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嗤……
耳邊傳來的像是受刑的惡鬼淒厲的哀嚎,同時還夾雜著燒紅的烙鐵印在血肉之軀上所發出的聲音,這讓他心中一驚,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麽。
然而,璀璨的光幕刺傷他的雙眼,光幕中還有更為璀璨的光在閃爍,那是閃電,如同上蒼劫罰。
除此之外,甄踐什麽也沒看到,光明到一定程度便是另類的黑暗,於是這化作一種未知,並且帶來了恐懼,很快就席卷遍甄踐全身。
不知何時四周回歸為虛無的寂靜,好像混沌未開時一般,沒有一絲聲音,但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從下方傳來,而他的身體亦在不斷地下墜、下墜、再下墜。
熟悉的氣息如招魂的香引一樣濃烈,這和他的鬼軀本屬同源,這種發自靈魂的親切感亦如池魚歸故淵,分明屬於孕育他鬼軀的地獄。
這是某些道則的共鳴!
當下墜到極致時,劇烈的痛感令甄踐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哼,但是包裹周身的絲絲涼意卻令他清醒許多。
等他恢復意識後,總算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全身浸泡在水中,濕漉漉的。
他狼狽的半浸泡在水中,靠在岸邊,好像一具隨水漂流時,偶爾擱淺的浮屍。
甄踐的睫毛顫抖著,他努力睜開了雙眼。入眼處是幽暗而深沉的青幽色天空,這像是被墨暈染過,印象中這樣別致的天色只在幽冥地獄見過。
“難道我墜回地獄了?”甄踐一愣,有點難以置信。
他分明記得,自己莫名的穿越陰陽界地回到了人間,入了他人的局,以身為引親自開啟了一場血腥的祭祀。
而現在似乎又身在幽冥地獄,難不成人間的一切都是虛妄的夢?還是說,萬靈血祭是為打開一扇地獄之門?
“怎麽會有人向往地獄?”甄踐被自己的荒謬想法逗笑了,他回憶道,“陰陽界地如此詭奇,那一定是我闖其中,產生的幻境!”
在他的記憶中,自己踏入陰陽界地後,其中的一切經歷都是不記得的,和醉酒的酒鬼喝斷片兒了一般沒什麽區別,自身再次出現就是在人間。
至於得見有人獻祭一座城,為打開地獄之門,甄踐情願相信那是幻境。
因為,如果那是真的就太過可怕了,其中生靈塗炭怨念衝天的畫面更是駭人聽聞。
思念及此,甄踐就不想去深究,而劇痛感在這過程中從身上各處傳來,他呲牙咧嘴,渾身散架一般的疼痛進一步切斷了他的思緒,將他拉回現實。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當前的處地可能是極其危險的,心頭莫名一涼,這份感覺非常糟糕。
因為,他高度集中的精神發散之後,就更容易感受到疼痛,似乎有一種未知的物種在撕咬他的身體。
甄踐能感覺到,有鋸齒般的冰冷獠牙在不斷的切割著他的肌膚、血肉。不過不知為何,血肉脫離鬼軀的感覺,倒是容易讓人有幾分酣快淋漓的爽意。
可這份爽意,又有誰人能消受?
鬼都消受不了!
甄踐無法忍受,雖然身體劇痛無比甚至難以挪動,但難道要任不明生物撕咬自己的身體?
不,他可不是任宰割的板上魚肉。再不濟,好歹也是修身境的鬼修,一個往生者!
他欲反抗掙扎,卻感到一陣虛弱,略微感應,才發現自己的體內,隻空余一縷陰冥氣若遊絲般漂流,除此之外還有來自肉體的饑餓感。
這大概是墜回地獄的過程中發生的必然損耗吧!
甄踐試圖追憶著發生了什麽,
可記憶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抹除了一部分,緋月降臨之後的一些事,他都不記得了。 下一秒,甄踐的視野被陰影覆蓋,一顆黑色的頭顱突兀截斷甄踐的視線。
這是一顆猙獰而醜陋的狗頭,猙獰於它滿臉的疤痕,醜陋於像是包著皮毛的骷髏。它出現的刹那令已有充分心理準備的甄踐還是差點沒把心臟病給嚇出來。
這隻黑狗不斷地吐著舌頭,似乎準備舔舐甄踐的臉,要進一步享用美食。
垂涎於黑狗舌頭吞出間滴落在甄踐臉上,帶來腐蝕般的痛,但這點小痛對於當前感覺骨頭都要散架的他來說算不得什麽,倒是黑狗犬齒間沾染的血絲讓甄踐無名火起。
他是他身上的血!
“滾!”
甄踐毫不猶豫地用掉僅存的力量,那若遊絲般的陰冥氣被他引動,隨著他的暴怒化作掌間之刃引發一種暴虐強大的力量直衝惡狗而去。
黑狗顯然也沒想到如爛泥般的甄踐竟還能爆發出這樣的攻擊,在一聲淒慘的“嗷嗚”聲中被掌刃砍翻在地。
它四肢不斷躊躇,還在掙扎起身,卻是踉蹌著向一邊倒,如喝醉酒的醉鬼失去了最基本的平衡。
見到這一幕甄踐也有些驚訝,沒想到這隻黑狗生命力居然如此頑強。
那可是加持了陰冥氣的掌刀,雖然僅含一絲,但也非比尋常,普通生物沾之必死,他可是在人間道路過一些山林時,順手試驗過的。
“看來這隻黑狗也不簡單啊!”
不過甄踐沒有太多的心情繼續去關注黑狗的狀況,因為剛才出手所拉扯出的遍及周身的疼痛,讓他更在意到的,是自身。
當注意力轉移至自己身上時,他不由倒抽一口涼氣:“這,這還是一隻氣宇軒昂、英俊瀟灑的高貴鬼修麽?”
這時的甄踐已是遍體鱗傷,如被千刀萬剮,血肉像被剜過般外翻,那套早已襤褸的無常白袍更是被血水浸染透了,現在的他看上去分明是一具行屍走肉。
除此之外,他的背部和一條手臂還有被火烤過般的焦黑痕跡,甄踐另一隻用手摸了摸,這些焦黑的部分正是他的皮肉。
這發生了什麽?甄踐繼續試圖去回憶,卻是惹得一陣頭疼。
他沒能記起來。
而當下,讓甄踐覺得最為誇張的是,他的左腿少了大片血肉,周圍有狗啃過的犬齒印,那截腿骨更是被舔得乾淨無比,竟能反射出光澤。
“嘶……”甄踐倒吸一口涼氣,額頭間的青筋在跳動,莫名其妙身受重傷也就算了罷,竟然還被狗給啃了半條腿去,他好氣,一陣頭暈目眩,道,“龍遊淺灘遭蝦戲,鬼落地獄被犬欺!”
簡直是欺鬼太甚!
幸運的是,這些都是皮肉傷,並沒有傷及根本。修身術是能用來塑鬼軀的法術,在治療方面也有獨到之處,他並不是很擔心。
即便如此甄踐依然怒火中燒,恨不得將這惡狗剝皮抽筋!
“啊!”甄踐大叫著,他現在好想哭。
“你大爺的!跟你拚了!”甄踐簡直都要哭出來了,雖然有修身術,可這副模樣真的也未免……太過慘烈了啊,他帶著哭腔,道,“有如此糗事,教我鬼生怎麽過?以後沒臉見鬼了!”
他的靈魂都在發顫,誰又能想到並去坦然接受,重新墜回地獄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被狗咬?
甄踐咬咬牙,下了決定,就算是此刻身體虛脫,也要拿下這隻惡狗,讓它知道鬼修不可欺。
他強忍著周身的疼痛,抬起那隻被燒焦的手,指著黑狗,陰狠道:“以血還血,以牙還牙!啃我的肉是吧?馬上讓你還回來!”
可是,他這淒慘模樣說出這樣的話毫無威脅性可言。黑狗看都沒看他一眼,它兀自掙扎著,側躺在地上蹬著腿嗚鳴,以陰冥氣為刃的掌刀確實給它造成了劇烈的衝擊。
“這是狗眼看人低,還是目中無人?”甄踐嘴角抽了抽,扯動傷口溢出血絲,他好像感覺到了來自一隻狗的鄙視,在這瞬間像是受到了一萬點暴擊傷害。
“看來得好好治治你,清燉還是紅燒?”甄踐陰沉的道。
他一瘸一拐,被狗啃過的腿因為少了血肉,對他的行動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但他的意志並沒有因此而動搖,反而越發堅定。
這被啃得鋥亮的腿骨,是眼前這隻黑狗的傑作,實在是太過觸目驚心,每當甄踐的視線和這條腿交錯一次,他都會顫抖一下。
甄踐忍著痛行動起來,在他身後,一條黑色的如冥河般的河流無聲流淌,他從河岸淤泥中走出,帶著可怖的傷,如從黃泉中爬出的古屍。
“汪!汪!”
黑狗也注意到甄踐的打算,齜著牙低聲發出示威的咆哮。它又做掙扎,並不是為逃跑,卻是帶著凶相,準備要將甄踐撲倒在地, 咬斷脖子才罷休。
忽然,惡狗猛的撲過來了,後發先至,不過以陰冥氣為刃的掌刀對它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黑狗不協調,沒能撲中看似虛弱的甄踐,它偏離了預判的軌跡,摔在河岸潮濕的淤泥中。
甄踐順勢壓身而上,黑狗立即反口想咬他,但是狗脖子處的骨骼有明顯的折斷錯位,那正是甄踐用掌刀砍中的部位。
黑狗對著甄踐狂吠了幾聲,濺了甄踐滿臉帶有腐蝕效果的涎液,便垂下狗頭沒了音氣。
那一擊對它致命!
“靠!”
甄踐罵咧咧一句,黑狗也不過如此,以垂死掙扎展現頑強的生命力,而在他決定痛打落水狗之時卻又死得如此直接,令他極其不爽,簡直就像是來惡心他的。
“算了,反正都是要下鍋的!”
甄踐自持甚高,沒有鞭屍以發泄心中的不滿,但卻履行了自己的前言,要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他要吃狗肉,將這隻狗吃他的肉給吃回來。
在扒狗皮時,甄踐警覺的掃視了一下四周,未感覺到危險,倒是遠處有兩個在跟他目光交錯時兩個慌張逃離的人形身影,讓他眉頭一皺。
“果然這等鬼生糗事,還是被看到了,要不要殺鬼滅口呢?”甄踐慎重考慮道。
他是鬼修中的往生者,莫名其妙的回了趟人間,又莫名其妙的回地獄了,下一次回人間又會是什麽時候?甄踐不知道,以後大概是會在地獄長期鬼混下去,這等糗事怕是被傳出去,會貽笑大方。
遺憾的是,相隔太遠,以他現在的虛脫狀態,根本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