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什麽都變了,天不是那天,地不是那地,世間萬物都像是被斬了一刀……
被鎮壓的魔從九幽深淵爬出,卻是磕死在崖岸;折翼的天使從蒼穹墜落,亦是難再飛升神國……
王說這是秩序的坍塌、六道的破滅,遠征者再也沒有歸來,叛者和亂族同時來襲,如潛伏的覦覬者露出猙獰的獠牙……
夜已深,四野如墨一樣濃的寂靜隨著黑暗浸入邊村,透過那暗夜的迷霧,依稀可以看到村落中有一盞昏暗的白燭在燃燒,燭焰明滅不定。
這是一座不大的庭院,不過相對於此村落來說規格頗高,這是老村長家,現已成甄踐居處。
甄踐以往生術修複傷勢,盤坐在榻,手捧一本古老而殘舊的書冊,這便是老村長口中所謂的“祖書”,但在甄踐看來,倒不如說是落難者的流亡筆記。這本被老村長奉為“古戒”的“祖書”,卻被甄踐當作逃亡者的遺言嗤之以鼻。
古老的筆記流傳多年,章節的遺失在歲月的衝擊下在所難免,筆記中斷斷續續的記敘為甄踐勾勒出的畫面零零碎碎,饒是如此也讓甄踐大為驚奇。
他嗤之以鼻的是村中人將筆記奉為“古訓”的行為及其先祖遺言的性質,大為驚奇的則是關於筆記中內容的極盡誇張描述。
那根本不是人能想象到和做到的事情,就算是身臨其境,也要絞盡腦汁才能描述出那樣的場面一二。但這本筆記卻是完完全全的記錄下了,而甄踐看到的也不過是冰山一角,若非遺失太多,呈現在他眼前的一定是幅輝宏浩大的場面。
甄踐發呆,被震撼到了,他無法想象那樣的場面,只能根據零散的記敘勾勒描畫。或許只有末日影片中的情節可以比及此間部分,但那太過片面。
甄踐繼續翻閱,跳過那些繁複的、看不清、弄不明的部分,新從字裡行間印入眼簾的,則是血腥的殺戮和無盡的死亡:
當我從幻夢中複醒時才意識到,地府之輝煌如泡沫被戳破,這是魔神都無法逆轉的結局。王者們的“獄”在那斬盡世間萬物的“刀”下崩碎,簡直是一種弱者無法理解的絕望……
“啊——”
突然,一聲驚慌失措的尖叫打破此夜的寂靜,像是刺破黑暗迷霧的利箭,那明滅不定的燭火仿佛是受到了極度的驚嚇,在“噗”的一聲中熄滅。
接著,是一連串霹靂乓啷的聲響。甄踐可記得,老村長的庭院中放有不少瓦罐,這分明就是瓦罐被碰碎的聲音。
“誰?”
甄踐驚從坐中起,他翻身下榻,提刀而出,這時便只能看到幾個影子惶惶失措地鑽入黑暗的迷霧中。
甄踐略微思索,稍許打量庭院,滿地的瓦罐碎片中還留有一隻鞋子和一把獵刀,顯然是來者逃得匆忙,連掉落的鞋和武器都顧不得拾取。
庭樹下掛著的三顆頭顱幽幽搖晃,帶起輕淺的呼呼風聲,項下原本凝結的血塊於此間破裂,又有涓涓血流似屋簷雨滴落下。
此夜無風無月,若非人為,這三顆頭顱是不會搖晃的。
三顆頭顱上的表情早已凝固,但無論是其上的恐懼還有怨恨都像是定格下的魔咒,仿佛看一眼便會陷入永恆的夢魘。
“被嚇到了?”甄踐啞然失笑,他搖了搖頭,對著無邊的黑暗淺聲道,“你們是地獄中的生靈,拿出點膽量可以麽?該害怕的是我好不好?這樣子會讓我懷疑到底誰才是出自地獄的存在……”
與此同時,
在邊村的另一頭,一間幾乎跟夜色一樣漆黑的屋子裡,有幾個身影融在黑暗中,他們在焦急的等待著。 粗重的呼吸聲和暮鼓般的心跳聲將氛圍推向沉重的端點,外部一點細微的變化都能牽動他們的心緒,他們像是謀反的策劃者於暗中期待功成名就的黎明。
吱嘎——
房間的門被推開,一個模糊在黑暗中的身影帶入的匆忙將那份沉重的壓抑引爆,屋內的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掃向這個闖入者。那扇門在“呯”的一聲中關上了,卻未能將這身影帶來的匆忙拒之門外。
“怎麽樣?”
焦急的詢問和來者錯亂的呼吸一樣沒有節奏,如抑鬱成狂的瘋子猛然仰天的長嘯來得突兀。
房間裡有了光,一盞油燈被點燃,燈焰搖搖晃晃地忽閃忽閃,拖動屋內幾個人的影子如魔鬼在張牙舞爪。
來者瘦削的身形被燈火刻畫出,卻是邊村的村民狗剩,而房間內其他人的身份也被印照出,正是村中的幾位長者。
“失敗了!”狗剩精簡答道。
他來不及調整呼吸,驚悸的臉上還殘留著驚嚇過度後的頹喪, 自是不會說出還沒見到食食嬰者就被嚇退的事的。
長者們聞言癱坐,這樣的結果不出他們所料,但難免還是會有幾分失望。
“只希望李犬能帶回來好消息了!”一位長者苦澀道。
白日發生的事讓他後怕,老村長和長眉老者慘死的畫面猶在眼前,食食嬰者反覆無常,如是那魔頭髮狂,自己豈不是要步前者後塵?
食食嬰者甄踐,入住邊村,對於他們來說,完全是與虎為伴,他們害怕,惶惶不可終日。
為了解決邊村的禍患,作為長者,他們“挺身而出”,聚在這裡做出了驅逐食食嬰者的策劃。
擺放油燈的木桌上,幾本老舊的書冊在昏暗的燈火下泛著腐朽的顏色,像是從歷史的塵埃深處撈出的被遺忘的舊事。
這些都是從村民祖輩流傳下來的手記,至今已成了村民們奉為經典的“古訓”,是他們薪火相傳的傳承。
一位長者捧起古書,他用皺起雞皮的手撫過粗糙的書面,卻是帶著至高的崇敬,他鄭重的道:“如是李犬也失敗了,那我們只能前往……”
……
老村長家,甄踐改坐在庭樹下,以樹上掛著的三顆頭顱做背景,盡顯凶殘和血腥。
一隻搖曳的燭光勾勒出甄踐那受孟婆湯映照影響變得邪魅的臉,他手中的筆記已翻至最後一頁。可當書頁緩緩合上時,他的驚容卻沒有隨之平複。
昏暗的燭火,隱隱從紙張漸合的縫隙中映照出幾行潦草的字:
王也死了,我們失去了驕傲,我們是喪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