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底很快就上了上來。

　　不多時，菜也上了上來。

　　“抱歉了，蘭......”我對著身旁的周悅蘭說道，“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蓮......”

　　“沒關系的，雖然......”她的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住了，俏臉又紅了起來。

　　我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露出了一抹微笑。

　　“笑、笑什麽嘛！”她氣鼓鼓地搗了我一下。

　　“會長，會長！我能吃嗎?”名為嶽蓮的少女舉起一隻手，叫道。

　　她向火鍋店的老板請了假之後，坐到了我們的對面。

　　“嗯，不過別再......”

　　我剛想說“別再叫我會長了”，就聽見嶽蓮喊了一句:“我開動了！”

　　然後，毫不顧忌我們兩個人，開始向火鍋裡放東西。

　　“很可愛的小姑娘呢！”周悅蘭對我說道。

　　“不......你不好奇為什麽火鍋店會感雇童工嗎?”我囧著臉說道。

　　“哎?這、這麽一說......”周悅蘭這才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像這種開在大商場裡的店面肯定不敢冒險雇傭童工的。”我接著說道。

　　“難、難道說......”她一臉驚恐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嶽蓮。

　　我靜默著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沒錯，蓮今年應該已經21歲了。”

　　“怎、怎麽可能！！！”周悅蘭大叫道。

　　“普斯而數以，四耳熟而！(不是21，是22！)”蓮嘴裡塞滿了食物，口齒不清地說道。

　　“哎哎哎哎哎哎?！！！”周悅蘭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瞬間崩塌了。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嶽蓮都是一個不滿十五歲的少女，更正，蘿莉。

　　當年我得知這件事之後，也震驚了許久。

　　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難道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抗衰老的基因藥物被開發出來了嗎?

　　或者說，這是傳說中的返老還童大法?

　　總之，當時我們的公會裡，爭論了許久。

　　最後，蓮以一句“有什麽關系嘛，反正，蓮就是蓮嘛！”，使得公會中的一眾蘿莉控死宅屈服了。

　　不過，現在再仔細一看，感覺更加恐怖了。

　　明明又是兩年多快三年沒有見面了，蓮的樣子卻是絲毫沒有改變......

　　“啊，快被吃完了......”周悅蘭指著幾乎已經沒有了的食物說道。

　　我看向了鍋底，裡面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食材了。

　　“等、等等啊，蓮！有必要這麽下三濫嗎?！”我喊道，同時，抄起筷子，同她爭奪了起來。

　　“常住戰陣，金屬不惜月苦熬！(進食必須要快！)”嶽蓮口齒不清地說道。

　　“這根本不是口齒不清了吧！這完全就是在鍵盤上胡亂打字啊！”我吐槽道。

　　“#￥……@%@......”嶽蓮的嘴裡似乎蹦出了某種外星語言。

　　“啊，夠了！我不該吐槽這個的！”我再次喊道。

　　“噗嗤！”周悅蘭捂著嘴輕笑了起來。

　　“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裡碰到會長呢！蓮好開心！”酒足飯飽後的嶽蓮滿臉喜悅之色。

　　“嗯、嗯，是呢......”我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不過，不要再喊我會長了......”

　　“為、為什麽?”嶽蓮歪著頭看向了我。

　　“沒有為什麽啊，畢竟，我已經不再是會長了嘛......”我垂下了頭，說道。

　　“怎、怎麽可能會有那種事！”嶽蓮猛地站了起來，“會長永遠都是會長！”

　　“這是事實啊......”我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手，“だで、も、消えるだ......(因為，已經，消失了啊......)「虛無の翼」を......(「虛無之翼」......)”

　　“啪！”

　　嶽蓮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說道:“會長你在說什麽啊！蓮不是還在這裡嗎?！身為第三羽的蓮不還在這裡嗎?！”

　　“不要再說那個了，蓮你已經是成年人了，不要再這樣胡鬧了。”我低著頭，沉聲說著。

　　“才不是胡鬧！蓮可是很認真的！”嶽蓮一臉嚴肅地盯著我，“會長才是！在胡鬧什麽呢！這樣耍小孩子脾氣可是連蓮都看不下去了啊！”

　　“才沒有在胡鬧，只是，已經結束了。”我像是在陳述著別人的故事，完全冷靜地說著話。

　　“結束?什麽結束了?”嶽蓮問道。

　　“一切。”我答道。

　　“「虛無之翼」存在的意義，我們奮鬥的目標，都結......”

　　“才沒有結束！才沒有結束！！才沒有結束！！！”蓮一連喊了三遍，“不是會長說的嗎?！我們「虛無之翼」是同一隻翅膀上的羽毛，永遠都連在一起，只要沒有忘記自己，就一定會再次相遇！

　　“那怎麽可能啊，到現在為止，除了我，你又遇到過誰嗎?”我明知故問，“誰都沒有吧?”

　　“總、總能找到大家的！因為，會長不是說過嗎?”蓮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不論是哪裡，我們都一起去......不是會長你說的嗎......”

　　“我確實說過，但是，那種胡說八道也該忘了吧……”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樣說，但，嘴完全停不下來，“不過是一個中二病的中二言論而已，誰會放在心上啊。”

　　淚水“啪嗒啪嗒”地從蓮的臉上滴到了桌子上。

　　“蓮沒有忘記喲......你看啊，會長......”她這麽說著，撩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一個自己用油性筆畫上去的圖案，圖案的正中央是一個大大的羅馬數字Ⅲ，“怎麽可能會忘記啊！會長當時為了大家各自的印記和身份，可是苦思冥想了好幾天啊！怎麽能忘記啊！”

　　“嗚嗚......”蓮哭出了聲音來，我不敢抬頭去看她，“會長你對我說的......身為第三羽的蓮象征著‘團結’，不論何時，都不會忘記自己的夥伴，只要有夥伴在身邊，就一定會活下去......就一定會為了保護大家而活下去的......

　　大家也不會忘記的啊！

　　我們，「虛無之翼」不應該剛剛從地面上飛起來才對嗎?！”

　　蓮大聲叫嚷著，全餐廳的人都看向了我們。

　　她絲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著。

　　“但是，已經沒有了啊，羽毛......”我驚訝於自己的冷靜，不，是厭惡著，“只剩下了五片，不是嗎?

　　這樣的翅膀，能飛到哪裡?”

　　“才沒有那回事呢......才沒有那回事呢......”蓮退了一步，坐到了沙發上，“就算是五片，只要還能在一起......”

　　她抱著頭，痛哭著。

　　我站了起來，背對著蓮:“已經足夠了，我不想再活在那個世界了，這種胡鬧也應該結束了。

　　蓮你也應該明白的，那只是我的中二病而已。

　　什麽「虛無之翼」，什麽‘只要在一起就能去到任何地方’，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讓你們陪著我胡鬧，是我的錯。

　　但現在，該結束了。

　　我們是在那個世界活下來的戰友，是生死之交。

　　但是，再沒有什麽「虛無之翼」了。

　　無論是哪裡都沒有了。

　　我也不再是什麽會長了，因為......”

　　我頓住了，大腦仿佛是為了阻止自己一樣，讓聲帶停止了震動。

　　“因為......”

　　我有重複了一遍，還是沒能說出口。

　　“因為！”我的背部顫抖著，“是我害死了他們。

　　是我親手埋葬了「虛無之翼」啊。

　　是我親眼看著大家死去的啊。

　　我根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又像是無可奈何一樣吐了出來:“就不該做什麽會長的啊。”

　　蓮望著我，一時停下了哭泣但很快，在抽了幾下鼻子之後，她再一次痛哭了起來。

　　像是撕心裂肺一般地哭著。

　　整個火鍋店寂靜一片只有她的哭聲。

　　有的人拿起手機拍著。

　　也有的人無聲地看著。

　　我靜靜地拿起衣服，走到了收銀台前，準備拿自己的錢包。

　　周悅蘭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接著掏出了數張一百元的鈔票，遞給了收銀員。

　　我恍惚著，垂下了頭，走出了火鍋店。

　　我徑直朝前方走著，也不知道會到哪裡，只是能聽到蓮的哭聲越來越小了。

　　不知多久後，蓮的聲音消失了。

　　我停了下來，站在原地。

　　周悅蘭跟在我的身後，從包裡掏出了紙巾，遞給了我。

　　我下意識地接過了紙巾，這才發現，手心裡滿是鮮血。

　　指甲縫裡也滿是鮮血。

　　就像湖心亭那次一樣。

　　記憶再一次湧上了心頭。

　　“別逞強了，小伊......”周悅蘭拉著我的手，完全不在意我的血沾到了她的手上。

　　我隻感覺大腦一陣陣的眩暈，丟掉了手中的衣物，緊緊地抱住了周悅蘭。

　　現實與夢境攪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其實，最沒能忘記一切的人，是我。

　　到現在為止，我都沒能走出湖心亭，也沒能走出那個人對我說那番話的閣樓。

　　「虛無之翼」的印記還畫在我的床頭，刻在我的心裡，只是不再畫在胳膊上。

　　那真的是中二病嗎?

　　不知道，但是只有那樣，我才能接受那個糟糕透頂了的現實，才能讓不過是個初中學生的自己活下來。

　　就像現在一樣，我努力地讓自己融入這個世界，才讓自己活了下來。

　　不光是蓮沒有變。

　　其實，什麽都沒變過。

　　只是我徒勞地相信著一切都結束了，我也應該從那樣的噩夢裡醒來。

　　什麽《荷賴計劃》，什麽《克羅索計劃》，都和我毫無瓜葛了。

　　現在的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而已。

　　就應該每天渡過著和同伴打打鬧鬧的毫無意義的青春。

　　就應該每次考試之前都為了這一次考試什麽都沒有學會而焦慮著。

　　就應該為了沒有一場正常的戀愛而煩惱著。

　　就應該為了每天都讓自己心累的損友們而生氣著。

　　那樣，這個叫做“喬伊”的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普通的女子高中生，才還活著。

　　而不是那個叫做“七十七飛羽”的屍體還在這個世界上行走著。

　　也不是那個害死了所有朋友的，毫無能力的會長不知廉恥地活著。

　　我抱緊了周悅蘭，緩緩地跪到了地面上。

　　她像是為了配合我一樣，也跪到了地上。

　　“不要死......求你了......別再把一切都丟給我......求你了......求你了......”

　　兩縷淚水無聲地從我的臉頰滑落。

　　“沒有你的話……我什麽都做不了啊……保護不了大家，也保護不了自己……

　　我根本什麽都做不到......我不要做什麽會長啊......我隻想能有一天能和你在現實裡見面啊......

　　所以，求你了……不要死啊……”

　　轉瞬間，仿佛大壩決堤一般，淚水混雜著無盡的痛苦一並澆在了周悅蘭的肩膀上。

　　周悅蘭愣了一瞬，心底升起了一種莫名的感情，像是哀傷、同情，卻又像是失敗感。

　　兩滴眼淚從臉上滑落，她輕輕地拍著我的背說道:

　　“嗯，我不會死的，小伊，放心吧。我永遠都會陪著你的，永遠......”

　　“嗚哇哇......”

　　就像是蓮一樣，我放聲大哭了起來。