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皓粼兄!誒?子伯!你小子跑哪兒去了?你和皓粼怎麽進來的?”曹操連忙起身整整衣冠。自從回京當官以來,往日的朋友都紛紛來道賀。先是崔鈞、蔡瑁坐東宴請他,接著是袁紹、周澈來家中道賀,袁紹還帶來了張邈、何顒的書信,後來竟連袁術也來湊趣,王儁和許攸更不必說,卻唯獨這樓圭一個多月未見蹤影。
“你這衙門還擋得住我?我在外面說我是你本家大哥、曹老爺子的大侄子,他們又作揖又哈腰就把我讓進來了。早知道皓粼也來找你,我就跟在他後面就行。”
“哈哈哈,真是巧了,子伯剛進去,我就到了,官帖一亮....”周澈打趣道。
“冒認官親?可真有你的……這些日子到哪兒去了?神神秘秘的,問誰都不知道。”
“不提也罷!”樓圭把手一擺,也不等曹操招呼便懶洋洋坐了下來,“我可不像你和皓粼有當官兒的路子,成天在老師府裡學《禮記章句》也沒什麽意思。這一年老師不當司徒反而更忙了;許攸那小子太貧,好像就靠著拿人尋開心過日子;想和王儁一道讀書做別的學問,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來,我可真服了他了,屁股上真是有功夫——抱著書一坐就是一天!我可來不了。”
“哈哈…大個子你可不像做學問的人。”曹操頗感好笑。
“後來我乾脆向老師告了假,獨自往涼州走了一遭。散散心嘛!這一次可真開了眼了。”
“哦?開什麽眼了?”周澈和曹操異口同聲。
“自從張奐、段熲擊敗羌人,將將幾年的工夫西邊那些邊將如今可闊綽了。段熲現在是太尉了,從前跟著他玩命的人全隨著水漲船高,一個個可排場哩!還有一個董卓,最是跋扈,手下的兵多一半是胡人,什麽羌人、屠格、匈奴都有。我算看明白了,手裡攥著兵,腰杆子就硬。那幫子家夥說是官,其實跟匪也差不多,強佔民田、勒索錢糧、結連土豪,殺人就跟碾死臭蟲似的。”樓圭侃侃而談,“這些邊將皆縱容屬下欺壓羌人。依我看,那些外族分明就是叫他們逼反的;逼反了人家再鎮壓殺人向朝廷邀功……當年虞詡、皇甫規、張奐安撫邊族的作風真是一點兒都瞧不見了!”
曹操聽了連連搖頭:“如此看來涼州又是戰亂又是土豪,你這一路上必定辛苦不小呀!”
“那還用說!好在結識一位長者——漢陽的閻忠。在他那兒白吃白喝了好多天,臨走還寫了封信給我。嘿!比關防文書都好使,一見閻忠的信,羌漢兩路誰都不敢為難……”樓圭突然話鋒一轉,“我可比不得你呀,縣尉老爺!你這官做得瀟灑自在,剛上任倆月就閑得在衙裡睡大覺啦!”
“得了!你別挖苦我了,京官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這城北能有多少公務?別看南面、西面的差事忙,忙才出政績嘛!升遷才有盼頭。像我這年輕輕的就在這個位子混,什麽時候才能熬出頭來呀!與其這樣還不如給我個小縣管呢!”
“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還鑽不到京城裡來呢!你可好,還想著外任,才剛當了倆月官就巴望著高升,你當自己是甘羅轉世哇!天底下當了十幾年縣令的能抓一大把,你一當官就在京裡,他們可都紅著眼呢。如今你爹在朝裡挺吃得開,皇上也挺信任他。還有你那仨叔父,他們哪個官小?你還用得著愁前程?你要是天天發愁,像我和子伯這樣的還不得找棵歪脖樹吊死?”周澈笑道。
“皓粼說笑了。不過子伯要是上吊可不能找歪脖樹。他這個頭太高,歪脖樹可吊不上你。”曹操戲謔他道。
“嘿!曹孟德,你也學會拿人開心啦!人說發財不認得老鄉親,還真是一點都不摻假,看明天來個大官到你這衙門口,你還敢嫌他高了矮了的!”
“瞧你這話說的,為官的自然不避權貴。他若是正經的官兒,哪怕一個衙役,任他醜了俊了高了矮了的,我照樣遠接高迎;他若是佞臣俗吏,即便是三公九卿犯到我手裡皆是狠辦!”
“哦?你能有這份志氣?說著倒是挺有底氣的,恐怕真到了那時候就未必了。你現在‘歌大風賦猛士’,真有大人物犯到你手裡你就哆嗦啦!到時候打嘴叫人笑話可賴不得別人!”樓圭瞥了他一眼,“我要是你,就少說這類中聽不中用的話,咱們兄弟誰能看不起誰呀?”
周澈聽曹操和樓圭插科打諢,在一旁聽了他們這一車不軟不硬的話又好氣又好笑,心裡暗想:“樓圭這個人千好萬好,就是愛和人計較個上下高低,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他早晚會因此吃大虧。”
“好了好了,算我不對還不行嘛。”曹操賠笑道,“咱閑著也是閑著,往長水營看看胡人操練如何?”
“你真少見識!我在涼州待的這些日子裡,羌人見得還少?雖說羌患大致上平了,可西邊的羌人還多的是呢!尤其是枹罕一帶,有個義從羌長首領叫北宮伯玉,手下部族有上千之眾呢!個個弓馬嫻熟,會講漢話的也佔了一半,不比你叔叔領的那幫兵強?”樓圭對長水營的胡兵根本不屑一顧,“我說倒不如你兩陪我到馬市上走一遭,這趟出遠門才體會到沒個好的腳力還真不成。”
“行!”曹操答應得乾脆,“等我安排一下公事咱就走。皓粼你說呢?”
“隨意...”
這時樓圭插口:“呸!你這門可羅雀的衙門口,有個屁公事啊!”
曹操換了一身便服就和周澈、樓圭溜出了衙門。三人也未帶什麽仆從,隻各自牽著馬入了榖門。這一路其實不遠,只需經武庫繞翟泉、永安宮再奔東門外就可以到馬市。八月裡秋高氣爽,洛陽城內的大街兩旁都栽著桐樹,樹葉雖還未落但已經是一片金黃,透過樹與樹間的縫隙還可以看見北宮的城牆和一些兵丁。武庫和永安宮四周皆屬京師重地,執金吾幾乎每天都要巡視一遍,街面上絕少有閑散之人。
可過了永安宮,轉到城東的永和大街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清一色的高樓廣廈,官員府邸修得鱗次櫛比、雕梁畫棟,一直延伸到城邊。時不時有些個衣著不俗的家丁趕著馬車從周澈三人身邊經過,他們有的是為主家采買日常用品的,有的是趕車送官眷出入往來的,有的是替主人傳書遞簡的,還有的駕車滿載金銀財寶,要送往何處卻不得而知。周澈突然想起再往前走拐個彎就是喬玄的府地了,曹操似乎也想到了便隨口問道:“喬公現在可好?”
“好著呢!身子骨硬朗得很哩!就是最近一陣子忙極了。誰想到他從司徒位子上退下來反倒更忙了。府裡人來人往的,原來陳球、楊賜這些不常走動的人也常來拜望。蔡伯喈雖然外放出去了,倒也時常來信。還有司隸校尉陽球、太常卿陳郃最是對脾氣,簡直住到老師府上了。”
周澈在一旁不禁思量起來:楊賜對宦官的痛恨更是露骨;陳球是為竇皇后大行據理力爭的人;蔡邕是因為鬥宦官被貶出京師的;陽球酷吏出身,早在地方任職時就公開發過要誅殺王甫的誓言;陳郃是昔日光祿大夫陳倏的親弟弟,傳言他兄長陳倏遭了宦官的忌諱,是被王甫迫害死的……這些人個個都是閹人的死敵。
“怎麽了?皓粼?”樓圭見周澈發愣問道。
“沒什麽……我是在想,自從回京還未過府拜望。”其實是周澈覺得自己低微,攀不上喬府。
“那我們今日去拜望?”曹操提議道。
“孟德還是過些日子再說吧。那些大人物天天來,老師也抽不出工夫說貼心話。況且他們議的都是大事,你這身份多有尷尬……”樓圭說到一半卻不言語了。
曹操卻沒在意,一邊走一邊說:“瞧你說的,我不過是問個安罷了,還礙著他們什麽事不成?”話一出口似乎明白了“身份尷尬”的深意:這些人與喬公所議的不外乎是對付王甫的事情,而我祖父就是宦官,父親與王甫本人交往過從如同一黨,我跑去公然拜謁會叫他們起疑,且不說懷疑我是去探聽消息的,弄不好他們還會對喬公失去信任。
他低下頭,表情變得異常傷感,仿佛一把火正煎熬著他的心,“皓粼、子伯…我在家鄉有一個朋友叫秦邵,他是個窮種地的。莫看他有時連飯都吃不飽,得靠我家接濟,可我打心眼裡羨慕他過的日子…現在我真的看不到一點兒希望,人如果能夠選擇出身,我寧願生在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戶家裡…那樣的日子雖不富裕,但耕種鋤刨至少不會受別人的白眼……”
“孟德見諒,剛才我是無意的……其實你想得太多了。”樓圭停下腳步一把摁住他的肩頭,“人既然生下來就必須要面對現實,只要無愧於心也就罷了。王子文沒日沒夜的習學讀書為的就是找到希望,許子遠整天東跑西躥,到處巴結人為的也是找到希望,我遊歷西涼其實也一樣…只要你行得正走得直又何必管人家怎麽說東道西呢?好好當差吧,有朝一日匡正家族的名聲,重振你們曹家曹參丞相的雄風!你現在已經是官了,憑著你的聰明才智,難道那一天還會遠嗎?”
“是啊!孟德!不要灰心,做人要往前看,端正自己,恪守本心即可。”周澈也為曹操打氣道。
曹操點點頭——朋友畢竟是朋友,說起話來再刻薄,心還是貼得很近的。平日裡雖然不大與周澈、樓圭、王儁、許攸走動,但卻總能彼此交心,似乎比袁紹那幫人更近一層。曹操抬頭長出了一口氣,呆呆望著路旁那些庭院幽深的高官府邸……
就在這時,前面一群百姓正在大聲議論著什麽。樓圭最是愛熱鬧,忙拉著馬上前湊趣,周澈、曹操也隻好隨了過來。
“青天白日竟出了這樣的事!”
“什麽世道呀…”
“大白天就有賊人出來綁人,還敢竄到當官的家裡去。”
“是啊!這可是京師重地天子腳下呀!”
“唉!可憐那被綁的孩子才十歲多,要是死了豈不是傷天害理?”
“就是就是。快半個時辰了,現在孩子還在他們手裡,不給錢那孩子就真沒命了,真是造孽呀!”
“哼!當官的有的是錢,反正大多不是好來的,打發賊人正合適!走!咱們也瞧瞧去!”
周澈、曹操、樓圭聽了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師之內竟有人敢闖入官邸劫持人質索要贖金——這真是奇聞!他倆也不吭聲跟在這群人後面也要去看看,一邊走一邊聽他們議論。
“自古官匪就是一家,當官的破費點兒就當打發窮親戚吧!”
“你別胡說,這可都是掉腦袋的話。”
“什麽呀!你們知道嗎,他們劫的可是好官兒家。”
“好官?誰呀?”
“喬公!天殺的這夥惡賊,天底下多少貪官惡吏不去搶,偏偏挑那清如水明如鏡的喬公家!”
“什麽?”樓圭聽罷也顧不得禮數了,推開旁人一把抓住那個說話的,“你方才說什麽?誰家遭劫了?”
“是、是喬玄喬老司徒家……”那人被眼前的大個子嚇了一跳,“他小兒子被賊人劫持,就在他府裡的閣樓上。”
樓圭感到腦袋裡轟地一聲,回頭一看周澈、曹操——早就變顏變色了。三人也顧不得說什麽了,連忙翻身上馬,也管不得四下的人群,揮起馬鞭拉緊韁繩一路揚塵就往喬玄府邸奔去。
距離倒是不遠,周澈他們頃刻就到了喬府門前,正見一大群閑人與家丁圍在門口。樓圭也不開言,一鞭子打散人群,周澈、曹操緊隨其後,三人直跑入大門才下得馬來。這時許攸正指揮一群手執棍棒的家人把著門,他哪還有心思寒暄,一把拉住樓圭的胳膊:“老師就在西閣下,快隨我來,皓粼、孟德也來!”
穿廊過戶間,許攸把事情的經過交代了一番:原來今天有幾個外任官和原先的門生來拜望喬玄,便有三個賊人趁亂冒充從人混了進來,正趕上喬玄的小兒子跑到院子裡玩,三個賊人打倒仆人把公子搶了過去,一起退到西閣之上喊話,要府裡交出黃金並護送他們出城才肯交出人質。他們個個都攥著大刀片子,不答應就要殺人。
四人匆匆來到西閣下,看見一群家丁已將閣樓團團圍住,王儁正攙扶著喬玄站在一邊。老人家倒不很慌張,只是臉色很蒼白,抬頭望著閣樓上的窗戶,觀察著賊人和兒子的一舉一動。
喬玄有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大兒子喬羽在南邊為官,兩個女兒--大喬、小喬是也,才六七歲。誰料喬玄老來龍馬精神,側室一位夫人肚子爭氣有: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十分寵愛這個老生子,就把他帶在身邊,親自教他讀書寫字,這孩子和王儁、樓圭他們的感情也很不錯。
“喬公!”閣樓的窗口露出一張猙獰的面孔,“我們也是窮得沒法子了,只有向您老人家求周濟。您只要肯賞我們金子、送我們出城,我們一定放人,連公子的一根寒毛都不會傷……您這娃多漂亮啊,來!再瞧瞧你老爹一眼!”又有一個臉上帶疤的賊人抱著孩子出現在窗前。 孩子還小,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也曉得危險,扒著窗欞只是哭。
“喬公!您老想好了沒有。我們就要三十斤黃金,您堂堂三公連這點兒小意思都出不起嗎?”那賊說著把手裡的大刀晃了晃。
周澈、曹操、王儁、樓圭、許攸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卻見喬玄依舊一臉木然,朗朗道:“你們還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在天子腳下乾這樣的買賣,老夫佩服了……就算我給你們錢,京師兵力森嚴,三十斤的玩意你們帶在身上能逃得了嗎?”
“哦?我們怎麽走不勞喬公您費心了,”那賊人咯咯一笑,“喬公只要送我們出城,我們自有辦法。”
喬玄點了點頭,突然仰臉大聲呵斥道:“誰指使你們來的?”這一聲喊出來別說樓上的賊人,就連樓下的人都聽愣了。“京師之地防衛森嚴,若無人接應藏匿,就是插上翅膀你們也飛不了!再說你們怎麽知道我今天接待外員?你們怎麽這麽熟悉我府裡的格局?你們怎麽斷定綁的就是我兒子呢?這些事情誰告訴你們的?快說!誰指使你們來的?說出來興許放了你們!”
“不愧是喬公…果然厲害!”說這話的時候那賊人的神色已經有些不對了,“就算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會告訴你的…再不出錢我真要殺人啦!”說著他把刀架在了孩子的脖子上。
樓下的人一片慌亂,有的呼喊、有的叫罵、有的哀求。一個家丁從前院跑了過來:“老爺!陽司隸領兵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