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殿廢墟,這是甄踐當前在地獄中的一片“安全區”,他們經黃泉險、歷火燼地獄難,在此黑無常對甄踐來到地獄表示歡迎。
接著,黑無常清了清嗓子,醞釀著感情,他面對閻羅殿,呼喝道:“閻王?老王?如果還沒死就吱個聲!”
黑無常如此呼喝,留下甄踐凌亂在風中,這就是鬼生日常麽?見面就問候生死!
當然,這裡的生死和凡俗意義的不同,生死是相對的,當一個人相對於當前的世界消失或不存在時,可以說他已經死了,但相對於其他,卻有可能是存活的。
比如說甄踐,相對於他的凡俗肉身來說,他已經死了,但相對於他的靈魂來說,他卻可以在以後以“鬼”的形態存在。
破敗的閻羅殿一陣晃動,那塊斜掛的牌匾搖搖欲墜,發出吱吱的聲音,灰塵四起散在空中,一個模糊的身影從閻羅殿中走出,他慵懶的用手遮住眼睛,似乎這地獄中讓甄踐覺得異常昏暗的光都讓他感到刺眼。
閻羅王,身材並不高大臃腫,很瘦削,他身穿皺巴巴的官服,凌亂的紅色頭髮和胡子絞在一起,雙眼半閉半睜慵懶至極,沒有怒目圓睜,倒是給甄踐一種嫵媚的錯覺,他完全沒有人間道傳說中的不怒自威,反而帶著頹喪的氣息。
在甄踐眼裡,這完全是一個宅了幾十年,把自己宅成了大叔的資深宅男,哪裡有什麽陰官形象,一點也不勇武可怖。
但,在看清楚時,甄踐才發現用“他”來稱呼閻羅王真的是大錯特錯,身材並不臃腫反而還有幾許挺翹,攪在一起的不是頭髮和胡子,分明隻是被汙穢粘在下巴上的頭髮,那種嫵媚不是錯覺,而是因為閻羅王是女鬼,應該用“她”來稱呼!
饒是如此,卻有危機感從甄踐的靈魂深處蔓延,強烈到讓甄踐不由自主的恐懼,仿佛自己的生死已被閻羅王掌控,只在一念之間。
閻羅王似有所感,嘴角勾起懶洋洋的淺笑,氣息有所收斂,甄踐魂體上的那種被壓製的感覺如潮水般退去,恐懼感亦消失。
閻羅王花了幾分鍾適應閻羅殿外的光,這時她才驚疑的打量黑無常,詫異道:“宮衍?是你?黃泉水沒把你給淹死?”
說完,她又圍著黑無常轉了一圈,帶著失望的表情繼續道:“還真是好鬼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黑無常嘴角抽搐,他的拳頭捏了再捏,捏了又捏,鬼軀在顫抖,千年不見,這一見面迎來的不是熱烈的歡迎,而是強烈的諷刺。
“話說,泡了一千年的黃泉水,也沒把你給漂白嘛……”閻羅王道。
她對黑無常的忍耐視而不見,踮起腳尖拉扯黑無常的臉皮,失望神色溢於言表。
“你……”黑無常揪過閻羅王的衣領,將之拉至近前,無視閻羅王的女兒身,他的拳頭已高高舉起,他忍無可忍,要發作了。
“咦?這就是你漂泊黃泉,忍受千年枯寂等來的……人間道唯一往生者?”閻羅王完全沒有反抗,卻是話題突轉,目光落在了甄踐身上,她抱有疑惑的道,“這種靈魂強度……好弱的哎!”
閻羅王的話題轉移恰到好處,黑無常分得清主次,他放開閻羅王,心頭窩火無處發作。
“他生前不是修士……”黑無常道,“但人間道千年氣運集他身,當有特別之處!”
“哦?讓我看看……”閻羅王直視甄踐,一隻眸子泛起白光,另一隻眸子泛起黑光,他的眼睛好似能逆生死,轉陰陽。
在這樣的一雙眸子下,甄踐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看穿,所有的秘密都被洞悉,就如裸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沒有絲毫隱私可言。
甄踐一生的經歷如畫片從閻羅王的雙眸中閃過,他那二十年的坎坷歷程並沒有讓閻羅王生波瀾,直到最後,閻羅王的臉上才閃現出疑惑。
“咦?這種死法……”閻羅王古怪的看了甄踐一眼,摸著下巴深思。
談及死因,甄踐忽而尷尬的捂臉,這是他最不想面對的,也是他最不願面對的。
“他怎麽死的?”閻羅王表情古怪,勾起了黑無常的好奇心,他問道。
接著,閻羅王將甄踐的死亡原因陳述,黑無常聞之,亦是古怪的看了甄踐一眼,而後和閻羅王相視而笑,那狂放而放肆的大笑聲,根本沒有顧及甄踐的感受。
“哎呀!真是笑死鬼了!”
這笑聲刺耳,甄踐很想將他們的嘴堵住,但也隻是想想而已,他沒那個實力讓他們閉嘴,不過思及他是閻羅王,甄踐又釋然了。
若是連自己的死因都洞察不了,她又何以得稱閻王?
“笑什麽笑?人不輕狂枉少年!”甄踐撇了撇嘴,表示不服,“年少當輕狂!”
閻羅王和黑無常放肆而張狂的笑,也將甄踐帶入不堪回首的回憶。
那是帝流漿之夜,甄踐獨行長街,路邊綠化林中忽然傳出呼救聲。那是一個女子絕望的哭喊,哀婉淒厲。
年少輕狂的甄踐,單身多年,頭腦發熱,腦海裡漂浮著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橋段,他衝了進去,欲見義勇為,作救美英雄。
甄踐並沒有莽撞,他貓進綠化林,暗中觀察形勢。
綠化林深處,一大漢將一女子摁倒在地,他撕扯著她的衣服,她劇烈反抗掙扎,頗有寧死不屈的貞烈。
“說好的隻劫財不劫色,人與人之間的真誠都到哪裡去了?”女子絕歎,她閉著眼睛,似乎不願面對命運的審判。
女子身上的衣衫被大漢撕碎,月華從天空中灑下,穿越樹葉間的縫隙打在女子雪白的肌膚之上,給人一種朦朦朧朧的美感。
大漢的雙手雙腿分別壓製住女子的手腳, 他的嘴在女子身上肆意妄為。
甄踐將一切盡收眼底,或許是女子生無可戀的絕歎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亦或是男子猥瑣粗俗的行為讓他心中無名火起,他憤怒地從草叢中跳出,指著大漢喝道:
“禽獸,放開那個女孩!”
第三者插足,大漢受驚,他心虛,連頭也沒回,抓起散落的衣物跑路。甄踐見此,瞬間膽肥了起來,他來勁了,追擊而去。
距事發地五百米之外,追著大漢咬著不放的甄踐因腎虛體弱難以為繼,倒頭在地大喘粗氣。而那大漢也被追出火氣,他竟操刀轉身,要與甄踐鬥,給甄踐深刻的教訓。
那是一把折疊式水果刀,刀身沒有漂亮的花紋,這並不是什麽好裝備,十五塊錢在地攤上可以買兩把。
甄踐無畏,擺出軍體拳預備動作迎敵。無畏不代表沒有懼意,也不是因為他看不起大漢手中的水果刀。縱是地攤貨,好歹也是冷兵器。主要是甄踐心中有一個叫正義的東西,故而他無畏。
七月十五,帝流漿之夜,無人的街頭,垃圾袋和黃葉夾雜在夜風中打著旋飄轉而過,一場決鬥爆發。
大漢提著水果刀殺至,他步伐急促,這是好事被壞後憤怒的催促。水果刀挽著刀花,在皎潔月光下反射著明晃晃的冷光。
甄踐後發先至,他打出一套軍體拳,拳如猛虎勢如虹。軍體拳十六動用盡,大漢無恙安然,甄踐身上卻添三十六道刀痕,他倒在了血泊中。
至死,甄踐才知道自己的青澀,是多麽的年少輕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