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似乎都忘了，這是最近這段日子以來他們之間的第一次談話。但是，對於各自心中的想法，他們卻好像全都懂。

　　謝山笑著道:“看來，你現在終於明白，對手的真正目標是落雪谷而不是楊曉風了”?

　　“我一直都明白”。

　　謝山語氣尖銳，厲聲道:“但你的內心卻很矛盾”。

　　“矛盾……”，洛清羽皺了皺眉，似乎感覺有些意外，失聲道:“你說我心中很矛盾”?

　　謝山沉默著，並不否認。

　　洛清羽問道:“我不懂，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謝山也不正面回答，而是問道:“如果剛剛不是我及時出手阻止，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以內力當場震碎端木軒的五髒六腑”?

　　洛清羽冷冷一笑道:“或許會……”。

　　對於洛清羽的回答，謝山竟一點也不意外。他只是冷淡道:“端木軒一向自負，為人更是狂傲至極，讓他吃點苦頭也是好的。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

　　洛清羽又是一陣冷笑，道:“都這時候了，我還怕什麽後果”?

　　謝山只有搖頭。

　　見此情形，洛清羽冷冷的問道:“怎麽，莫非你認為我做的不對”?

　　“那倒不是……”，謝山又恢復了之前的那種從容與鎮定，平靜的笑了笑，道:“若是在你這個年紀，我同樣也會這麽做”。

　　洛清羽一呆，注目著謝山，再不開口。

　　雞鳴聲又傳了進來，桌上的最後一壇酒也早已空了。

　　謝山卻尤自還在端著手中的空杯，愣愣的出神。漸漸的，他那平和的臉上終於閃過幾絲倦色，問道:“那不知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洛清羽同樣發著愣，過了好一陣後，才道:“答應端木軒對小雪的提親只是第一步，至於以後……”。

　　“是不是，你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洛清羽只有苦笑著點頭。

　　謝山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一陣沉默後，洛清羽終於朗聲笑道:“我明白了”。

　　謝山問道:“不知你明白了什麽”?

　　洛清羽站起身來，用力一甩袖袍，隨即大步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黑夜，背對著謝山，大聲道:“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難，但我始終都會堅持著一直走下去的”。

　　“那你做好面對失望的準備了嗎，從今夜起，可能在以後的日子裡，你每天都要面對各種各樣的失望，甚至是死亡……！”

　　洛清羽拳頭緊握，堅定道:“縱然前路多艱，但我還是會一如既往的走下去。縱使失敗，也絕不輕言放棄”。

　　“好……好樣的……”，謝山悠然站起身來，用手重重的一拍桌子，讚歎道:“這才是男子漢該有的氣魄。男兒生於世間，正當如此”。

　　聽著謝山的話，洛清羽卻沒有一絲高興的感覺，反而失落的笑道:“謝叔可知，我之所以這樣做，究竟是為了誰”?

　　謝山即刻笑著道:“當然是為了彌補楊曉風。為了解開他和小姐之間的隔閡，最終，能讓小姐和楊曉風之間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洛清羽緩緩搖頭道:“不是”。

　　“不是”?

　　謝山多少感覺有些意外，又立即道:“那就是為落雪谷了，畢竟，你可是落雪谷的少谷主啊”。

　　“也不是”。

　　謝山皺起了眉頭，卻沒有再問。

　　“呵呵……”。

　　洛清羽先是一陣苦笑，

隨即頗為自嘲的道:“若是別人，或許真的會像你那樣說。說什麽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妹妹，亦或者是為了落雪谷等等，可是，我並不想這麽虛偽”。　　“虛偽”?

　　謝山已不光是意外，而是吃驚了。

　　洛清羽的臉上忽然湧出了幾絲強烈的落魄，期間更是夾雜著些許無可奈何，一邊搖頭一邊苦笑著道:“就像你說的，你可以不相信宿命，但卻逃不開選擇。所以，有時候，有些事，可能我們心裡並不願意，但我們卻不得不去做”。

　　月清風靜，燭光如訴。

　　淒寒的冬夜裡，月光透窗而入。搖曳的明燭，正在月光下燃燒著自己，就仿佛是在對誰講述著一個遺忘在時光裡的故事。

　　洛清羽坐在桌前，目光如燭光一樣搖曳不定，也不知是不是正在注目著屋外的月光。

　　良久，他才又接著道:“我並沒有那麽偉大。我之所以選擇答應端木軒的要求，進而想籍此通過他查明清水山莊和洛雪谷事件的真相，並不是為了要彌補楊曉風，更不是為了落雪谷。其實，背後的原因很簡單，只因我生在了落雪谷，故而，我必須拚盡全力去守護祖輩留下來的這片基業，絕不能讓它在我手上斷送掉，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比這更好的選擇”。

　　“也就是說，雖然你做了這樣的選擇，但你心裡其實並不情願，可是，你卻不得不這樣做”，謝山笑著，笑的實在有些過於落魄。他那平和的臉上忽然湧現出了一種看起來極淡實際卻極其濃烈的寂寞。

　　是不是此刻老人心中的滋味，實在已無法用言語來訴說。

　　故而，他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杯既已空， 那人為何還不走呢?

　　謝山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空杯，站起身來，對著眼前這同樣落魄的長夜最後歎息了一聲，轉身，緩緩往外走。

　　他本不想再開口的，但最後終究還是又開口道:“少爺，不管你是為了誰，也不管你做出何種選擇，我都會不遺余力的支持你”。

　　“為何”?

　　“為何，呵呵，為何……”?

　　“……”。

　　“少爺，我想讓你知道，落雪谷不光只是你的家，這裡也是我的家。我實在想不出，若是落雪谷沒了，我還能去哪裡。所以，我會拚死守護我的家，當然，包……包括家人”。

　　洛清羽尤自還在發著愣，似乎都沒覺察到謝山已經出去了。甚至他都沒有聽清楚謝山最後究竟都講了些什麽。

　　唯一還有些印象的，似乎就只是老人那頗為嚴肅甚至帶著點決絕的語氣。

　　寒夜淒淒，屋中的最後一點燭火終於也完全燃盡。霎時間，黑暗吞沒了一切。

　　棲身在黑暗裡，洛清羽終究是有些醉了。

　　醉眼朦朧間，他又一次望向遠處。

　　窗外，依舊月光如雨。

　　月斜風清中，東方已漸漸開始發白。或許，在黑夜的掩藏下，其實在不經意間，黎明早已經悄悄降臨了。

　　是不是，曙光便藏在最濃的黑暗之下。

　　洛清羽終於也完全醉了，醉倒在面前的桌上。

　　一陣濃烈的倦意襲來，下一刻，他的腦子已完全沒有了意識。只是在臨睡前，他嘴裡似乎又念叨了一句:

　　“長夜將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