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澈準備圍剿山賊的時候,京師洛陽一場悄無聲息地政治傾軋已經拉開帷幕,這還要從曹操回到洛陽說起。
光和四年正月,沛國譙縣曹家,曹操和弟弟曹德在院子裡蹴鞠。
“唉……皇上也太小氣,大老遠征我入朝,才給個小小議郎。”
“都是咱們曹家名聲不好呀。”曹德把頭低下了,“要是經籍世家,從征議郎到拜九卿,最快的半年時間。咱家就別提了,莫說你當個京官還叫人家踹出去了,就是咱爹,位列九卿有十年了吧?就差一步到三公,這一步就是邁不上去。”
曹操的祖父曹騰乃是宦官,當初因為幫助外戚梁冀迎立孝桓帝而臭名遠揚。其實那也罷了,可是曹操的父親、曹騰養子曹嵩卻不修文德,整日裡諂媚那些宦官,當初保著大宦官王甫,結果拍馬屁拍到馬掌上,反而摔了大跟鬥。後來起複是好事,但又是托了大宦官曹節的人情,這總讓曹操兄弟心裡惴惴的。
曹操點點頭道:“這沒出身,再沒人提攜,可怎麽混呢?”
曹德一聽反倒笑了:“哥,你是聰明人,這點兒道理還不知道?我告訴告訴你。”他卻不說什麽了,扭頭衝著遠處林子大喊:“宜祿!宜祿!你小子出來!”一聽見喊聲,秦宜祿趕緊躥了出來,一路小跑到他們兄弟近前:“大爺、二爺,您有什麽吩咐?”
“這大冷天的蹴鞠,竟有人說我們哥們不雅,你說這事好不好?”
秦宜祿笑道:“怎麽不雅啦?您二位高興不就成了嘛!這聖人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球’,您哥倆這麽好球,這不是君子嗎?說你們不雅的人那是胡說八道。”
“哈哈哈…”諸人無不大笑,“好一個君子好球!”
曹德看了哥哥一眼,又對秦宜祿道:“你知道是誰說不雅嗎?就是我們老爹說的。”
“老爺說的呀。”秦宜祿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那、那…那他說得對呀!這蹴鞠也得端端正正的呀,這敞胸露懷的是不太好。雖說幾位女眷都是自家人,還是避諱點兒好!”
曹操冷笑一聲:“哼!那要是我們兄弟說好,我爹爹說不好,你覺得誰說的對呢?”
“這個…”秦宜祿跪下了,“小的算個什麽東西呀!哪敢管主子家裡的事兒?我說話您就當個屁,別問小的了。”
曹德一擺手:“去吧去吧!”待他走遠對曹操道,“兄長,你看到沒有?這就是一條為官之道。這順情說好話一條就是他秦宜祿的拿手好戲,你這個議郎上任去了,遇到事兒跟人頂起來了,人家就要嫌你多事,只要你肯順情說話。誰還能惱你?哥哥,您以往太鋒芒畢露了。”
曹操想了想,搖搖頭道:“話雖這樣講,顛而不扶,危而不持,則將焉用彼相矣?”
“哥,你得看當今是什麽樣的皇帝,若是文景開明,你可以逆著來,若是孝武暴戾,你可就得順著啦!”
“你這話沒道理,若是孝哀有龍陽之癖,我是不是還得主動獻身呀?”曹操說著看了卞氏一眼,卞氏抿著嘴直樂。
曹德歎了口氣:“這個不行也就罷了…樓異!樓異!”
“等等,二爺!”樓異答應一聲,但是老半天才從林子裡鑽出來。滿身的衣服也刮破了,似乎還崴了腳,但是卻找到了繡球,“二爺,球找到了。”
曹德又對兄長說:“看見了嗎?這樣也行,不言不語低頭乾自己的差事,不表功不多嘴,人家得了好處也要高看一眼!就比如你這個議郎,有差事你就低頭去幹,莫管別人說什麽,這樣也能升得上去。”
曹操再次搖頭:“這個也不好,雖說我不去擠對別人,但也不能叫人擠對了。低頭辦差事兩眼一抹黑,那什麽都不知道了。差事辦不成是你的罪過,辦成了還不夠別人表功的呢!這等蠢事我可不乾。”
“大哥,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如何?”
這次卻輪到曹操喊人了:“丁衝!你個醉貓,大午後的,喝酒幹什麽?蹴鞠!”丁衝連頭都沒回一下,擺弄著手裡的酒葫蘆道:“我愛喝就喝!你管得著嗎?”
曹操笑道:“子疾,你聽到沒有?這才是我想要的。”
曹德愕然,半晌搖頭道:“此非食俸祿之道也…咱們回家吧。”
“等等!”曹操抓起樓異剛找到的繡球,用力給上一腳,只見球遠遠飛出,又進了林子。曹操隨即喊道:“走啦!咱們都回家!秦宜祿去找球,不找到不許回去!”
因為有女眷,一家子趕了兩輛車,說說笑笑回了曹家的莊園。如今曹家已經不一樣了,曹嵩有了栽跟頭的體會,把大筆錢財都給了小兒子曹德,叫他求田問舍積攢家財,以備不時之需。曹德就成了一方的地主。起莊牆,栽籬笆,許多事還未處置定。曹操不喜這等營生,下了車便鑽進自家小院裡,正瞧見自己的小舅子卞秉給丫鬟環兒吹笛子,便打斷道:“你小子他媽又來了,外院那麽多事,你二哥都快忙死了,就不去幫幫忙嗎?”卞秉與她姐姐卞氏一樣,乃是賣唱的出身。
聞此言環兒趕緊躲了,卞秉收起笛子道:“我是找姐夫來的,有個事兒跟你念叨。”
“你能有什麽事兒?”
“我前天到郡裡去給夏侯元讓送點兒東西,在他那兒聽人說,大宦官曹節死了。”
“哦?有這等好事?”曹操笑了:曹節一死,他們家與宦官之間再無瓜葛了,以後便可有個好名聲。
“真的死了,皇上給他追了個車騎將軍銜。”
“什麽?車騎將軍這等封號竟然會給一個閹人!”曹操有些氣憤,“曹節有什麽功勞,黨同王甫,禍國殃民,這樣的奸臣還封他做車騎將軍,即使在邊疆出生入死也得不了這等高位呀!”
“您也不要氣惱,現在這世道,氣也是氣不過來的!姐夫,明天無事,我送您進京吧!”
“不用你!”曹操氣哼哼道。
“姐夫,您這次帶家眷走嗎?”
“不帶。”
“真不帶?”
“你怎這麽婆婆媽媽的?說不帶就是不帶。”曹操這句話說完,卞秉喜不自勝,拍著手去了。曹操正自詫異,卻見丁氏夫人走出來道:“他怕你帶著小環兒!人家都有個惦記的,偏你不知道惦記誰。”
“大奶奶,”曹操笑道,“今晚我去你屋。我這一走聽不到你教訓,恐怕不習慣呢!”
“去你的吧!”丁氏嫣然一笑,轉身要去。曹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妻啊!我這家裡可就全托付你了。”
丁氏長出一口氣:“走吧!再長的胳膊也拉不住你那顆心呀!”
轉天一早,曹操便帶著兩個長隨秦宜祿、樓異,離了譙縣趕奔洛陽。家裡出亂子的時節常來常往也慣了,三人不坐車隻騎馬,真似箭打的一般就往洛陽奔。日夜沒歇,用了兩天就到了洛陽。
一別京城又有一年多了,街市繁華依舊,不過與以往不同,現在自己是乾淨身子,靠明經舉仕,家裡與宦官又沒了牽扯,可謂自自在在。打馬到了城東永福巷曹氏官邸,遠遠就見家門口停了兩輛官車。家人一看大少爺回來了,趕緊往裡讓。樓異、秦宜祿安置東西,曹操徑赴書房見父親——老曹嵩的官場秘事多,但凡會客都在書房,而絕少用客堂。
曹操才走到書房門口,忽聽裡面父親說話:“曹老公爺這一死,以後就要指望張常侍、趙常侍您二老了。”
曹操頗感詫異,探頭道:“爹!我回來了!”
“喲!快進來快進來!”曹嵩趕緊把他叫進來,“我給您二位引薦,這是犬子曹操曹孟德。”曹操進來深施一禮,抬起頭才看見屋裡坐著兩位官員,都是四十多歲,體態雍容,穿著便裝,但看著有些別扭。
“虎父無犬子啊!”
曹操一聽他們說話,那嗓子尖尖的——又是宦官!沒胡子!
曹嵩笑眯眯引薦道:“這兩位是趙常侍、張常侍,皇上身邊的,你應該知道的吧。”
張讓、趙忠這兩個閹人曹操自然是聽說過的,當年黨人禁錮,這兩個閹人在其中也未起什麽好作用。雖然不似王甫、曹節那兩個老閹賊專橫跋扈,但也絕非善類。
趙忠笑道:“曹公子就是當年棒殺蹇圖的洛陽縣尉吧?”
“正是在下。”曹操嘴上總得客客氣氣。
“聽說征了議郎是吧?”趙忠似笑非笑。
“是。”
“老喬玄又為國進了不少賢才,陳溫、鮑信,還有你曹孟德啊!都是喬玄舉薦的人。”趙忠說到這兒意味深長地回頭看了一眼張讓,張讓會意點點頭。
曹嵩心裡明如燈,喬玄雖然辭官了,當初卻是閹人的死對頭,兒子剛來就被他們盯上了。他連忙笑道:“哎呀!瞧您說的,誰舉薦的不也是朝廷的人嗎?既然是給皇上家辦事的,難免要托您二老關照啊!”
“不敢不敢!”張讓推手謙讓。曹嵩一轉身,也不知從哪裡摸出兩個小錦匣來,遞給張讓、趙忠道:“這有個小物件,不值什麽錢,您二位留著玩吧!”
兩人打開一看——一對金牛,珍珠的眼睛,瑪瑙的犄角,掂在手裡都壓腕子。張讓馬上笑道:“這合適嗎?”曹操看著有氣,心道:“不合適你們遞回來呀,怎麽揣懷裡了呢?”
趙忠訕笑道:“令郎公子我們定會在萬歲跟前美言,不過…”他皺了一下眉頭,“蹇碩現在可不比當初了,現在他管了皇上的侍衛,在西園又招募了一幫人,喚作西園騎,我們倆都招惹不起他喲!”
張讓卻道:“蹇碩這人是個死腦子,只知道辦差,別的不管不問,他礙不到外朝的事兒的。”
“唉!今天豈知明天之事啊?”趙忠瞥了張讓一眼,“我不與你鬥嘴……曹公,孟德啊,時候不早了。我們二人告辭了,晚上樊陵樊君做東,請我們赴宴呢!”
“哈哈哈…”曹嵩賠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二位了,慢走…”說著他起身去送,曹操卻在那裡一坐,不再答理他們。曹嵩把兩人送走,喜呵呵地回來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當年你爺爺收禮一車一車的,王甫收禮是一箱一箱的,到了他們這兒,一個小匣子就打發了。你說咱家這點兒東西敷衍他們,還不是九牛一毛嗎?”
曹操心裡有點兒不高興:好不容易跟曹節撕捋乾淨,又黏上趙忠、張讓了,爹爹什麽時候能不巴結這幫宦官呀。他雖這樣想,卻鄭重地給父親叩了個頭,低聲道:“兒子給爹問安,您老身體可好?”
“好,好。”曹嵩這會兒才顧得上細細打量兒子——比兩年前瘦了,原來那股桀驁不馴的氣焰也不那麽明顯了,他已經不是那個心事一望便知的毛頭小子了。可這種歷練充滿了苦痛與無奈,整個家族都經歷了浩劫。想著想著,曹嵩有些傷感,卻竭力平覆著心情,隻喃喃道:“你現在是正經出身的議郎,慢慢熬著吧。大遠道回來,進去洗洗換換,歇著吧。”父子之間的情感永遠是那麽含蓄。
慢慢熬著…曹操與父親的想法依舊離得很遠,他緩緩道:“孩兒此番既然是身被詔命而來,是不是該上個提建議的條陳呢?”
曹嵩苦笑一陣:“你小子是長本事了,學會投其所好了!但是我告訴你,現在你什麽事兒都不用做,老老實實待著,混年頭吧。”
曹操一陣詫異:“這可不像您老人家的話呀!您凡事不都是往前看嘛?您不想讓我快快升官嗎?”
“快升官?”曹嵩一撇嘴,“快升官我有辦法,一月之內讓你當到侍中。”
一定又是花錢買官…曹操搖了搖頭。
“既然買官怕名聲臭,那你就安下心來熬著吧。”曹嵩歎了口氣,“雖說台郎顯職,乃仕之通階…可你趕的時候太不好了。現在皇家的西園修成,皇上連宮都不回,你見不到他還給他進諫什麽呢?”
“皇上連宮都不回?”曹操皺起了眉頭。
“就是前幾天王美人產子他回去一趟。”曹嵩對著他的耳朵嘀咕道,“何皇后又失寵了,王美人產下小皇子,將來富貴無邊,這可不得了啊!”
曹操把頭一低,他可不喜歡聽這些宮廷瑣聞。但是父子的分歧已經年深日久了,他也是當爹的人了,不會再像當初那樣直言面爭,只是拱手道:“皇家的私事咱們還是少議論為妙…我從家帶來些東西,還有您兒媳給您做的點心,我給您拿來。”說罷起身去取。
曹嵩知道兒子不愛聽這些話,看著曹操走出去的背影,自言自語苦笑著,“傻小子,你還得歷練呀!你光知道外朝,內廷有時也能興國亡國啊!”
京師之地防衛本應格外嚴謹,不過這樣下火的天氣,就連訓練有素的守門兵士也吃不消。大太陽底下,沒有一絲風,渾身鎧甲都曬得生燙,時間一長肯定會中暑,隻好狠灌上一肚子涼水,後背貼著城門洞,借著城牆下的那點兒陰涼避暑。即便是如此,從腳底下升起來的熱氣還是炙得人難受,眼前的景物都朦朦朧朧的。
就在幾個城門兵昏昏欲睡的時候,只聽遠處傳來一陣馬蹄響,自正東皇宮方向急匆匆奔來一騎白馬。那打馬趕路之人身材高大,神色焦急,穿皂色官衣,頭戴貂璫冠,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個人沒有胡須,肋下系著一把明黃色金漆佩刀,陽光一照明晃晃奪人二目——朝廷有制度,只有宦官才能佩戴黃色腰刀。
那閹人真是玩命了,僅僅眨眼的工夫,他已經縱馬奔到城門前。洛陽城四面共有十一個城門,絕沒有乘馬而過的道理。即便再大的官,沒有王命在身進出必須下馬。可這個宦官一臉焦急、汗流浹背,趕至城邊竟兀自打馬,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一個看門的兵丁見了,趕忙橫戟要攔。哪知他身邊的兵頭一把將他拉開:“別攔!這人咱可惹不起!”
說話間那宦官已經打馬進了城門洞,極其迅速地掏出官印在眾人面前一晃,嚷道:“某乃禦前黃門,至西園有要事面君,爾等速速閃開!”還不等諸人看清,他已經撞倒兩個兵丁,飛馬出了洛陽雍門,一路向西揚長而去。
“狗婢的算個什麽東西!臭閹人有什麽了不起的。”被撞倒的兵丁爬起來咕噥了兩句。
“閉嘴,別給我惹禍。”伍長瞪了他一眼,“你們不認識他?那是蹇碩,皇上跟前護衛的宦官,紅得發紫。惹火了他,隨便說一句話,八代祖墳都給你刨了!”
那兵丁嚇得一吐舌頭,拍拍身上土,不敢再言語了。
自權閹王甫倒台,轉年曹節又病逝,這兩個擅權乾政的大宦官總算是永遠退出了歷史舞台。但是,由於皇帝劉宏的耽樂縱容,其他宦官又紛紛隨之崛起,那些閹人以張讓、趙忠為首。這兩個人雖不及王甫跋扈、不如曹節狡詐,但卻是親手照顧皇帝長大的,聖眷自非尋常可比,皇宮內外再得寵的人也需買他們二人的帳。
唯有蹇碩一人是例外。只因他天生人高馬大相貌威武,頗受皇帝劉宏的倚重,受命監管羽林軍保衛皇宮,連衛尉和七署的兵馬都可以調遣,這在兩漢以來的宦官中還是絕無僅有的。蹇碩雖有兵權,卻不是奸佞小人,除了當年他有一個不爭氣的叔叔被曹操棒殺以外,此人並沒有什麽貪汙納賄的劣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