怎麽樣了”?
楊曉凌淡淡道“做為兒子,我已把娘親下葬了”。
“你已把娘親……呃……”,黑衣男子的身子忽然一趔,語氣也痛苦至極,悲聲道:“的確,在這冰棺裡的人,是你母親梅落雲”。
楊曉凌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對著黑衣男子的後背又將手中的長劍舉了起來。雖然他的手已被凍的麻木,但他手中的劍卻非常沉穩。
這一刻,便是死亡來臨的時候了吧。
他很想知道這個人和母親有何糾葛,以至於要將母親的屍體封凍在這裡達十年之久。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過他卻沒有再問,他已經不想知道。
縱然他心中還有許多疑問,但早已不重要了,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殺掉眼前的這個人。他要用對方的血,來祭奠那些無辜慘死的親人。
小小的石室中,忽然莫名間起了一陣風,或許,也不能稱之為風,那是楊曉凌濃烈如水的殺意。
黑衣男子卻好像連一點知覺都沒有,竟還很輕松的問道:“凌兒,不知你想做什麽”?
楊曉凌殺意如水,長劍如電,迅捷無比的從背後刺向黑衣男子的心臟,咬牙道:“我想讓你死”。
便在這時,一直背對著楊曉凌的黑衣男子終於緩緩轉過了身。
此時楊曉凌的劍尖距他的胸口已不過一尺,但他卻並不出招格擋。他的身體就那樣定定的站在那裡,自始至終,他甚至竟然連一絲躲閃的意思都沒有,就只是抬頭淡漠地看著楊曉凌,看著面前這個要殺他的年輕人的臉。
黑衣男子的神色依舊如常,他看著楊曉凌,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反而還笑了笑。
此時,楊曉凌的劍峰已距離對方的胸膛只有一寸,只是,忽然卻又硬生生的頓住了,因為他看清了這個人的臉。
楊曉凌看著黑衣男子的臉,惶恐、驚疑、錯愕、甚至還夾雜著幾絲驚喜……,總之,有那麽一瞬間,各種表情在他臉上閃過,只是到最後,所有的表情全都化成了言語不盡的沮喪和徹頭徹尾的悲傷。
怎麽會是他,怎麽會是他?
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可是,面前的這個人的臉是這樣熟悉,不是他又會是誰?
楊曉凌心中各種的驚疑,各種的難以置信,就是在之前他聽到對方殘酷的計劃之時,也未曾這般失態。
這個黑衣男子,他的真實身份究竟是誰?
劍再一次從手中滑落,掉在了腳下的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楊曉凌的身子劇烈顫抖著,一臉的匪夷所思,失聲道:“是你,怎麽會是你”?
此時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活見了鬼一樣,甚至在過去了好久後,還尤自喃喃自語道:“你居然還活著,可你不是早就死了嗎”?
黑衣男子淡淡的一笑,道:“是我,難得你還記得我”。
楊曉凌茫然道:“既然你還活著,那當年死的又……”。
黑衣男子立刻接話道:“沒有當年,我一直都活著”。
“你一直都活著……,呵呵……”。
楊曉凌怒吼道:“為什麽,你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
黑衣男子沉默著,過了半天才道:“其實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好,很好……”,到了此刻,楊曉凌實在已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只能慘笑著連叫了兩聲好。
他今天不是來報仇的嗎,面前這個人殺了他全家,為什麽他還不出手?
黑衣男子忽又道:“現在,你是不是還要殺了我替你的家人報仇”?
“報仇……”,楊曉凌一愣,痛苦的叫道:“對,我要報仇”。
黑衣男子大聲喝問道:“那你為什麽還不動手”?
楊曉凌被嚇了一跳,一連後退了好幾步, 口中不住的叫道:“對,動手,現在就動手”。
他目光在地上四處打量了一番,忽然看到剛剛從自己手中滑落下去的劍,正要上前拾起,怎奈倉促間腳下被拌了一跤,隨即他的身體便重重的跌在了堅硬的冰塊上。
楊曉凌趴在地上又是左右胡亂一陣翻找,好一會兒後終於才又重新握住了自己的長劍。
掙扎了許久後,他這才爬起來,正要舉劍,可緊接著,他腳下一軟,又再次跌坐了下去。
“報仇……報仇……我要報仇”,楊曉凌目眥欲裂,死死的盯著面前的黑衣男子。
他淚流滿面,悲涼的笑了笑,道:“事到如今,我還報什麽仇……,啊……我還報什麽仇……哈哈……”。
他的話,像是在問那黑衣男子,卻更像是在他問自己。
黑衣男子似已不忍再直視這傷心的場面,更不想再多看這個傷心的年輕人一眼。
他再也不看楊曉凌,抬腳緩緩往外走,跨出石室的時候,忽又回頭道:“如果你想報仇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
頓了頓,他又道:“如果你不想報仇,也可以隨時來找我”。
說罷,黑衣男子忍不住又微微歎息了一聲,這才轉身走了出去。
寂靜的石室中,楊曉凌低聲啜泣著,漸漸的,那悲噎的低泣竟變成了撕心裂肺的號哭聲。
這聲音被山體的岩壁來回激蕩著,久久的在整個通道中回響。
只是,楊曉凌的大哭聲並沒有傳出多遠,便和黑衣男子的腳步聲一道,被無盡的黑暗所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