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橫亙著一片灰藍色的霧區，粘稠的空氣如幽靈一般從不遠處飛快逸入自己的肺泡，

　　這片濃霧是如此突兀地盤踞在高闊無垠的林下空間中，令布萊德不得已皺著眉把視線轉向了一旁的巨魔，

　　巨魔無重力地飄浮在半空，但也隨著精靈停下腳步而掃視起四周，而注意到對方不自然的神色，他也警覺地鎖緊了眉頭，

　　把量了一下語氣，他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布萊德下意識從巨魔的反應和語氣裡意識到了一點――他，沒有看到這團霧氣。

　　“在我這邊的視角，我們正前方約三十米的區域起，盤繞著一片淡藍色霧區，問到大小的話，它的高寬我用肉眼丈量不了，”

　　巨魔收回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像是在考慮什麽，

　　“實話說，在我眼前，這破爛叢林沒啥變化，完全看不到什麽……你說的霧氣……不過，但也如你所說，我好像是有一點，不自然的感覺，這片區域似乎有一點點不太對勁，如果是對你起了作用而對我無效的幻術結界的話，那倒不如我們換個方向，繞些遠路，我的調監控導航能力值得你信賴呦。”

　　注視著這團如野獸般無聲地亮出爪牙、嘶吼的水汽微塵，一分鍾後，布萊德還是順從了直覺，

　　“我打算走進去看看。這段時間可能發生各種意外情況，所以盯緊我，準備好隨時喊我……”

　　深吸一口氣，正步向前，不出幾個臂擺小德便到了霧氣的邊緣，眯著眼，精靈嘗試著張嘴嘗了一口“水霧”，

　　一種很難形容的味道衝入鼻腔，蠻橫地佔據了嗅覺，蠻橫之余卻有那麽一種怪異地“舒適感”，

　　這讓小德不由自主地立刻想到了一個現實裡的詞――煙草。

　　但自己再踏出腳步，一步步走入濃霧之中後，卻並沒有嚴重幻覺所帶的那種萬物在眼球上蠕動的感覺，皮膚的觸感，到空氣中細小水珠反射的光線，周身的感官反而越來越清晰，

　　這是讓人悚然的清晰。

　　在其身後看著精靈一步步向前走著的巨魔，不得不面對了一個難以應對的情況――自己的隊友在踏出關鍵的一步後，

　　憑空，消失了。

　　像是在慶賀精靈消失的這一秒，整個森林放下了老態龍鍾的崎嶇身段，帶動枝條騰躍、雀躍起來，帶著刺耳的尖嘯，興奮且戰栗地參加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野蠻祭典，

　　無數巨木恍若燃燒一般向上舞動著枝杈和葉片，而這怪異的舞蹈，隨時間越發癲狂，

　　樹冠之上滲下的幾角天空是那鮮血的顏色，地面盤曲卷動，妄圖狠狠吞沒眼下渺小的巨魔。

　　從正常到異變，毫無轉變征兆，

　　巨魔無奈慘笑，

　　“原來在結界裡的是我。”

　　――――――――――――――――――――――

　　自己的腳步聲變得孤獨，布萊德周圍僅存的是巨木聳直的龐大、模糊的背影，霧氣淡淡地附著在巨木粗糙的樹皮上，轉倏消匿不見，又輕盈地從寬大樹乾另一側穿出，著實增添幾一分詭異。

　　在他握著長矛的掌心微微出汗之際，精靈的眼前兀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走近些，自己終於看清這是一個扶著劍站立，性別難辨的“人”，

　　這時，我們的精靈反倒是舒了一口氣――這片地盤的主人願意出來見自己，總比永遠在方向難辨的迷宮裡轉悠，被活生生困頓至死要好太多，

　　至少對方以人類形象示人，

代表自己尚可一談吧，　　甚至，就自己在玩遊戲這點而言，沒準這個NPC會客觀認同一下自己的冒險主義精神?

　　這個如石像一般表面蒼灰，甚至隱約有一絲苔蘚的家夥動作僵硬地拔出了手下立於地面的長劍，抬起另一隻手指了一個方向，似乎在示意眼前的暗黑精靈走過去，

　　跨出兩步，小德便感覺腿上傳來一陣劇痛――自己明顯踢到了什麽，

　　好吧，隻得有失體面地盲人摸物一番，小德方才體會出這是一張石椅，坐了上去，

　　看著男女莫辨的石像一點點挪動步子，花了幾分鍾才坐上石桌另一面的“板凳”，考驗耐心之余，著實讓人尷尬，

　　對方坐下後繼續維持了沉默良久，然後，他開口了，一種聲帶被切開的斷續破碎的無性別聲線在耳畔響起，

　　“我是個商人。”

　　……

　　雖然做好了一切準備，但還是沒料到這個人工智能會在第一句話裡這麽出牌，

　　沒有給小德回復什麽的機會，對方繼續“開口”闡述，

　　“我是個佔卜師……

　　我也是個小偷。”

　　石人間斷了對話片刻，“我這裡有一個故事，結束後你要告訴我答案。”

　　布萊德用了兩秒考慮，還是點了點頭，而隨自己頷首的瞬間，環境恍惚變為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

　　看不到自己的四肢，精靈下意識試了試，雙腳果然不能動彈，

　　視角開始無言移動，自己，也好像逐步穿梭在這座金錢堆砌出的宮殿間，

　　“以前有個幸福的家庭，他們，可以代表語言，代表權力，代表戰爭……”

　　“其中的一個兄長，很愛自己的妹妹。”

　　小德的心髒隨著自己忽地闖入的房間裡，為那一副景象而緊緊抽搐了一下，

　　“但兄弟之間，並不和睦。”

　　“父親也不愛自己的孩子，他隻愛戰爭，”

　　畫面扭曲，一幅幅冰冷的面孔，面帶哀嚎的屍體，

　　無聲下令的鑄鐵王座，臣服於命令的狂熱軍隊，荒謬而翩翩抬起足掌……

　　那個冷眼看著兄弟相殘的，那個高高在上的王座……

　　“他們的幾個母親也絲毫不愛他們，包括他們父親。”

　　牙床被用力啃咬著，鼻腔中湧進沒多少實質的空氣，無從閉眼，也沒法移開視線的精靈直視眼前的一切，面色鐵青，

　　他冷冷的目光穿過了那些，落在了很遠的地方，

　　“父親開始不喜歡自己的孩子，兄弟也開始仇恨父親，一個剩下的孩子愛上了母親……”

　　在鋼鐵刑架上搖晃的乾枯腳掌，和下一秒的華美宮廷，兩段不同歲月的纏綿，激起了布萊德喉頭一陣嘔吐感，

　　“我，一點也不想聽完它！”失去了耐心，布萊德沒有再選擇忍耐，

　　這個“商人”啞然沉默了片刻，

　　隨著他的沉默，眼前的畫面也回到了叢林，

　　終於，完全擺脫了那場庸俗又荒誕的盛裝演出，小德難以抑製地感受到了內心的焦躁和絞磨――那些……貴族醜聞，那些“脫離政治婚姻的美好愛情”，什麽政治需要，什麽……什麽戰爭。

　　和現實裡略耳聞，被“藝術”渲染的那般“聽過罷了”不同，

　　當那些不被掩飾的讓自己一切盡收眼底，滋生，交纏，漫長，細致，而極簡，

　　每一絲細節，在踩著權利、和一切欲望都可被滿足下滋生的醜態和惡意，那些早已宛若瘋魔的人，卻大有旁從者按部就班地供他們指使，

　　一張張從毛孔中流淌出冰冷醜惡的肮髒笑容，和驚恐的、那些盤動曲卷的面孔，每個麻木枯槁面孔下仿佛要劃破臉頰的不安蠕動的骨骼，每個垂死搖曳的靈魂眼眶中那反射日光的病態淡黃結膜……

　　一個皇室衰落的幕幕情景，到遭受踐踏者的目光，和近乎駭人聽聞的戰爭畫面，在極端近的距離下，讓人作嘔的視角下，加劇自己的惡心，

　　那些惡心又荒涼的畫面重疊交織，讓人度日如年之余，也無從判斷被困在其中了多久，

　　是的，隻有畫面，那一幕幕荒謬、如神志失常者寫出的啞劇，

　　作為親歷者，作為旁觀者，自己無處掙扎，沒法移開視線半毫，

　　哪怕是見過海嘯中殘瓦下，數不清的泥濘腫脹屍體，在那熏天的絕望裡茫然四顧詢問自己為何活著的小德，仍能感覺到，“無可接受”。

　　“石像”有些體貼地給了對面的精靈些許時間回到現實，

　　然而，讓他感興趣的是，這個精靈被攪亂了心性後，像是落水者般地抓向了回憶裡迸出類似希冀的東西，而後，這絲雜亂的氣味難以描述地變得羞?，最後，隨他的幾口呼吸，那些東西緩緩、重重落下，穩住了這個年輕人的情緒，

　　觀察著眼前這個青蔥精靈的態度由作嘔， 心緒煩亂，到一點點止住失態，再到重新把思緒放空，用那些畫面轉向對自己的嚴苛，

　　石像也緩緩開口給出了選擇題，

　　“你有三個選擇，它們分別代表了我的三個身份，

　　第一個選擇是，是讓我殺了你，

　　第二個選擇，殺了我……”

　　又一個突兀的選擇擺在眼前，這個精靈並無猶豫，直言打斷了自己，

　　“我選第三個。”

　　石像死死盯著布萊德幾秒，臉上詭異地浮現出了笑意:“被詛咒者，你又一次被詛咒了。”

　　一切都來得快去的也快，讓布萊德都不禁懷疑剛剛所發生的一切是真是假，被指出方向後，幾分鍾內，小德便走出了濃霧，毫發無傷地回到了原先的草地之上，

　　低下目光再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布萊德嘴角向下地無力笑了笑，他搖了搖頭，似乎是重新問了自己一遍什麽問題，

　　詢問了一遍自己是否經過，可以經過那種考驗。

　　他拍了拍愣在原地好似發呆的巨魔，示意自己回來了，

　　巨魔渾身猛地一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意識到什麽後，臉色很難堪，“我剛經歷了一點不太愉快的時光。。。”

　　回想了一刹那，布萊德老態地努了努嘴角:“我也差不多。”

　　看了一眼角色狀態欄裡寫著“來自古羅利丹的詛咒”的一個小框，心緒複雜的小德再在心底念了一遍“這個遊戲有問題”，

　　“走吧阿風，至少沒被耽擱太久……你不是說一路上還有別的受害者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