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酒便已擺上了桌。

　　整整四壇，全都是最上等的杏花村老白清酒。

　　菜更有足足十二道。而且每一道都是經碎玉軒裡最好的燒菜師父精心烹調的。

　　只是，面對著滿桌的美味佳肴，楊曉風卻連一絲食欲都沒有，甚至就連剛剛那股強烈的要喝醉的欲望此刻也忽然完全消失了。

　　林雨涵更是沒有動筷。在這間碎玉軒最清淨的雅座中，面對著這一桌上好的酒菜，她一直就只是看著，癡癡的看著。

　　她看的卻是楊曉風。

　　仿佛坐在他身邊，就這樣癡癡的看著他，她便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酒太冷，先溫一下吧”，林雨涵輕笑著，隨手拍開封泥，倒了滿滿一罇。桌旁便是用來溫酒的炭火爐，然而還不等她將酒罇放到火爐上便已被楊曉風伸手拿過，或者是搶過。

　　楊曉風直接搶過女孩正要放到炭火上去溫的酒，竟是連杯子都不用，舉罇就飲。

　　他雖然喜歡喝酒，但他本不是個酒鬼，不過，此時他實在很想做一個酒鬼。

　　冷酒初入喉，感覺就像是往嘴裡倒了一口冰渣子，然緊接著，卻又像是喝下了一壺熱油。

　　楊曉風的胃痙攣著，倒吸了一口冷氣。腹中火燒一般的劇痛不由得讓他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

　　只是很快的，他又重新倒滿了一罇，再次灌了下去。

　　林雨涵在旁邊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心疼，不過，她卻不阻止。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像發了瘋一樣，不要命的一罇接著一罇。

　　一罇、兩罇……

　　第一壇酒都還沒有空的時候，楊曉風便已經醉了，而且醉得很徹底。

　　他的酒量本也不算小，但他今天卻醉的特別快。

　　他倒下去的時候，林雨涵趕緊扶住了他。於是，他剛好倒在了林雨涵懷裡。

　　女孩的纖纖素手，輕輕撥弄著楊曉風鬢邊的長發。

　　她癡癡的看著他，即使大醉後，他的眉頭卻依舊還緊鎖著。可能是他的命實在太苦了吧，他所受到的傷害也實在太多了。

　　否則，為何在完全失去意識的時候，他依舊還是這般的痛苦?

　　看著楊曉風的面容，林雨涵忽然就笑了，無比開心地笑了。

　　她笑，只因為她明白，楊曉風今晚這一醉，是為她而醉的。

　　他在逃避。

　　他越對自己表現的冷漠，說明他心中越害怕。他害怕他的心會被自己打動。

　　他可以完全拒絕、無視她對他的情意，可是，他卻無法拒絕他自己的心。

　　心中千千結，何以傷離別。

　　只是，這糾結難解的，究竟是人心還是情意本身呢?

　　若不是愁腸百轉難自己，又何須苦痛千般冷如冰。

　　也不知楊曉風心中的這塊冰，何時才會重新融化，又會因何人而化?

　　會是林雨涵嗎?

　　又或者，是為那個冷如霜雪般的女子。

　　他的心本就是為她而封凍起來的，卻不知最終的時候，她會不會也是為他解凍的那個人?

　　很快，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不管多烈的酒，總有被人喝掉的時候，就好像不管醉的多深的人，也總有醒轉的時候。

　　楊曉風都不知道昨夜是怎麽回來的。醒來的時候，他正躺在晚前歇宿的那家客棧中，林雨涵正在桌前忙活著早茶。

　　茶香撲鼻而來，濃烈的香氣頓時讓他清醒了不少，雖然頭疼得要死，思緒也是渾渾噩噩的，

但他還是立刻起身洗漱了一下。　　聽見水聲響，林雨涵不由轉頭瞟了他一眼，和聲道:“楊大哥，你什麽時候醒來的啊”?

　　“剛醒”，楊曉風已擦乾臉上的水跡，走到桌旁坐了下來。

　　“來，喝碗熱湯吧。這是我特意命店裡的廚師精心熬製的鮮蝦魚骨湯。酒剛醒的時候，喝碗熱湯最舒服”。

　　林雨涵說著，已將一碗熱湯抵到了他面前。

　　楊曉風只有接過。

　　湯很好，顏色很淡，不過味道卻很鮮。

　　只是，因為昨夜大醉，一口湯下去，胃裡頓時一陣惡心，差點當場就吐了出來，頭更是又一陣劇痛。他隻好放下手中的湯匙，開始輕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林雨涵頓時很緊張地問道:“是不是頭還有些疼啊，要不再躺一會兒吧”?

　　她對自己的關懷，她的緊張……，所有這些楊曉風全看在眼裡，不由身子一震，不過卻擺擺手道:“沒事”。

　　林雨涵再要開口說些什麽，卻發現楊曉風忽然間竟已目不轉睛的直盯著自己，不覺一愣，呐呐問道:“楊大哥，怎……怎麽啦”?

　　楊曉風不說話，一直只是盯著女孩看，看得很仔細，目光也很柔和。

　　溫熱的早茶，舒心的房間，以及此刻正坐在自己身旁的這個女孩和她那關切的話語。她溫柔的眼神，她緊張的樣子，眼下的這情形，多麽溫馨，多麽像一個家啊。

　　對他這樣一個落魄的浪子來說，還有什麽會比一個家更溫暖，更值得去守護的呢?

　　可為何，明明正處身在這般溫暖的場景中，但為何他心裡卻沒有一絲溫暖的感覺，有的就只是苦澀。

　　“雨涵……”，楊曉風直視著坐在自己身旁的女孩，忽然笑了笑，先輕喚了一聲女孩的名字，隨即低聲道:“如若妳不是林雨涵，我也不是楊曉風，那該有多好”。

　　林雨涵頓時一呆，臉上仍舊還保留著幾絲淡淡的笑意。或者說，她似乎一直都在笑，苦澀的笑。

　　“是啊，那該有多好啊。如若你不是楊曉風，如若我此生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你。可是，那也只是如若是……”。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面對面的兩個人，忽然就這樣沉默了下來，完全沉默了下來。

　　晨風幽幽，從窗外吹了進來，吹起了林雨涵額角的秀發。她是那般美麗，美得驚心動魄。

　　這個女子，本是九天之上的精靈啊，為何卻要誤入紅塵。

　　看著她，楊曉風忽然困惑了起來。他想不通，自己不過就只是一個凡人，可她這個精靈為何竟會對他這個凡人動情?

　　同時，他心中忽然更多了些許迷茫。身旁這個女孩給予自己的這份溫暖，他要不要接受，又或者說，他能不能接受，他又敢不敢接受。

　　還記得許久以前，也是為了一個女子，他曾經很勇敢。那為何，為何現在，為了眼前的這個女子，為何就不能勇敢一次呢?

　　楊曉風下意識的伸出手去，似是想要觸摸到那一抹動人心魄的美麗。只是他的手伸到半空的時候，忽然又停住了。

　　這一刻，他似乎又看見了那一襲如雪般冷漠的白衣。這一刻，掩藏在他心中洛清雪的身影忽然就那般清晰起來，清晰無比。

　　似乎只在一瞬間，他整個人便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就像是一股寒風吹在心間，頓時讓他從頭涼到腳，冷了血，寒了心。

　　晨風再次拂過的時候，陽光已灑落了下來。

　　新年的第一天，天終於放晴了，徹底放晴了。

　　沉默中，門外已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林雨涵側頭，冷聲道:“誰”?

　　“聖女，是我”，門外傳來了孔言書的聲音。

　　林雨涵不由臉色一寒，淡淡道:“進來”。

　　孔言書推門而入，先是對著林雨涵恭身行了一禮，見楊曉風在，頓時神色黯然了許多，片刻後欠身道:“原來公子也在”。

　　楊曉風淡淡一笑，並不搭話。

　　“說吧，什麽事”，林雨涵對孔言書一點耐心都沒有。

　　孔言書禮節性的笑道:“教主聽說聖女妳回來了非常高興，然昨晚直等到後半夜都沒見妳過去，故而一大早便著我過來尋妳”。

　　“我知道了”，想到昨晚老爹苦苦等著她的情形，林雨涵不覺就想笑，遂很俏皮的對楊曉風吐了吐舌頭，露出一個迷死人的笑容來。

　　“呃……”。

　　林雨涵這小女兒的情態頓時讓屋中的兩個男子俱是一呆。

　　楊曉風倒還好，只是略略分心了片刻便及時回過神來了，孔言書的定力可就沒他這麽好了。

　　女孩和楊曉風幾乎是同時把目光向孔言書瞟了過去，見他正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口水幾乎都快流下來了。

　　“哼……”，見他這幅樣子，女孩頓時冷哼一聲，臉也有些紅了。然此時她正心情大好，雖然惱怒但也就只是寒著臉，倒沒有和孔言書有過多計較。

　　孔言書就像是中邪了一般，呆呆愣愣的，以至於都過了老半天了竟還沒有回過神來。

　　“咳咳……”，楊曉風隻好從旁邊很大聲的乾咳了幾下，示意他注意形態。

　　孔言書尤自張著嘴，腦袋左右轉了轉，目光直愣愣的各自瞟了楊曉風和林雨涵一眼。半晌後，他這才反應過來，頓時感覺兩頰發燙，臉一下子紅到了耳跟子上，甚至連整個脖子都紅了，恨不得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還有其它事嗎”?

　　林雨涵的問話讓孔言書的臉一下子又紅了幾分，連連擺手，腦袋也一陣亂晃，含糊道:“沒有了……沒有了……”。

　　說完逃也似的衝了出去，因為走得急，腦袋更是咣當一下撞到了門框上。他隻得連忙摸著自己被撞到的前額，也顧不上疼，當即飛奔而出。

　　有誰能想到，身為堂堂風月教十二魔肖大護法之首的孔言書，竟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刻。這一幕若是說出去的話，恐怕至少得驚掉一地下巴吧。

　　“噗嗤……”。

　　林雨涵被孔言書的這幅窘態逗得一下子忍不住笑了出來，直接笑的是花枝亂顫。

　　她這一笑，竟仿佛比外面的陽光還要明媚幾分，以至於楊曉風一時間都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燦爛的陽光映照著女孩才讓她笑得如此甜美，還是陽光因為女孩臉上這歡快的笑容而透亮了起來。

　　林雨涵笑著，肆無忌憚地大笑著，好一陣後，想到楊曉風還在旁邊，這才稍稍收斂了些。

　　然才沒過一會兒，她卻又忍不住掩嘴輕笑了起來，頓時將楊曉風弄了個老大不自然。

　　他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隻好也呲牙清笑了幾下。

　　“呃……，咳咳……”，林雨涵理了理自己的秀發，乾咳一聲，隨即伸手直接一把挎住楊曉風的胳膊道:“那個，楊大哥，你看老頭子都派人過來催了，走啦，我們去見見他吧”。

　　楊曉風心神一緊，如大夢方醒般，神色黯然，被女孩隨意拉扯著出了客棧大門，一路緩步朝不遠處依山勢而建的那幾排房屋走去。

　　雖然腳下的這條路並不算遠，但楊曉風卻感覺像是走了很久。一路走來，至少已碰到過近一百個人，這些人對他大都是敵意滿滿，若不是顧忌著林雨涵的臉面，恐怕此時他早就被這些江湖惡漢們給生生撕碎了。

　　這些人的敵意楊曉風當然感覺到了，他也能感覺到，在那些自己目光暫時看不到的各處角落裡，還隱藏著更多雙惡狠狠的眼睛，其中甚至還夾雜著十多股濃烈的殺意。

　　也不知在風月教中，究竟有多少人像孔言書一樣將林雨涵當做是他們心中高高在上的女神。而此刻，她這個他們的女神正大咧咧的無所顧忌的挎著楊曉風的胳膊在這些人面前走過，可想而知，這些人此刻會是什麽心情。

　　想到這些，楊曉風隻得在心中暗暗叫苦。

　　與楊曉風糟糕的心情不同，林雨涵心情大好，故而對於碰見的這些人那並不友善的眼光，她也懶得理會。

　　這一路穿簷走巷，也不知到底拐過了多少道彎，最後，林雨涵終於在一處並不怎麽起眼的院落前停了下來。

　　楊曉風自然也只有停下，隨即，抬頭打量著這裡。

　　想必這處院落已建成有些年頭了，大門都已有些陳舊，唯獨看著比較特別的是這裡的院牆比周圍的其它幾進院落都高出了足足一丈有余，多少增添了幾絲氣勢。

　　就只是站在院門前，楊曉風便已能感覺到正有股強烈的威壓從院落裡穿牆而出，直逼自己。

　　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這院落裡的人究竟是個怎樣的所在，以至於都還未正面相見，但光氣勢便已如此之強。

　　或許是出於男人的本性吧，楊曉風一時間倒很想見識見識這裡面的人，只是院牆太高，大門又緊閉著，院落裡的情形嘛在外面是一丁點也看不到。

　　“楊大哥，走吧”。

　　到了這裡，林雨涵同樣也收起了剛剛那副松散的態度，只是仍挎著身邊男子的胳膊，正色而行。

　　想到剛剛那股強烈的威勢，以及此時林雨涵的這種態度，楊曉風的心頓時沉了下來。

　　林雨涵正要敲門的時候，大門也正好打開。

　　二人腳步都是一頓，彼此對望一眼。林雨涵不由輕輕一笑，隨即向門裡側了側頭。

　　楊曉風竟也難得的笑了笑，隨即二人同步而入。

　　他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期待，他想知道，此刻前方等待著他的，會是怎樣一個人，或者說自己接下來將要面對的，又會是一種怎樣的處境！

　　他更想知道，這一次，命運又為他做下了一個怎樣的抉擇?

　　是不是，這也算是命運的安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