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山而過,輕輕地拂過茂密的森林,卷走大地的躁鬱,消失在陰森的白骨森林。
苦庇沉穩,殘酷,野性,狂熱,與身後的邙山林渾然一體。他不愧是邙山之子,在他的主場,絕不容許任何外人挑戰自己的戰鬥力,更何況他面對的是血海深仇的敵人。
此刻,世上再無阿龍。此時,阿龍就在苦庇腰間。
山風呼嘯而過,猛烈撞擊邙山的戰神,碰撞他寬闊的肩膀,衝擊他結實的後背,撕扯他堅硬無比的手臂和拳頭。他卻絲毫不為所動,堅毅地走向王墓。
所人有都被他吸引,也被他腰間的人頭吸引。奴隸們驕傲地怒罵它,士兵們不容置信地呆望著它。它扭曲的面容揭示了阿龍最後痛苦的掙扎,它憤怒的眼神似乎憤恨上天的不公,他緊閉的牙關昭示了它也曾是一條漢子。而他,死在苦庇手上並不可惜。這是他的業報。
沒有歡呼。苦庇一步一步走進商朝的士兵,每一個動作都散發著強者的氣息,周邊的氣流因他而動,翻轉前移,迎面撲向這些商兵,將他們死死地摁住,釘死在大地上。奴隸們也感受到這股壓抑。沒有人敢開口,所有人都等待苦庇說話。
這位起義的領導者死死地盯住所有的士兵,沉默地令人發指,沒有任何一個士兵反抗。他緩緩地將手伸到腰間,毫不費力地扯下那顆不可一世的頭顱,他微微看了一眼,便高高地舉起這個可笑的頭顱。
“啊!呵!”震耳的獅吼,穿透了整個邙山平原。
“啊!呵!”苦庇又衝商兵一聲怒吼,這下,所有的商兵支撐不住了,最後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紛紛棄械投降。他們大部分人都曉得投降的結果必定是死亡,但是他們不敢不投降,也絕對不敢不降!
苦庇率領的起義軍再無阻力,一路勢如破竹殺進大本營,輕松擒拿了祭司K。
祭司是威嚴的,他在商人心中是權威的,他從來都是故作深沉,說話玄而又玄又從不全盤托出。因此,在起義軍面前,他絕對不肯失去威儀,絕對要從容淡定。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祭司是商人的祭司,而邙山部落信仰的是自然之神。他不是邙山人的祭司。
苦庇揚起手臂,抓住祭司的衣襟,輕而易舉地拎起來。
“我知道你是這裡的頭,這裡所有的壞事都是你起的頭。你毀了我的家,殺了我的家人!我恨你!”說完,苦庇將祭司死命地摁在地上。
老人家屁股著地,痛得欲仙欲死,也許是撞到了什麽神經起了反應,他竟毫無征兆地放了一個屁。屁不響,卻足以讓邙山族人盡情恥笑。
在肆無忌憚的嘲笑聲中,老祭司的尊嚴似乎被淹沒了,他不再威儀,不再不可一世,他與普通的老頭的區別幾近銷滅。要是還有不同,恐怕是他那張更為惶恐的臉吧。
老祭司目光呆滯,不知所措地望向大本營的外面,也許有救兵會來吧。就算有,他該受的屈辱恐怕還要持續一陣子。
因為有人願意看他受辱。此時,貴族三兄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而站在營帳之外的卻是子啟、中衍、子受三兄弟。
當祭司被抓,子啟示意子受出手相救,卻被子受斷然拒絕。子受討厭祭司K,反感他獨斷專行,倚老賣老,偏袒貴族兄弟。討厭一個人可以說出一百個理由,但是每一個絕不會是空穴來風。子受與祭司相處半年多,已然對他深惡痛絕,但是礙於祭司的身份和子啟的壓製,
他一忍再忍,今天有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怎麽肯錯過呢? 苦庇等人一再羞辱祭司,如果他們有馬戲團的話,他們也許會讓祭司當小醜或者籠子裡的怪物。總之,怎麽侮辱怎麽來就對了。
“受,救人!”子啟命令道。
“不救!”子受扭頭不理。
“受,大局為重,別耍小孩子脾氣。”中衍勸說子受。
“不行,他死了最好。討人厭的老家夥。死了更好!”子受一口回絕,再不聽任何勸告。
子啟一籌莫展,思慮一番,開口道:“我們和他們交換人質。你們跟我來。”
大本營內突然闖進三個人,眾人齊頭望去,眼尖的家夥認出了三人是商國的王子。
“我們交換祭司。”子啟輕描淡寫道。
“不,”苦庇回絕,“你們和他一起留下。我知道你們是商國的王子。”
子啟平靜地看著苦庇的眼睛,淡淡地道:“如果你們不放過祭司,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苦庇冷哼一聲。
“我們是商國的王子,所以我建議你仔細考慮一下後果。”子啟向前跨進一步,與苦庇平視,“你以為你已經自由了嗎?你以為你在這裡的所作所為,殷邑沒人會知道嗎?你以為你在王墓肆意妄為,商王會坐視不管嗎?你以為你們弄死一個祭司,商人會輕易放過你們嗎?”
子啟換了口氣,怒視著苦庇,後者的眼神有些飄忽,不似之前堅毅。
子啟繼續說:“你們世代居住在邙山,而現在邙山部落已經不存在了,商王可以滅一次邙山部落就可以在滅一次,你們在邙山已無法立足。你們當然可以逃跑,但是你們能跑多遠,能跑去哪裡?商國的屬國不會讓你們進城,屬國以外的蠻夷, 你們有把握說服他們收留嗎?你們連他們的話都不會講!你們跑了以後就是喪家之犬!跑哪裡都是野狗!”
子啟果然雄辯,苦庇竟無插嘴的機會,隻能憋得腮幫子鼓囊囊的,絞盡腦汁也無力反駁。
子啟沉默,給苦庇時間思考,給自己雄辯一個醞釀的時間。
半晌,苦庇開口問道:“你的計劃呢?”
“放了祭司,我替你搞定其他事情,還你自由!”
“當真可以?你們不會過河拆橋?”
“不會,我以自己的名譽擔保。決不食言!”子啟神情嚴肅,看不出欺騙的心思。
苦庇再次沉默,轉身走向老祭司常坐的石凳,低頭沉思,又間或環顧一下手下的奴隸,看看子啟三人。
“好吧。我同意。”隨即調度手下放走祭司。
祭司顫顫巍巍地跑出營帳,頭也不敢回。
子啟看著祭司遠去,猜不出他會去哪裡?殷邑嗎?或許是。恐怕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中衍輕輕推一下子啟,豎起來大拇指。三兄弟中,子啟文采最好,擅長辯論;子受天生神力,無功超群;中衍嘛,就像他的名字,什麽都是中中等。
子受對子啟也大為佩服。
“那麽,請你們放下武裝,同我去殷邑請罪,我保你們恢復平民身份,再給你們一份職業,為商國效力。”子啟道。
苦庇無語,在思考什麽。
或許扣住他們送去西周做人質會是更好的選擇呢?
“把他們關起來!”苦庇突然下了一道讓子啟措手不及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