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凌的聲音已開始在發顫，哽咽著道:“在生死一線之際，是我妹妹用自己的身體為大哥擋下了洛文斌的那致命一劍，他這才保住了一命”。

　　“呼……”，在某一瞬間，慕容柯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頓了一下。過了好久之後，他才又長出了一口氣。

　　從背後看著楊曉凌的背影，慕容柯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實在很堅強。若不是如此，他的精神又如何能在經歷了這麽多慘事之後還沒有完全奔潰掉。

　　楊曉凌這邊早已泣不成聲，臉上神情變換不定，就連一直仰著的頭，也再次低低垂了下去。

　　這一刻，慕容柯似有些懂了，他懂了為何楊曉凌年紀輕輕的，居然就要用跳崖自殺這種極端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同時，他也為命運加給這個年輕人的傷痛而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

　　他本想說些什麽話來安慰一下楊曉凌，可思索了好久後卻發現，此刻他實在是什麽話都已無法再說出來。

　　又有什麽話能安慰此時的楊曉凌呢，又有什麽言語還能描述此時楊曉凌心中的痛?

　　往事如刀，深深的割在楊曉凌的心上，以至於讓他那顆早已經變得千瘡百孔的心又再次開始滴血。

　　對於楊曉凌此時的心情，慕容柯完全能理解;對於此時楊曉凌心中的傷痛，慕容柯也完全能明白，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感同身受。

　　若是可以，慕容柯實在想替楊曉凌去分擔一些傷痛，可是他不能。

　　最後，他就只能走上前去輕輕的拍了拍楊曉凌的肩膀。入手處，楊曉凌的身子竟像篩糠一樣在顫粟。

　　“孩子，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一些”，慕容柯語氣溫和，慈祥的笑了笑，雖然在這笑容背後，更多的是苦澀。

　　楊曉凌牙齒緊咬，心神激蕩之下，竟將嘴唇咬的流出了幾縷殷紅的鮮血。在過去的十年中從不曾哭過的他，此刻完全化成了淚人兒。

　　在這無人的絕谷之中，當著慕容柯的面，楊曉凌又一次流下了傷心的眼淚。

　　原來，縱然是堅如鐵石的他，所擁有的終究不過也就只是一顆脆弱的心。

　　最後，他終於還是站立不住，再一次重重的坐了下來。

　　對於這個傷心的年輕人，慕容柯實在已不忍直視，遂將目光轉向一邊，歎息了一聲，悵然道:“那後來呢，你妹妹怎麽樣了”?

　　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根本不用想，他便已能料到，他只是一時間還不願意承認而已。

　　楊曉凌哭了好一陣後，淚流滿面的道:“當日，我大哥雖然辛免於難，沒有遭遇洛文斌的毒手，可我妹妹……”。

　　說到這裡，他淒然一笑，又流了好多眼淚出來。定了定神後，接著道:“可我妹妹為了替大哥擋劍，當場被……被洛文斌一劍穿心”。

　　仿佛是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支撐著他將後面的話繼續說完。

　　頓了頓，他斷斷續續的凝噎著道:“最後，就在大哥懷裡。我妹妹甚至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隻發出了一聲慘呼後，立時就氣絕身亡了”。

　　眼淚有如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可是楊曉凌的嗓子已有些啞了。

　　他雙手抱膝，把頭深深的埋在兩腿之間，蜷縮著的身子，在晨風中不住的發抖著。

　　一旁的慕容柯，隻感覺鼻子發酸，一顆心也完全沉到了谷底。

　　他有些手足無措的看著楊曉凌，半晌後，緩緩蹲下身來，輕輕的拍著對方的肩膀。除了這樣，

他實在不知道還能如何去安慰這個年輕人。　　震驚、酸楚、難以置信……，這就是慕容柯此時的心情。只是，這所有的所有，到最後全都化成了一股難以抑製的憤慨。

　　“我不明白，洛文斌為何要這樣做，這究竟是為什麽”，此時問這個問題顯然不合適，但慕容柯還是問了出來。

　　楊曉凌早已雙目發紅，可他卻竭力抑製著自己的感情，抬頭看了一眼慕容柯，緩緩說道:“其實最初我也不明白，但後來倒也明白了，嘿嘿……”。

　　慕容柯追問道:“到底是因為什麽”?

　　楊曉凌的聲音緩緩在冷風中回蕩開來，他看了看慕容柯，隨即慢慢閉上了雙眼，澀聲道:“假設，此時前輩就是洛文斌，那站在你當前的立場上，如果有人要你在楊曉風和整個落雪谷之間做一個選擇，你會選誰?又或者說，你還能夠選誰”?

　　慕容柯似乎沒有聽懂楊曉凌的意思，疑惑道:“什麽我能選誰”?

　　楊曉凌補充道:“犧牲楊曉風一個，保全整個落雪谷。又或者，不犧牲楊曉風，卻將整個落雪谷置入死地，這二者之間，前輩會如何選擇”?

　　慕容柯沉默著，長久的沉默著，到了此刻，他似乎已有些明白了。同時，他的眉頭也完全皺成了一團，道:“你是說，洛文斌之所以這樣做，是受人脅迫的”?

　　楊曉凌默然，痛聲道:“其實，如果我是洛文斌的話，我也會那樣做。畢竟，只要死一個楊曉風就能保住落雪谷所有人的命，這筆買賣，實在是劃算的很啦”。

　　“劃算……”，慕容柯大喝道:“你竟然說這筆買賣劃算。暫且不說當時你大哥已經是洛文斌的女婿，就算拋去了這層關系，他好歹也還是故人之子。可如今，洛文斌卻為了保全自家人的性命對你大哥下了殺手，你居然還說這筆買賣劃算”?

　　楊曉凌淡淡道:“那前輩認為洛文斌應該怎麽做，不殺我大哥，而後眼看著讓人將整個落雪谷屠戮殆盡。是不是這樣，前輩認為才劃算”?

　　“夠了，不要再說了……”，慕容柯怒急，不過急怒之下，他反而是笑了笑，斥道:“不管怎麽說，殺人就是一種無法寬恕的罪孽。縱然是為了保住多數人，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枉顧別人的性命。落雪谷所有人的命是命，難道你大哥的命就不是命?這一點並不能成為洛文斌為自己罪惡開脫的理由，更不是他對你大哥痛下殺手的借口”。

　　楊曉凌沉默著，壓抑的沉默著，半天后，只是淒楚的慘笑了一聲。

　　“往大了說，洛文斌做為一谷之主，自然要保得落雪谷清平安寧;往小了說，洛文斌做為一家之長，更要守護家人不受到傷害。為了守護，一個人做錯些什麽倒無可厚非，洛文斌自然也不例外，但……”，慕容柯神情激昂，目光有如實質一般，死死的盯著楊曉凌， 憤憤不平的道:“但倘若守護就意味著傷害，倘若守護就是要用別人的性命去換回自家人的命，那你且說說，這樣的守護還有什麽意義”?

　　楊曉凌緩緩睜開了眼睛，毫不避諱的對視著慕容柯，半晌後，苦澀的笑了笑，茫然道:“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

　　慕容柯一怔，張了張口，最終卻無言以對。不過，隨即他又想到了什麽，當下心中不由得一驚，道:“這怎麽可能”?

　　楊曉凌沉吟道:“前輩說什麽”?

　　慕容柯不住的搖頭，道:“你剛剛說洛文斌之所以在女兒大婚之日對你大哥痛下殺手，是受人脅迫所致。有人以落雪谷全谷之人的性命相要挾，讓他沒得選擇，只能這麽做”?

　　楊曉凌默然，道:“是”。

　　慕容柯萬分困惑道:“可是，這又怎麽可能”?

　　楊曉凌冷冷的反問道:“怎麽不可能”?

　　慕容柯感慨一聲，不解道:“落雪谷是當今武林第一世家，勢力之大，產業之廣，在江湖上可以說無可匹敵者。那麽，又是誰竟然能夠威脅到洛文斌，而且還是以落雪谷全谷之人的性命為籌碼”?

　　楊曉凌冷哼一聲，道:“那是因為，他所面對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個魔鬼”。

　　慕容柯眉頭一挑，道:“你說什麽”?

　　楊曉凌淒笑著問道:“當年的清水山莊是不是武林第一世家，可還不是一樣被人一夜盡滅。前車之鑒，後車之師，落雪谷又有什麽了不起的，搞不好最後落得個和清水山莊一樣的下場。所以，洛文斌根本就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