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閣的位置本來便處於清水山莊最裡面,所以,其實也沒幾步路,楊曉風三人便趕到了山莊後山的空地上。
再往前是險要的懸崖,左右兩邊的楓樹林早已千層盡染,配上黃昏的斜陽,讓人心中有了幾絲久違的安寧。
大片的開闊地上,一座座墳塋顯得很是孤僻,曾經不可一世的武林第一世家啊,最後還不是化作了塵土。
原來所有的功名利祿到頭來終究不過就只是一場虛幻。沉浮起落間,時間總會將一切都帶走。
人,便是這世間最可笑,也最可悲的東西了吧。
嫋嫋青煙,被風吹向了遠處。或許,清風吹走的,還有對親人的那份緬懷之情。
“爹,娘,原諒孩兒不孝,今日才來看你們二老”。
梅落雲和楊霜子的合葬墓前,一身著黑衣的年輕男子雙膝跪地,虔誠拜祭著,滿臉的悲苦之色,不是楊曉凌卻又是誰。
蒼翠的草地上,已落下了些許秋葉,腳步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在這裡,楊曉風的心情一下子沉重了許多。楊曉溪從後面緊追幾步趕上他二人,難得也收起了剛才那副俏皮的樣子,安安靜靜的跟在大哥身後。
三個人就這樣緩緩走著,面前的這條路並不長,可給人感覺卻好像走了太久。一路走來,過往的青蔥歲月,年少輕狂,仿佛竟都在這細碎的腳步聲中,漸行漸遠,到最後終究隻余下一片模糊。
時間帶走了什麽,又留下了什麽。
被記憶滄桑了的,究竟是年少的容顏,還是人的心。
時光雖讓人褪去了青澀,但同時把人心卻也變得憂鬱莫名。
下一刻,他們便看見了楊曉凌。
“那是,二哥……”,還在相隔很遠的地方,楊曉溪卻一眼便認出了楊曉凌。登時立住腳,呆呆的看著二哥的背影,淚水忍不住奪目而出。
雖然在落雪谷的這些日子,一直有大哥和嫂子陪著她,可是有誰知道,每當夜深人靜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便會無法克制的想起二哥來。十一年的相依為命,讓她對二哥的感情早已超過了任何人。
“曉凌,是你……”,楊曉風眼神有些恍惚,輕聲道:“你回來了”?
楊曉凌起身,慢慢回頭看著三人,幾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竟然一時都選擇了沉默。
長久的相對無言之後,楊曉凌微微一笑,道:“大哥,大嫂,你們來了”。
他又把目光轉向楊曉溪,溺愛的一笑,道:“曉溪,妳還好嗎”?
楊曉溪沒有說話,猛跑上前去,撲到楊曉凌懷裡放聲大哭了起來。這一刻,她再也沒有了往日那副鬼靈精的樣子,此刻的她,隻想靜靜的在二哥的懷裡大哭一場,並不是因為受了什麽委屈,只是對二哥的那份深深的思念,那永遠無法割舍的血脈親情。
楊曉風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兄妹二人,輕輕的拉住了身邊洛清雪的手。
洛清雪轉頭看了看他,二人相視著彼此柔柔一笑。
遠處的夕陽已快要落下天邊,風也悄悄的靜了下來,那一刻,清水山莊後山的空地上,忽然讓人倍感溫馨。
楊曉溪哭了一陣之後,終是停了下來,抬頭看著楊曉凌,忽然噗嗤一笑,道:“二哥,你怎麽也回來了”?
楊曉凌伸手輕輕為妹妹拭去腮邊的眼淚,又重重的揉了揉她的頭髮,笑著道:“傻丫頭,快要中秋節了,所以我回來看看啊,卻不想遇上了你們”。
“二哥,你幹什麽呀……”,楊曉溪很是不滿,用力的甩了一下楊曉凌的手臂,嗔怪道:“你和大哥,怎麽你們都喜歡揉我的頭髮呀”?
“哈哈……”,楊曉凌和楊曉風聞言同時都是開懷一笑。
下一刻,楊曉凌看向楊曉風,笑著道:“大哥,你們還好嗎”?
“曉凌,這次回來就不要再走了罷……”,楊曉風笑著點了點頭,嚴肅道:“跟我去落雪谷吧,馬上我就要和阿雪完婚了。過些日子,我們就一起回這裡來住”。
“是這樣啊,那我應該先祝福你和大嫂……”,楊曉凌笑的有點憂鬱,過了一會兒,才又道:“只是……”。
楊曉風不置可否的問道:“只是什麽”?
“只是……”,楊曉凌目光一一在三人臉上掃過,最後道:“大哥,你跟我來一下”。
隨即他又特意叮囑妹妹道:“曉溪,妳不要跟來,我有話要和大哥說”。
說完後徑直往一邊的樹林裡走去。楊曉風遲疑了一下,隨後跟上。
楊曉溪狐疑的看著兩個哥哥,問洛清雪道:“嫂子,他們去做什麽呀,這裡又沒有外人,難道有什麽話還不能當著我們兩個的面說嗎”?
洛清雪笑了笑,淡淡道:“傻丫頭,即便是做為妻子和妹妹,但對於男人之間的一些事,我們還是不要去過多追問的好”。
楊曉溪搖了搖頭,表示不懂。
楊曉凌整整走了有百步之余,又回頭看了看,確定後面洛清雪和楊曉溪二人絕對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之後,這才停下了腳步。
楊曉風走上前來,與他並肩而立。
“大哥,過了這麽多年,你說我們是不是都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
“的確,人總是會變的……”,楊曉凌看著大哥,有些傷懷道:“不知你可還記得,以前我的劍術學不好,老被爹爹訓斥,而每次你都會帶我來這裡,不光開導我,安慰我,更是為我不厭其煩的講解和演示清水劍法的招式要訣。想想那時候的日子,過得真是又快樂,又自在啊”。
“是啊,那的確是一段快樂的時光……”,楊曉風慢慢附身撿起了一片地上的落葉,放到眼前仔細打量了好一陣,隨後攤開手輕輕一吹,落葉便被風吹著緩緩漂了出去。
他淡淡一笑道:“仔細想想,人的一生其實就和這秋末的落葉差不多,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將會漂向何方,只能任由自己被風吹著,隨波逐流”。
“可人至少還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不是嗎”,楊曉凌似是在問楊曉風,又似是在問自己。
或許他還不懂,人生在世,總有些事情無法避免, 也無法選擇,能選擇的,也就不是人生了。
“我有時一直在想,究竟是命運選擇了人,還是人自己選擇了命運……”,楊曉風望著遠處,低聲自語道:“小的時候,我以為隨著咱們一天天長大,我們兄弟二人會從爹娘手中接下清水山莊,一家人過清淨自在的日子,從未有想過會是現在的這種局面”。
“呵呵,我也從未想過……”,楊曉凌憂傷的笑了笑,道:“我也想一切都沒有改變,可當我們終於長大的那一天,清水山莊卻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嗎……”,楊曉風望著遠處,夕陽已落下了山頭,天邊卻還殘留著幾片晚霞,火紅的顏色,依舊顯得無比豔麗。
與此同時,前方山谷中緩緩升起了幾絲白霧,慢慢的向這邊飄了過來,只是片刻不到,整個後山便全被大霧所吞沒。
剛剛還明朗清亮的天空,頃刻間便成了一片朦朧。
人生豈非也正是這樣,看似平靜的生活之中,忽然間便會發生許許多多這樣或那樣的意外。
痛苦和迷茫便如這大霧一般,把人的心從光明之中一下子拉到了無盡的黑暗裡。
縱然你百般努力,可還是看不清前方的路。偶爾覺得厭倦了,想回頭的時候,轉身之後才發現,原來來時的路也早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我們就這樣孤零零的行走於天地之間,忘記了究竟想要前去何方,也找不到來時的路。走著走著,甚至都已記不起自己初時的樣子以及最初出發的理由。
就這樣,人總是孤獨的把自己丟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